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代号009 回组织领罚 ...
-
渔船在第三日黎明被围。
七艘黑色快艇呈扇形包抄,马达声撕裂海面的平静。闵韵站在船头,看着最前方那艘船上飘扬的黑色蝎尾旗——不是黑蝎,是天阑会的猎杀队。
他们到底还是找来了,比预想中更快。
贝向芙握着短刀从船舱里走出来,左肩的伤因为连日颠簸又渗出血来。她站到闵韵身侧,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凌乱,眼底却没有惧色:"要杀出去吗?"
闵韵摇头,伸手最后一次揉了揉她的发顶。这个动作他五年里做过无数次,从她还是个孩子时起。
"不杀了。"他声音很轻,"芙芙,我们回去。"
贝向芙猛地转头看他。
"回去领罚。"闵韵放下手,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快艇,"我了解阑叔,他派猎杀队来,就不是要我们的服。他要我们的命,要我们跪着回去。逃是逃不掉的,不如……赌一把。"
"赌什么?"
"赌他舍不得你这把刀。"闵韵低头看她,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也赌我这条命,还值几鞭子。"
贝向芙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她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猎杀队的钩索已经搭上了船舷,才哑着嗓子说:"要活一起活。"
"好。"闵韵应她,却知道这承诺有多轻。
天阑会的刑堂里。
这里贝向芙只来过一次,是五年前入会时。那时她站在台下,看着血从刑台的凹槽里流进暗渠,闻着那股经年累月积攒的铁锈味。
如今她跪在台下,跪在那片洗不净的血渍里,背挺得笔直。
闵韵被锁在刑柱上。
玄铁打造的锁链穿透他肩头的琵琶骨,血顺着链条往下淌,在脚边积成一小洼。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却还在她跪下时微微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别求他。"
高台上,阑叔一身玄色长袍,手里不再盘核桃,而是握着一把乌木折扇。他身侧站着赵薇,脸色比纸还白,小腹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闵韵留给她的纪念。
再往下,刑堂两侧列着十二名执法者,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浸过盐水的牛皮鞭。
"闵韵,"阑叔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刑堂里回荡,"你叛组织,杀同门,私放要犯。按天阑律,当受凌迟,千刀万剐。"
贝向芙的肩膀颤了一下。
"贝向芙,"阑叔的目光移向她,像毒蛇的信子舔过皮肤,"你勾结叛徒,擅离职守,按律当废武功,逐出门墙,永世为奴。"
刑堂里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但,"阑叔忽然合拢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我改主意了。"
他缓步走下高台,靴底踩过血渍,发出黏腻的声响。他停在贝向芙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这个十五岁的少女,满身是伤,眼底却烧着一簇火,像极了当年那个倒在他枪下的女人。
"蓝桉柠当年也想走,"阑叔忽然说,"她求我,说想嫁个普通人,想给孩子包饺子。我给了她一枪。"
贝向芙瞳孔骤缩。
"你比她强,"阑叔蹲下身,折扇挑起贝向芙的下巴,"你眼里有恨,有狠,还有……"他瞥了眼刑柱上的闵韵,笑了,"还有情。情是好东西,也是穿肠毒药。"
他站起身,挥了挥手。
两名执法者抬上一个烧得通红的炭盆,里面插着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刀身被烧得发白发亮。
"闵韵用这双手教了你五年,也用这双手开枪救你。"阑叔的声音陡然转冷。
"银鳞,你去,挑断他右手手筋。从此他不再是墨迹,只是暗阁里的一条废狗。你亲手断了这师徒情分,我就留你们两个都活着,去暗阁赎罪。"
"否则,"他折扇一指刑台后的暗门,"那后面是万蛇窟,你们两个一起喂蛇。"
赵薇在一旁娇笑出声:"小丫头,动手啊。挑断他的手筋,比挑断他的喉咙容易多了,不是吗?"
贝向芙没有动。
她看着那把烧红的刀,看着刑柱上血淋淋的闵韵。他微微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血黏在脸上,却对她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那笑容在说:动手,活下去。
"我数到三。"阑叔坐回高台。
"一。"
贝向芙站起身,走向炭盆。热浪烤得她脸颊生疼。
"二。"
她握住了刀柄。滚烫的温度瞬间灼穿掌心皮肉,发出"嗤"的一声,焦糊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她没松手。
闵韵看着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芙芙,过来。"
贝向芙走到他面前。
"手要稳,"闵韵低声说,像是在教导她第一次握剑,"呼吸要慢,别犹豫。我教过你的。"
贝向芙举起刀。
刀尖对准他右腕,烧红的刃口映得她眼底一片猩红。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刀。整个刑堂的人都在看着,看着这把养了五年的刀,会不会在最后关头崩断。
然后——她猛地转身,一刀划向自己的左肩!
"嗤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她硬生生用烧红的刀刃,在自己左肩旧伤上又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刑台的石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全场死寂,就连一旁的蓝花都瞪大了双眼。
贝向芙握着刀,脸色惨白如鬼,却笑得张扬而疯戾:"会长,他的罚,我替他受!他教我握刀,教我杀人,教我活着!这双手筋,您要断,断我的!"
"他的罪,我认!他的罚,我扛!"
她"当啷"一声扔下刀,跪倒在地,血从肩头汩汩涌出,很快在身下汇成一片刺目的红:"您要断情分,断我的!别动他的!"
