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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落雁镇 单枪匹马闯 ...

  •   贝向芙走出水牢的第一步,是捡起地上的刀。
      刀是阑叔的。
      他开门时放在门边,或许是忘了,或许是故意——他盘了二十年核桃,却忘了刀才是他的命。
      刀身狭长,淬过毒,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她没有犹豫。
      她握刀的姿势和三年前一样,左手使力,右手轻托,指节发白,像握着一把擀面杖,又像握着一条命。
      刀柄上缠着细麻绳,吸饱了血,黏糊糊的,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碗陈年的酱油。

      "芙芙,"阑叔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像风吹过枯叶,"你要杀我?"
      "是。"
      "为了闻离?"
      "是。"

      阑叔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像一层薄薄的霜。他老了,眼角有了皱纹,鬓角有了白发。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二十年前一样,温柔而残忍,像在看一件称手的兵器,又像在看一件即将报废的废品。
      "我放你出来,"他说,"告诉你闻离在哪,你要杀我?"
      "你要我恨,"贝向芙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偏不恨。你要我穿铠甲,我偏不穿。但你要动闻离——"

      她顿了顿,刀尖抬起,指向阑叔的心口。月光落在刀身上,幽蓝的光像蛇的信子,一闪一闪。
      "——我就杀你。"
      阑叔笑了。他盘着核桃,骨节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回荡,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像某种垂死的挣扎。
      "好,"他说,"来。"

      他没有拔刀。他只是站着,盘着核桃,像一座山,像一块碑,像所有她杀过的人、和所有杀过她的人。
      他以为她不会真的动手,他以为三年不使刀的她已经废了,他以为她还会像很多年前那个冬至一样,跪在他面前,说"会长,饺子好吃"。
      他错了。

      贝向芙没有给他拔刀的机会。
      她暴起,速度快得超出了人类极限,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劈开黑暗!
      阑叔瞳孔骤缩,核桃脱手,击向她腕脉——那是他教她的,暗器手法,快、准、狠,一击废人手腕。
      她没躲。

      核桃击中她的左腕,骨裂的声响清晰可闻。她没有停,右手刀光如电,直取阑叔咽喉!阑叔侧身,刀锋擦过他颈侧,带出一蓬血,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碗朱砂。
      "你——!"阑叔终于拔刀,短剑出鞘,幽蓝的光像蛇的信子。
      但贝向芙比他快。

      她旋身,左手刀——不左手麻了,她用左肘,狠狠撞向阑叔握剑的手腕。骨裂的声响,短剑脱手,她右手刀锋下劈,削向他肩膀!
      "铛!"
      阑叔用右臂格挡,刀锋入肉,直没至骨。
      他惨叫,倒退,血喷涌而出,溅了贝向芙一脸。她没擦,只是看着他,眼底的黑暗像一片吞噬一切的深渊。

      "这一刀,"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闻离。"
      刀锋抽出,带出一蓬血,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红梅。阑叔跪倒在地,捂住肩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像一条红色的河。
      "贝向芙……"他气若游丝,"你疯了……"
      "我没疯,"贝向芙说,"我只是终于清醒了。"
      她迈出一步,刀尖抵在他心口。

      阑叔抬头看着她,眼底的温柔终于碎裂,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恐惧,真正的恐惧,像很多年前暗道里他看她的最后一眼,像很多年后他看自己的倒影。
      "本座养大你……"他颤抖着,"本座给你饭吃……"
      "所以,"贝向芙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像在说情话,"我给你一个痛快。"

      刀锋没入心脏。
      不是一下,是慢慢旋进去的,像拧一颗螺丝,像绞一团肉馅。阑叔瞪大眼,喉咙里"嗬嗬"作响,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像一头被宰的猪。
      他的身体抽搐着,痉挛着,手指在空中抓挠,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这一刀,"贝向芙贴得更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为我母亲。"

