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代号009 羊脂白玉 ...
-
暗阁里没有时辰。
只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的水,顺着石壁往下淌,在角落里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映着磷火,像一地碎裂的镜子。
贝向芙靠坐在石壁旁,用牙齿撕下里衣最后一块干净布料,蘸了水,去擦闵韵后背的烂肉。
他已经烧了三天。
噬魂鞭的伤口溃烂得太快,暗阁里没有药,只有潮湿和腐烂。闵韵趴在草席上,意识昏沉,偶尔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呻吟。
他后背的皮肉翻卷着,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碰一下,烫得吓人。
"哥,忍忍。"贝向芙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她把布条按上去,挤出脓血。闵韵猛地一颤,手指抠进石缝里,指节泛白,却愣是没醒。他太虚弱了,连疼都喊不出来。
布条很快染透了。贝向芙盯着那块污黑的布,眼底一点一点沉下去。
暗阁不是牢房,是坟场。
扔进来的都是废人——失了武功的,犯了错的,老了没用的。
天阑会不养闲人,但是会杀弃子,就把他们丢进这山腹里,让他们自己烂掉。石室之外有通道,通道之外还有更大的洞窟,里面住着几十号这样的"鬼"。
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
前两天,有人摸过来,想看看新来的身上有没有油水。贝向芙手里握着那块从水牢带出来的生锈铁片,在那人脖子上划了一道。
不深,刚好让对方捂着喉咙滚回去,血滴了一路。
现在,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条疯狗。
但贝向芙知道,她护不住他太久。
没有药,闵韵撑不过五天。
第四夜,贝向芙把闵韵往石壁内侧推了推,用身体挡住他,然后站起身。
"去哪儿?"
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闵韵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眼底烧得通红,目光却清醒了一瞬。
"找药。"贝向芙没回头。
"暗阁里……没有药。"闵韵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刀片,"别去……外面。"
"有。"贝向芙终于回头,磷火照着她苍白的脸,左肩的伤口也发炎了,肿得老高,"我闻到了。昨天送饭的人身上,有金疮药的味道。"
闵韵瞳孔一缩。
暗阁的"饭",每日从石门上的小窗扔进来,是馊的馒头和浑水。送饭的是个瘸腿的老头,也是废人,但据说早年是阑叔身边的药奴,身上总带着些瓶瓶罐罐,用来跟暗阁里的"鬼"换东西。
"他换东西……要代价。"闵韵艰难地撑起上半身,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芙芙,别去……"
"什么代价我都给。"
贝向芙弯腰,把他按回草席。她的手指拂过他滚烫的额头,动作轻得不可思议:"哥,你教我的。活着,才有以后。"
她转身走进通道的黑暗里,没有再回头。
暗阁深处的洞窟比想象中更大。
钟乳石倒悬在头顶,像一柄柄蓄势待发的枪。地上到处是脏污的稻草和散落的白骨,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气。
几十双眼睛藏在阴影里,盯着那个瘦削的少女一步步往里走。
贝向芙手里握着铁片,目光扫视。
她在找那个老头。
"找药奴?"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贝向芙猛地转身。阴影里走出一个中年男人,独眼,脸上横着三道爪痕,缺了左耳。
他手里把玩着一根人骨,骨头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划痕——那是暗阁里用来计时的"日子"。
"新人,"独眼男人咧嘴一笑,露出黑黄的牙,"药奴的药,只换不卖。你有啥?"
"你要什么?"
"手,或者眼。"独眼男人凑近,恶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药奴最近迷上了收藏眼珠。你这双眼睛生得好看,挖一只,换一瓶药,划算。"
贝向芙没退。
她盯着独眼男人,忽然笑了。那笑容在磷火下显得格外瘆人:"眼睛不行。但我可以给你别的。"
"什么?"
"命。"
话音未落,贝向芙已经动了。她矮身,铁片划过一道刁钻的弧线,直取对方咽喉!
独眼男人显然也是老手,人骨一横,"铛"地格开这一击,反手一爪掏向她心口!
贝向芙不躲。
她硬生生用左肩接下这一爪,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可她借着这股冲势撞进对方怀里,铁片从下往上,捅进了独眼男人的下颌,直没入脑!
"嗬……"独眼男人瞪大眼,僵住了。
贝向芙拔出铁片,血喷了她满脸。她喘着气,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还有谁想要我的命?"
