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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落雁镇 单枪匹马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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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向芙去镇上买药的时候,天是晴的。
闻离的后背又犯了,昨夜疼得睡不着,冷汗浸透了床单。她给他熬了姜汤,又煮了艾草水,都不管用。天一亮,她就揣着钱出门,去镇上抓几味止疼的药。
"当归三钱,川芎两钱,红花一钱,"老中医眯着眼写方子,"这药得配黄酒煎,饭后服,忌生冷。"
贝向芙点头,付了钱,拎着药包往回走。路过糖葫芦摊子,她停下来,买了一串山楂的。
闻离爱吃甜的,药苦,得配点甜的才能咽下去。
她笑着往家走,脚步轻快。院子里的梅树该浇水了,中午包饺子还是面条?闻离说想吃韭菜鸡蛋的,她嫌麻烦,他说"我帮你擀皮",她就说"那好吧"。
院子门是虚掩的。
她推开门,喊了一声:"闻离,药买回来了,还有糖葫芦——"
没有人应。
灶台上的粥还温着,碗里的姜汤剩了一半,筷子掉在地上,一只,两只。
石桌上的面板还摊着,擀面杖滚到桌边,面粉撒了一地,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雪。
梅树下,那两副空碗筷还在,积了薄灰。
但闻离不在。
贝向芙站在院子中央,手里的药包和糖葫芦掉在地上。山楂滚出来,沾了泥,糖衣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她的鞋面上。
她蹲下去,捡起一根擀面杖,握在手里。左手使力,右手轻推,动作和使刀很像。
"阑叔,"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找死。"
天阑会的新址在城北三十里,一座废弃的镖局。贝向芙知道这个地方,三年前她来过,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焦土,她以为永远不会再来了。
她没带刀。刀挂在墙上,三年没擦,刀鞘上积了一层薄灰。她也没带剑,没带匕首,没带任何武器。
她只带了一根擀面杖,从院子里捡的,枣木的,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一把短棍。
还有一串糖葫芦,她没扔,塞进了怀里。闻离还没吃到,她得留着。
镖局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穿黑衣,佩长刀,气息沉稳,是高手。他们看见贝向芙,愣了愣,随即笑了。
"贝姑娘?会长说你会来,没想到这么快。"
"让开。"
"会长说了,闻离在我们手里,想要人,进去谈。"
贝向芙没说话。她往前走,擀面杖横在胸前,像一把刀。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拔刀,刀光如雪,一左一右,劈头盖脸砍下来。
"铛!"
擀面杖震开长刀,贝向芙旋身,左手肘击一人咽喉,右手杖尾戳另一人心口,两人倒地,一个捂着喉咙嗬嗬喘气,一个瞪着眼不动了。
她跨过他们,走进镖局。
里面等着她的是三十个人。三十把刀,三十双眼睛,像三十头蓄势待发的兽。贝向芙站在院子中央,擀面杖横在胸前,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一起上,"她说,"我赶时间。"
三十个人一起上。
贝向芙没有刀,但她有擀面杖,有拳头,有膝盖,有牙齿。她想起了很多年前暗阁里的日子,那时候她还没有刀,只有一双手,一双脚,和一颗想活命的心。
她用最原始的打法,肘击、膝撞、头槌、撕咬,每一击都带走一条命,或者半条。
擀面杖断了,她捡起地上的刀。
刀是别人的,不顺手,但能用。她左手持刀,右手握拳,在人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血溅到脸上,她舔了舔,咸的,像饺子馅里的盐。
"闻离在哪?"
没人回答。回答她的是刀,是剑,是暗器。她挡,她闪,她杀,一步一步,往镖局深处走。
第十七个。第二十二个。第二十八个。
她数着,像数饺子,像数梅树上的花。数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她站在了镖局正厅的门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正厅里坐着一个人,不是阑叔。是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面目清秀,手里盘着两颗核桃——新的,声音清脆。
"贝姑娘,"年轻人笑了,"久仰。我是天阑会新任会长,姓周,单名一个'仟'字。"
"闻离在哪?"
"闻离?"周仟挑眉,"那个影阁的叛徒?阑叔带走了,不在这里。"
贝向芙愣住了。
"阑叔?"