      刀锋扭转,绞碎心脉。阑叔的身体猛地一挺,然后软下去,像一袋被戳破的面粉,像一滩被晒化的泥。
      他没有立刻死。
      贝向芙拔出刀,看着他躺在血泊里,胸口一个血洞,血汩汩地往外涌,像一眼泉,像一条河,像所有她流过的泪、和所有她杀过的人的血。

      他的嘴唇蠕动着,还想说什么,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想说什么?"贝向芙蹲下来,看着他,像看着一条被斩断四肢的虫子,"想说你后悔了?想说你其实把我当女儿?想说你盘核桃的时候,想的其实是我的脸?"
      阑叔的眼角滑下一滴泪。
      混着血像一颗红色的珍珠。

      贝向芙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道里她看他的最后一眼,像很多年后她看闻离的每一眼。
      "晚了,"她说,"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仇恨是铠甲,我穿了二十年。但你忘了教我——"
      她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铠甲里面,还有心。而我的心,是闻离给的。你动他,我就动你。你杀他,我就杀你。这不是仇恨,阑叔。这是命。"

      阑叔的身体最后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那双盘了二十年核桃的手,无力地垂在血泊里,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没抓住。
      那两颗包浆温润的核桃,滚落在血泊里,像两颗被遗弃的眼珠,静静地看着他死去的脸。

      贝向芙没有立刻离开。
      她坐在阑叔的尸体旁边,坐了整整一夜。月光从水牢顶部的天窗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
      她数他的呼吸,从有到无。
      她数他的心跳,从快到慢,从慢到停。她数他手指的抽搐,从剧烈到微弱,从微弱到静止。

      "一、二、三……"她轻声数着,像在数饺子,像在数梅树上的花。
      数到一百的时候,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腕。骨裂的疼像火烧,但她不在乎。
      她弯腰,捡起阑叔的短剑,割下他的头。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身,温热的,像饺子汤的热气,像闻离替她挡剑时溅在她脸上的血。

      她把头塞进一个布袋,把尸体扛在肩上。尸体还很沉,像一袋面粉,像一座山,像所有她背负过的、和所有她即将背负的。
      万蛇窟在水牢最底层。
      一扇石门,推开,腥风扑面。

      底下是深渊,黑暗中窸窣作响,像无数条绸缎在摩擦,像无数根手指在抓挠。蛇,成千上万的蛇,盘踞在窟底,纠缠,蠕动,吐着猩红的信子。
      贝向芙把阑叔的尸体推下去。
      尸体滚落,惊动了蛇群。刹那间,黑暗中翻涌起一片浪花,蛇群扑上去,缠绕,绞紧,吞噬。
      骨骼碎裂的声响,皮肉撕裂的声响,混合着某种黏腻的吞咽声,像一场盛大的宴席,像一场迟来的报应。

      她没有立刻走。
      她坐在窟边,把布袋里的头拿出来,提在手里,像提着一盏灯笼,像提着一颗饺子。
      她看着蛇群吞噬尸体,看着血肉被一寸一寸地剥离,看着白骨一点一点地露出来。

      "阑叔,"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教我的,我都还你了。仇恨是铠甲,我穿了二十年,现在脱了。但闻离——"
      她把头举起来,对着月光。

      阑叔的脸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瞪着眼,张着嘴,像一条被搁浅的鱼,像一头被宰的猪。
      "——闻离是我的命。你动他,我就动你。你杀他,我就杀你。这不是仇恨,这是命。"

      她松手。
      头落下去,像一颗饺子下锅,"扑通"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蛇群扑上去,缠绕,绞紧,吞噬。
      眼睛被啄出来,舌头被撕碎,脑浆被吸食——那是盘了二十年核桃的手,那是教了她二十年刀法的脑袋,那是给了她命、也想要她命的师父。

      贝向芙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她从怀里摸出那两枚核桃,阑叔盘了二十年的核桃,从血泊里捡回来的。
      核桃上还沾着血,她用衣襟擦了擦,擦得包浆温润,像两块化不开的油脂。
      "冬至快乐,会长,"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饺子好吃,这些蛇也该喂饱了。"