"你——!"阑叔猛地站起身,折扇"啪"地断裂。
闵韵挣得铁链哗哗作响,琵琶骨处的伤口撕裂,鲜血顺着玄铁链往下狂涌。他嘶吼出声,眼底一片血红:"贝向芙!谁让你——!"
"哥,"贝向芙回头看他,声音轻下去,却清晰地传遍刑堂每个角落,"你说过,仇恨是铠甲,不是牢笼。可你不知道,你也是我的铠甲。"
她转向阑叔,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面上:"会长,我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您要收,随时来拿。但他的手,不能废。废了他,不如杀了我。"
刑堂里落针可闻。
阑叔站在高台上,看着那个血泊里的少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蓝桉柠也是这样跪在他面前,求他放过那个卧底。
那时他觉得恶心,觉得软弱,于是一枪崩了她。
可贝向芙不一样。
她不是在求,她是在换。用自毁换共存,用疼痛换一线生机。这比单纯的狠更可怕,因为她已经把自己的命也算进了棋局里。
阑叔沉默了很久,久到贝向芙的视野开始发黑。
终于,他笑了。
那笑声低沉,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近乎癫狂的大笑:"好!好一个'替他受'!你这个种倒是比蓝桉柠强上百倍!"
他骤然收敛笑容,眼神阴鸷如夜枭:"但你以为,这样就算了?"
他抬手,一掌劈在贝向芙后颈。少女眼前一黑,软倒下去,额头磕在石阶上,血顺着眉骨滑落。
"把她关进水牢,"阑叔冷声下令,"饿七天,只给生水。让她想清楚,这组织里,到底谁说了算。"
"至于闵韵——"
他缓步走下高台,站在血淋淋的闵韵面前,目光复杂:"你养了个好徒弟。她比你强,比你有种,也比你……更像个人。"
"三十六鞭,噬魂鞭,你替她挨。"阑叔转身,玄色长袍扫过血泊,"打完了,你们两个一起滚去暗阁。从今往后,你们不再是天阑会的人,只是暗阁里的两条狗。活着,或者死在那儿,看你们的造化。"
闵韵垂着头,血从下巴滴落,声音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谢……会长不杀之恩。"
噬魂鞭,鞭身嵌着细密的倒刺,浸过盐水和辣椒水,一鞭下去能带起一条皮肉。
第一鞭落在闵韵后背时,他闷哼一声,脊背猛地绷紧。鞭尾扫过他肩胛,带起一蓬血雾。
"一!"
贝向芙在水牢里醒来时,隐约能听见上方传来的沉闷鞭响。每一声都像抽在她骨头上。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铁链锁在潮湿的墙壁上。水没过腰际,冰冷刺骨,水里游弋着不知名的虫豸,啃咬着她肩头的伤口。
"二!"
第三鞭,闵韵吐出一口血。第十鞭,他后背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鞭痕交错,深可见骨。第十八鞭,他意识开始模糊,头垂在胸前,血顺着脚尖滴进刑台的凹槽里。
"会长,他快不行了。"行刑的执法者低声道。
"继续。"阑叔坐在阴影里,面无表情。
第二十四鞭,闵韵在剧痛中恍惚看见贝向芙九岁的样子,攥着木剑,仰着脸喊他"哥"。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咳出一大口血沫。
第三十鞭,他听见水牢的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呜咽。是芙芙。她还醒着。
"别……"他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别哭……"
第三十六鞭落下时,闵韵终于昏死过去。他像一具被抽空了骨头的木偶,挂在刑柱上,浑身是血,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拖去暗阁。"阑叔起身,不再看一眼,"别让他死了。死了,就没意思了。"
暗阁在天阑会最深处,山体内部,永不见天日。
贝向芙被扔进来时,已经饿得眼前发黑。水牢的七天,她只喝过生水,胃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她趴在冰冷的石地上,借着墙壁上微弱的磷火,看见了角落里的闵韵。
他趴在一块发霉的草席上,后背朝上,鞭伤因为没有得到及时医治,已经开始溃烂化脓,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听到动静,他艰难地侧过头,看见是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芙芙?"
贝向芙爬过去。每动一下,肩头的水牢伤口就撕裂一分。她爬到闵韵身侧,用没受伤的右手,轻轻握住了他垂在地上的左手。
那只手冰凉,满是血痂。
"哥,"她哑着嗓子说,"我们活下来了。"
闵韵想笑,却牵动了后背的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他反手握紧她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羽毛,却固执地不肯松开。
"……傻丫头,"他气若游丝,"谁让你……替我挡的……"
"你教我的,"贝向芙把脸贴在他冰冷的手背上,闭上眼睛,"做错事要认罚。可你也教过我,要护着自己人。"
石室的门轰然关闭,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彼此手心里那一点微弱的、不肯熄灭的温热。
墙壁上刻着一行字,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稀可辨:"暗阁无日月,生死不由天。"
贝向芙在黑暗中握紧闵韵的手,低声说:"哥,暗阁里没有天,我当你的天。"
闵韵在剧痛与高烧的混沌中,听见这句话,眼角滑下一滴泪,混着血,渗入冰冷的石缝。
他们成了暗阁里的两条狗。
但两条狗依偎在一起,也能熬过最漫长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