"阑叔三个月前就离开天阑会了,"周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说,天阑会交给我,他要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至于是什么事……"
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
"他说,要教你最后一课。"
贝向芙瞳孔骤缩。她猛地抬头,后颈却传来一阵剧痛——有人从背后偷袭,一掌劈在她颈侧。她眼前一黑,最后的意识里,看见周仟的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的阑叔。
"仇恨是铠甲,"她听见他说,"但铠甲太重,会淹死人的。"
贝向芙醒来的时候,在水里。
不是普通的水,是污水,混着血、脓、和某种腐烂的气息,没到她胸口。
她动了动,铁链哗啦作响,手腕脚踝都被锁死,拴在墙壁的铁环上。水牢不大,三尺见方,头顶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醒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看见阑叔坐在水牢边缘,一身锦袍,手里盘着核桃——还是那两颗,盘了二十多年,包浆温润,像两块化不开的油脂。
"广安阑,"贝向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木头,"闻离在哪?"
"急什么,"阑叔笑了笑,"先聊聊。三年不见,你变了很多。会包饺子了,会种地了,会……结婚了。"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目光像在看一件失败的兵器。
"我教你的,你都忘了。仇恨是铠甲,你脱了。刀是命,你扔了。你成了一个普通人,一个……废物。"
"闻离在哪?"
阑叔没回答。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扔下来。东西落在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浮在她面前——是一枚糖葫芦,山楂的,糖衣化了,黏糊糊地沾着泥。
"他让我带给你的,"阑叔说,"说让你别找了,他回影阁了。任务完成,各不相干。"
贝向芙盯着那枚糖葫芦,没有动。
"我不信。"
"不信?"阑叔笑了,"贝向芙,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他是归墟的人,三年前接近你是为了血册。血册毁了,天阑会散了,他的任务完成了。”
“他留在你身边,不过是为了等这一天——等我出现,把你引出来,一网打尽。"
"我不信。"
"你凭什么不信?"
阑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出鞘,"凭他替你挡剑?凭他说'做彼此的刀'?凭他跟你领了那张破纸?"
他从袖中摸出另一样东西,扔下来。红本本,烫金字,照片上的两个人板着脸——他们的结婚证。
"归墟的规矩,"阑叔说,"任务期间,不得动情。他动情了,就得受罚。这证,是他交给归墟的投名状。他说,杀了贝向芙,他就彻底断了念想,回去当他的影阁右使。"
贝向芙看着那本结婚证,在水里慢慢浸透,红色的封面晕开,像血,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碗陈年的酱油。
她还是不信。
但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为什么,"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要告诉我这些?"
阑叔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走到水牢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
"因为我要你恨,"他说,"恨他,恨我,恨这个世界。仇恨是铠甲,贝向芙,你脱了三年,该穿回来了。"
他转身,走向水牢门口,脚步轻快,像在参加什么愉快的仪式。
"三天,"他说,"三天三夜,你在这里想清楚。想清楚了,我放你出去,你去杀他,或者杀我,或者杀你自己。想不清楚……"
他顿了顿,回头,笑了笑:
"那就继续想,想到清楚为止。"
门关上,黑暗涌进来,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盆墨。
第一天,贝向芙数水声。
水牢顶部有一根水管,锈迹斑斑,每隔一段时间就滴下一滴水,落在她面前的污水里,发出"滴答"一声。她数着,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千的时候,她放弃了。
因为水声变了,变成了别的声音,像饺子下锅的咕嘟声,像闻离在厨房煮姜汤的声响。
她闭上眼睛,看见闻离的脸。
他在笑,在皱眉,在替她挡剑的那一刻瞪大了眼,在领证的时候板着脸,在包饺子的时候面粉沾了一脸。
她伸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两个人都笑作一团。
"芙芙,"他说,"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饺子。"
"好。"
"我想和你白头到老。"
"好。"
"我想……"
水声滴落,打断了他的话。贝向芙睁开眼,黑暗像一块厚重的布,蒙在她脸上。
她动了动手腕,铁链哗啦作响,勒进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她想起阑叔的话:"他回归墟了,任务完成,各不相干。"
她不信。
但她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喘不过气。
第二天,贝向芙数铁链。
左手腕一根,右手腕一根,左脚踝一根,右脚踝一根。
四根铁链,四个铁环,拴在墙壁的四个铁扣上。她试着挣了挣,铁环纹丝不动,墙壁是青石砌的,厚得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她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日子。那时候她也被锁过,因为偷了一块饼,被关在黑屋里三天。没有水,没有光,只有老鼠在角落里窸窣作响。
她数老鼠,数到第七只的时候,门开了,闻离站在门口,递给她半块饼。
"吃,"他说,"别饿死。"
那时候他还不是闻离,她是贝向芙,他是暗阁里另一个编号。他们隔着铁栅栏,分一块发霉的饼,谁也不说话,只听着彼此的咀嚼声。
现在她又被关了。三天三夜,没有饼,没有水,只有污水和铁链。闻离不在门口,没有半块饼,没有咀嚼声。
她数铁链,数到第一千下的时候,手腕磨破了,血渗出来,混进污水里,像谁不小心滴了一滴酱油。
第三天,贝向芙数呼吸。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污水的腥臭,带着铁锈的气息,带着某种腐烂的甜。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像谁在水里搅浑了一盆泥,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抓不住。
她想起闵韵,想起赵薇,想起院子里那两棵梅树。一棵是闵韵,一棵是赵薇,他们要看着我们包饺子。
"他们看得见吗?"
