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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落雁镇 白头偕老 ...

  •   闻离的左手废了。
      筋脉被铁钉绞断,再也使不上力。他试着握过筷子,握过勺子,握过贝向芙的手——都握不紧,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软塌塌地垂在腕上。
      "没用,"他说,把筷子扔在桌上,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贝向芙捡起筷子,塞回他手里。然后她握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像两根断了的擀面杖拼成一根完整的。
      "右手还在,"她说。
      "右手使力,左手推杖,"她说,"我教你。"

      她从院子里捡了一根新擀面杖,枣木的,沉甸甸的,和当年那根一样。她把擀面杖塞进他右手,自己左手覆上去,带着他,一下一下,推,拉,转。
      面粉飞扬,落在两人脸上,像雪,像梅,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玉。

      "慢了,"她说。
      "嗯。"
      "再快一点。"
      "好。"
      "闻离,"她忽然停住,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你恨我吗?"

      闻离的手顿了顿。擀面杖悬在半空,面粉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
      "恨你什么?"
      "恨我……"她顿了顿,"恨我杀了阑叔,恨我没保护好你,恨我让你变成这样。"
      闻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擀面杖,转身,把她拉进怀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我不恨你,"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恨自己,没能替你挡下所有。"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笑了,哭着笑了。她抱紧他,像抱紧一把断刀,像抱紧一根断了的擀面杖,像抱紧她全部的余生。
      "傻子,"她说,"你已经挡得够多了。"

      闻离的左腿截了。
      膝盖骨被碾碎,大夫说保不住,截了才能活。贝向芙握着他的手,在手术室外坐了整整一夜,听着里面的锯声,像听一场凌迟,像听一场漫长的饺子下锅。
      闻离醒来的时候,左腿已经空了。

      他愣愣地看着被子底下塌陷的那一块,像谁不小心挖走了一勺肉馅,像谁不小心削掉了一片饺子皮。他没有哭,没有叫,只是沉默,像一座山崩塌后的废墟,像一块碑断裂后的碎石。
      "芙芙,"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以后……不能陪你走了。"
      贝向芙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像两根断了的擀面杖拼成一根完整的。

      "我背你,"她说。
      "你背不动。"
      "背得动,"她说,"你轻了。"
      闻离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个雪夜,像很多年后余生里每一个冬至。
      "好,"他说,"你背我。"

      她真的背他。从床上到轮椅,从轮椅到石桌,从石桌到梅树下。他的重量轻了,像一袋被掏空的面粉,像一具被抽干了墨的纸。
      但她背得很稳,一步一步,像一支残缺的舞,像一把断了的刀。
      "芙芙,"闻离趴在她背上,下巴抵在她发顶,"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
      "没骗你,"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背着你,比背着刀轻。"

      闻离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温热的液体渗出来,像血,又像泪,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碗饺子汤。
      "芙芙,"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饺子。"
      "好。"
      "我想和你白头到老。"
      "好。"

      "我想……"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东西,像疲惫,像释然,像某种迟来的、笨拙的温柔,"我想下辈子,做你的擀面杖。不做刀了,做擀面杖。"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笑了。她把他放在石桌旁,转身,从厨房里端出一盘饺子,热气腾腾的,在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闻离,"她说,"这辈子还没过完呢。"

      他们这次摆四双筷子。
      贝向芙每次摆碗筷,都会下意识摆出四双,然后愣住,然后收回两双。
      闻离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水,却被什么东西搅浑了。
      "摆着吧,"他说。
      "习惯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摆着吧,"他重复道,"让他们也吃。"

      四双筷子,四碟醋,一盘盘饺子。两个人坐在石桌旁,对着空着的两个位置,慢慢吃,慢慢聊,慢慢老去。
      闻离的左手废了,他就用右手拿筷子,动作笨拙却认真。饺子夹不起来,他就用勺子,一勺一个,像喂孩子。贝向芙的左手也使不上力了,她就用右手推杖,一下一下,擀出歪歪扭扭的皮。

      "丑,"闻离说。
      "你包的更丑,"她说。
      "是是是,我包的丑。"
      两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雨。
      "闻离,"贝向芙忽然说,"闵韵和赵薇,会怪我们吗?"