      她把核桃扔进万蛇窟。
      蛇群没有动那两枚核桃。它们继续吞噬尸体,继续纠缠,继续蠕动,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盛宴。
      而那两枚核桃,静静地躺在角落里,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颗被遗弃的心,像两个永远合不拢的半圆。

      贝向芙转身,走向石门。
      她没有回头。

      走出水牢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
      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阑叔的还是自己的。左腕肿得像馒头,骨裂的疼像火烧,但她感觉不到。

      她只感觉到手里的刀,刀上的血,血里的腥甜。
      她只感觉到闻离。
      北方某座小城,落雁镇,东巷尾第三间。阑叔临死前报出的地址,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像一把刀,悬在她头顶。
      她迈开步子,走向北方。

      路上有人看她,目光躲闪,像看一个疯子,像看一个鬼。她不管,只是走,一步一步,像一支残缺的舞,像一把断了的刀。
      三天三夜,她没有停。
      没有吃,没有喝,没有睡。她数自己的脚步,数到一万的时候,左腕的疼麻木了,像一块石头,像一根木头。

      她数到两万的时候,眼前开始发黑,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盆墨。她数到三万的时候,倒下去,又爬起来,倒下去,又爬起来——
      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雪夜,她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只受惊的兽。那时候她还想活,现在她更想活。

      因为闻离在等她。
      因为饺子还没包完。
      因为"慢慢来"三个字,还没有说完。

      第四天夜里,她到了落雁镇的实验室里。
      东巷尾第三间,一扇破门,推开,月光涌进来,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
      和一个人。
      闻离。

      贝向芙一路杀到了实验室,看到的就是自己的爱人半靠着墙面,她的视线已经模糊她又哭了,闻离的左手真个被钉子钉穿了在墙上,左手废了但不是全废。
      她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他靠在墙上,像一件被钉在墙上的装饰品,像一幅被撕裂的画。
      左手被三枚铁钉穿透,钉在墙壁里,铁钉锈迹斑斑,和血肉长在一起,像三朵枯萎的花,像三颗生锈的星。
      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像一层厚厚的壳,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碗陈年的酱油。

      三根铁钉穿透掌心,绞断了中指和无名指的筋脉,但拇指和食指还能动。
      他能握住筷子,能端起碗,能轻轻拂去贝向芙肩上的落梅,只是再也握不住剑,握不住刀,握不住任何杀人的东西。

      "挺好,"他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件陌生的器物,"以后只能包饺子,不能杀人了。"
      贝向芙已经哭的说不出话来,她摸上闻离的脸颊“你疼不疼啊……”她吸了吸鼻子说“我要是来早点就好了,对不起闻离…我……对不起……”
      闻离声音撒哑着“道什么歉啊。”他想抬起右手却抬不起来了,永远都抬不起来了。

      贝向芙这才注意到闻离的右手一直在流血,“这只手怎么了?”
      闻离摇摇头说“手筋挑断了……”
      他的左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以下软塌塌的,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像一根被碾碎的擀面杖。裤腿上全是血,干涸的,新鲜的,混着脓,混着某种腐烂的甜。

      "闻离……"
      贝向芙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像一把钝了的刀。她扑过去,跪在他面前,颤抖的手抚上他的脸。
      他的脸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一具被风干的尸体,像一张被抽干了墨的纸。

      但他还活着。
      他微微睁开眼,瞳孔涣散,像蒙了一层雾,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盆浑水。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贝向芙以为他认不出她了,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是眼睛还睁着。

      "……芙芙?"他气若游丝,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风吹过枯叶。
      "是我,"贝向芙说,眼泪夺眶而出,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水,"是我,闻离,我来了。"
      "……饺子……"他说,嘴角扯出一个笑,像谁不小心扯破了一张纸,"包好了吗……"

      "包好了,"她哭着说,声音破碎得像饺子皮,"韭菜鸡蛋的,白菜猪肉的,虾仁玉米的。都包好了,就等你回去吃。"
      "……好,"他说,"回去……吃……"
      他的头垂下去,昏死过去。