"看得见。风是他们,雪是他们,梅香是他们。只要我们还在包饺子,他们就还在。"
现在她不在包饺子。她在水牢里,在污水里,在铁链里。闵韵和赵薇还能看见吗?风还能吹到梅树上吗?雪还能落在院子里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闻离不在。闻离可能在影阁,可能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可能死了,可能活着。她只知道,阑叔要她恨,要她穿回铠甲,要她重新变成一把刀。
她不想。
她只想包饺子。只想和闻离一起,左手使力,右手推杖,擀出薄薄的皮,包出鼓鼓的馅,在热气腾腾的雾气里,看着彼此的脸,慢慢老去。
"闻离……"她喃喃着,声音像一缕烟,散在污水里,"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回答她的是水声,是铁链声,是她自己越来越轻的呼吸声。
第三天夜里,门开了。
阑叔站在门口,一身锦袍,手里盘着核桃。他看着贝向芙,目光温柔而残忍,像在看一件即将完成的兵器。
"想清楚了?"
贝向芙抬起头。
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像一具被水泡发的尸体。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有光,微弱,却固执,像风中的烛火,像雪里的梅蕊。
"想清楚了,"她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哦?"
"我不恨他,"她说,"我也不恨你。仇恨是铠甲,我穿了二十年,够了。我现在只想……"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污水灌进肺里,呛得她咳嗽,咳出一口黑血。
"只想出去。"她说。
阑叔愣住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核桃在指间停止了转动。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像水牢门口的那一夜,像所有她见过的、没见过的、温柔而残忍的笑。
"贝向芙,"他说,"你变了。"
"是,"她说,"我变了。"
"变废了。"
"也许吧,"她说,"但我喜欢这样的废。"
阑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缕烟,像风吹过枯叶,像某种东西终于放下了。
他走过来,蹲下身,从袖中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她手腕上的铁链。铁环脱落,露出底下溃烂的皮肉,血和脓混在一起,像一碗煮过头的饺子馅。
"走吧,"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去包你的饺子。"
贝向芙愣住了。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
"我不杀你,"阑叔站起身,背对着她,"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疲惫,像释然,像某种迟来的、笨拙的温柔。
"是因为我累了,"他说,"盘了二十年核桃,教了二十年刀,杀了二十年人。我也想吃一顿饺子,不用下毒,不用算计,只是……吃一顿饺子。"
他走向门口,脚步缓慢,像老了二十岁。在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闻离不在归墟,"他说,"我骗你的。他在……"
他报了一个地址,北方某座小城,落雁镇,东巷尾第三间。
"他后背的伤犯了,"阑叔说,"我把他放在那里,托一个寡妇照顾。三天前的事,现在……应该还活着。"
贝向芙浑身一震。她挣扎着站起来,铁链还拴在脚踝上,她踉跄着,扑向阑叔的背影。
"为什么?"她喊,声音嘶哑,"为什么?"
阑叔没有回头。他走出水牢,走进黑暗里,像一滴墨融进另一滴墨。
"因为,"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轻得像一缕烟,"冬至快乐,向芙。"
门关上,黑暗涌进来。
但这一次,贝向芙没有数水声,没有数铁链,没有数呼吸。她蹲下去,用颤抖的手,打开脚踝上的铁链,然后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关着的门。
她推开门,月光涌进来,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银。
她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道里她看阑叔的最后一眼,像很多年后她看闻离的每一眼。
"阑叔,"她轻声说,"饺子好吃。"
她迈开步子,走向北方。怀里还塞着那串糖葫芦,山楂的,糖衣化了,黏糊糊地沾着泥。但她没扔,她要带给闻离,告诉他,药买回来了,糖葫芦也买回来了,我们回家包饺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镇上的人家开始庆贺新年。
而千里之外,北方某座小城,一个玄衣男子躺在漏风的屋子里,后背的伤疼得睡不着。他手里攥着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合拢的梅花形状,是贝向芙母亲留下的那枚。
"芙芙……"他喃喃着,声音像一缕烟,散在月光里,"你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回答他的是风声,是落雪声,是某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像饺子下锅的咕嘟声,像余生慢慢来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