      闻离愣了愣,筷子悬在半空。他看着空着的两个位置,看着那两双积了薄灰却每天都换新的碗筷,眼底的温柔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不会,"他说,"他们希望我们活着。活着,包饺子,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贝向芙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闵韵,想起赵薇,想起院子里那两棵梅树。一棵是闵韵,一棵是赵薇,他们要看着我们包饺子。

      "他们看得见吗?"她曾经问。
      "看得见,"闻离说,"风是他们,雪是他们,梅香是他们。只要我们还在包饺子,他们就还在。"
      现在她还在包饺子。闻离还在。四双筷子还在。闵韵和赵薇,一定也还在。

      "老了,"她说。
      "你才发现?"闻离挑眉,"我早老了。腿没了,手废了,头发白了,牙齿也松了。"
      "那你还娶我?"
      "娶,"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老了也要娶。下辈子还要娶。"

      贝向芙红了眼眶,别过脸去,骂了句"肉麻",声音却带着笑。闻离从轮椅上探身,够到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像两根断了的擀面杖拼成一根完整的。
      "芙芙,"他说,"你也有白头发了。"
      "在哪?"
      "这里,"他伸手,从她鬓角拈下一根,银白的,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饺子皮上的面粉。"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却觉得甜。她抱紧他,像抱紧一把断刀,像抱紧一根断了的擀面杖,像抱紧她全部的余生。
      "闻离,"她说,"我想给你染头发。"
      "染什么颜色?"
      "黑色,"她说,"像当年一样。"
      "然后你再拔一根白头发,再染,再拔?"
      "……那算了。"

      闻离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窗外,梅树的叶子落了,枝头积着薄雪,冬天又来了。
      今年的冬至。
      和往年一样,贝向芙擀皮,闻离调馅——他用右手,动作笨拙却认真。和往年一样,她摆了四双筷子,四碟醋,一盘盘饺子堆成小山。

      和往年不一样的是,闻离没有动筷子。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那盘饺子,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水,清澈,明亮,没有杂质。他的左手垂在膝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软塌塌的,再也没有力气抬起。
      "芙芙,"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先走一步。"

      贝向芙的手顿了顿。擀面杖悬在半空,面粉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
      "去哪?"
      "去包饺子,"他说,"先去把馅调好,等你。"
      "我不急。"
      "我急,"他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个雪夜,像很多年后余生里每一个冬至,"我怕你擀的皮太厚,煮不熟。"

      贝向芙放下擀面杖,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右手。他的手冰凉,像一块石头,像一根木头,像所有她握过的、和所有她即将握不住的。
      "闻离,"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答应过我的。"
      "什么?"
      "白头到老。"
      "白头了。"

      他伸手,抚抚上她的鬓上她的鬓角,银白的发丝在指间缠绕,像饺子皮上的面粉,像梅树上的落雪,"我们都白头了。"
      "那到老呢?"
      "到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芙芙,到了。余生很长,但我们的余生,就到这里了。"

      贝向芙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抓着他的手,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抓着一把断刀,像抓着一根断了的擀面杖。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个雪夜,像很多年后水牢里的三天三夜,像所有她哭过的、和所有她没哭过的。

      "闻离,"她说,"你走了,谁给我包饺子?"
      "你自己包,"他说,"左手使力,右手推杖,慢慢来。"
      "谁给我擀皮?"
      "你自己擀,"他说,"厚一点没关系,多煮一会儿。"
      "谁……"她顿了顿,声音破碎得像饺子皮,"谁背我?"

      闻离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所有他笑过的、和所有他没笑过的。
      他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笨拙却认真,像很多年前他替她挡剑的那一刻,像很多年后他教她擀皮的每一刻。
      "芙芙,"他说,"我不背你了。你自己走,一步一步,慢慢来。"

      他的手垂下去,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像一根被折断的梅枝。眼底的温柔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释然,像谁终于放下了一袋沉重的面粉,像谁终于写完了一张漫长的饺子皮。
      "冬至快乐,"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饺子好吃。"

      然后他不说话了。
      窗外,雪落梅枝,暗香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镇上的人家开始庆贺冬至。
      石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在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四双筷子,四碟醋,两个人,和两个空着的位置。
      贝向芙握着他的手,坐了很久。直到饺子凉了,雪停了,月光从云层里漏出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闻离,"她说,声音平静,“我们以后不要再去杀戮了好不好?”
      “好。听你的。”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落雁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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