      贝向芙抱住他,像抱住一把断刀,像抱住一根断了的擀面杖,像抱住她全部的余生。她颤抖着手,去拔那三枚铁钉。
      铁钉锈迹斑斑,和血肉长在一起,每拔一下,闻离的身体就抽搐一下,像被电击,像被刀割。
      "忍一忍,"她哭着说,声音像一缕烟,"忍一忍,闻离,忍一忍……"

      第一枚钉子拔出来,带出一蓬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像饺子汤的热气,像闻离替她挡剑时溅在她脸上的血。
      第二枚钉子拔出来,闻离闷哼一声,却没有醒,像一头被宰的猪,像一条被搁浅的鱼。
      第三枚钉子拔出来,他的左手软软垂下,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像一根被折断的梅枝,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贝向芙撕下衣服,缠住他的手腕,血很快浸透布条,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碗酱油,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红梅。
      她抱起他,他的重量轻得可怕,像一具空壳,像一张被抽干了墨的纸,像所有她杀过的人、和所有她爱过的人。

      "闻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回家。"
      她迈出步子,走向门口。晨光涌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但她感觉不到温柔,她只感觉到怀里的重量,血里的腥甜,和心脏被什么东西攥紧的疼。
      像很多年前暗道里的那一战,像很多年后余生里的每一天。

      "你想杀人?"她问。
      "不想,"他说,"但我想保护你。"
      "你现在也能保护我,"贝向芙说,"用擀面杖。"
      闻离愣了愣,随即笑了。他走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她的一片衣角,像捏住一片易碎的云。

      "芙芙,"他说,"我的腿也废了。"
      "没事的。"
      "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养你。"
      "你后悔吗?"

      贝向芙停下和面的手。她转身,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水,清澈,明亮,没有杂质。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指腹擦过他凹陷的脸颊,像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闻离,"她说,"你替我挡剑的时候,后悔吗?"
      "不后悔。"
      "你替我挡针的时候,后悔吗?"
      "不后悔。"
      "那我也不后悔。"

      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站不起来,我扶你。你走不动,我背你。你包不了饺子,我包。你煮不了粥,我煮。我们……慢慢来。"
      闻离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像两把断刀交叉在一起,像两根断了的擀面杖拼成一根完整的。
      "……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慢慢来。"

      闻离的左腿膝盖以下废了,骨头被碾成碎渣,筋脉寸断。镇上的大夫摇头,说只能截肢,不然腐肉蔓延,命都保不住。
      贝向芙没让截。
      她去了山里,找最硬的枣木,一刀一刀削成支架的形状。左手使不上力,她就用膝盖压住木头,右手握刀,一点一点削。

      木屑纷飞,落在她头发上,像一场微型的雪。
      削了七天七夜,削坏十七根木头,终于削出一根像样的。L形,上端挖成凹槽,卡住大腿;下端削平,着地稳当,她用牛皮绳绑了软垫,垫在凹槽里,免得磨破皮肉。
      "试试,"她说,把支架递过去。

      闻离撑着床沿,把左腿放进凹槽,绑好皮带,试着站起来。支架"咯吱"作响,他的身体晃了晃,贝向芙连忙扶住他。
      他借力站稳,左腿悬空,右腿撑地,像一根歪斜的树,像一座将倾的塔。
      "能走吗?"她问。
      "能,"他说,迈了一步,支架戳地,发出"笃"的一声,像拐杖,像木鱼,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又迈了一步,"笃",再一步,"笃"。院子里,梅树下,他拄着支架,一步一步,像跳一支残缺的舞。贝向芙跟在旁边,伸手虚扶,随时准备接住他。
      他走了十步,二十步,三十步。汗水浸透衣衫,左腿的残端磨出血,染红了软垫。但他没停,一直走,走到石桌旁,扶住桌沿,喘着气,笑了。

      "芙芙,"他说,"我能走了。"
      "能走了,"贝向芙说,眼泪流下来,却笑着,"以后慢慢走,我扶你。"
      "不,"闻离摇头,"我自己走。你包,我煮,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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