阴影里一片死寂。
那些眼睛缩了回去。
贝向芙拖着脱臼的左肩,一步步走到洞窟最深处。那里有个蜷缩在破毯子里的老头,浑身散发着浓重的药味,正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她。
"药奴?"贝向芙把铁片抵在他颈动脉上,"给我金疮药,最好的。不给,我让你比外面那个死得难看。"
老头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咯咯笑起来,笑声像夜枭:"像,真像。你这股疯劲,像二十年前那个丫头。"
贝向芙手一紧:"谁?"
"蓝桉柠。"老头从破毯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抛给她,"拿去。不要你的眼睛,我要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出去,替我把这个交给一个人。"
他又抛过来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一朵梅花。
贝向芙接住,没多问,转身就走。老头在身后幽幽地说:"丫头,暗阁是养蛊的地方。你们两个,要么一起成蛊王,要么一起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贝向芙回来时,闵韵又昏过去了。
她跪坐在草席旁,用牙齿咬开瓶塞,把药粉撒在他后背的伤口上。药是极好的,一沾皮肉,血就止住了,溃烂的边缘开始收缩。
闵韵在昏迷中痉挛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
"哥,"贝向芙一边上药,一边低声说,"我找到药了。你会好的。"
她撕下自己的裤腿,重新给他包扎。
动作牵动了左肩的断骨,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一声没吭。
包扎完,她靠在石壁上,把那块玉佩攥在手心里。
"蓝桉柠……"她喃喃。
五年来,她第一次允许自己闭上眼睛。
闵韵是在第七天彻底退烧的。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贝向芙腿上。少女靠着石壁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左手垂在身侧,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肩骨断了,没接。
闵韵眼神一凛。
他撑着坐起来,后背的伤口已经结痂,痒得厉害,说明在愈合。他环顾四周,看见角落里扔着的小瓷瓶,又看见贝向芙左肩的异样,瞬间明白了什么。
"……傻子。"他低骂,眼眶却热了。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左肩。贝向芙猛地惊醒,下意识去摸铁片,看清是他,才松懈下来:"哥?你醒了?"
"脱臼了为什么不接?"闵韵声音发沉。
"接不了,"贝向芙扯了扯嘴角,"一个人接不了。没事,死不了。"
闵韵盯着她,忽然伸手,将她拉进怀里。动作太大,后背伤口又崩了线,血渗出来,他却不管不顾,只是把她抱得很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芙芙,"他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教你那么多,没教你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贝向芙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闵韵帮她把左肩脱臼的地方接了回来,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左肩没那么疼了。
"哥,"她闷声说,"药奴给了我药,还给了我这个。"
她把玉佩递过去。
闵韵接过,看清那朵梅花时,整个人僵住了。他盯着玉佩,眼神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片复杂的晦暗。
"你认识?"贝向芙抬头。
"……认识。"闵韵闭了闭眼。
闵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玉佩,仿佛透过它看见了遥远的过去。过了很久石室里安静下来。
贝向芙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张巨大的网,"哥,"她忽然说,"我们会出去吗?"
闵韵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却还有一簇没熄灭的火。
他想起很多年前,蓝桉柠被一枪崩在雪地里时,眼睛也是睁着的,像是还在等谁。
"会。"他一字一顿,"我答应你。"
第十天,石门开了。
不是送饭的窗口,是整扇石门。刺目的光涌进来,贝向芙下意识挡在闵韵身前,手已经摸到了铁片。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阑叔,不是赵薇,是一个她没见过的青年。
二十出头,一身月白色长衫,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像在看两只有趣的宠物。
"009银鳞,116墨迹,"青年拱了拱手,声音清朗,"会长大人有令,给你们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闵韵撑着石壁站起来,把贝向芙护在身后,眼神冷厉:"什么机会?"
"三日后,黑蝎会有一批货从码头过,会长要你们去截下来。货到手,你们活;货不到,"青年笑了笑,眼底却没有温度,"暗阁里的这些朋友,会很乐意替会长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贝向芙断裂的左肩上,又移到闵韵刚结痂的后背,像是打量两件残破的兵器。
"对了,会长说了,只给你们两个人。没有后援,没有情报,没有药。活着回来,暗阁的账,一笔勾销。"
青年转身离去,灯笼的光晕在通道里摇曳,像引路的鬼火。
石门轰然关闭。
贝向芙和闵韵对视一眼,在彼此眼底看见了同样的东西——
那不是绝望。
是杀意。
阑叔在试刀。试他们这两把残刀,还能不能杀人。
"哥,"贝向芙握紧铁片,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他想要货,我们就给他货。"
闵韵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和五年前一样。
"不,"他低声说,"我们要的,是黑蝎那条线。还有……阑叔的命。"
黑暗中,两只手交握在一起。
一只滚烫,一只冰凉。
却都握得死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