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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落雁镇 还魂丹 ...

  •   阑叔给贝向芙"还魂丹"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在场。
      那是三年前,暗道一战后不久。
      贝向芙跪在阑叔面前,后背的伤还没好利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筋脉。阑叔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核桃,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像在看一件称手的兵器。

      "向芙,"他说,"你做得很好。血册的事,本座不追究。"
      贝向芙没说话。她盯着地面,青砖缝里嵌着干涸的血迹,暗褐色的,像谁不小心泼了一碗陈年的酱油。
      "这枚丹药,"阑叔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推过来,"还魂丹。天下只此一枚,能解碧落黄泉之毒。你收着,将来或许用得上。"

      贝向芙抬起头,看着那枚丹药,琥珀色的,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没问为什么给她,也没问阑叔从哪得来的。她只是伸手,将锦盒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谢会长。"
      "去吧,"阑叔摆摆手,"好好养伤。往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贝向芙退了出去。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阑叔轻轻叹了口气,像风吹过枯叶,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没回头。
      那枚"还魂丹"她一直藏着,用鱼鳔薄膜封着,贴身收在腰带的暗袋里。
      她没想过会用上——碧落黄泉是天阑会的秘毒,她使刀,不使毒,这丹药于她而言更像一个护身符,或者说,一个枷锁。
      阑叔给的,从来不是恩赐,是筹码。

      这场闹剧前四个小时他收到了组织消息。
      一只黑鸦落在厨房的窗台上,脚环上缠着同样的细竹筒。他展开纸条,是五个字:
      "杀贝向芙,速。"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那四个字,化为灰烬,落在灶台上,像一小片黑色的雪。
      窗外,雨越下越大,像谁在天上一把一把地撒纸钱。

      贝向芙回到天阑会旧址的时候,阑叔已经不在了。
      或者说,天阑会已经不在了。血册交给了朝廷,死士四散,地下城池成了一片焦土。她站在废墟前,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向芙。"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黑衣人,面罩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冰。

      "会长让我传话,"黑衣人说,"闻离是'归墟'的人,三年前潜入天阑会,任务是杀会长。他接近你,是为了血册。现在会长要他的命,你去取,还魂丹就是你的报酬。不去……"
      黑衣人顿了顿,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贝向芙接住,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合拢的梅花形状——她母亲的那枚,她以为已经随母亲入土了。

      "会长的意思,"黑衣人说,"你母亲的尸骨,还在会长的手里。你去,她入土为安。你不去……"
      他没说完,转身消失在雨里。
      贝向芙握着玉佩,站在废墟中,浑身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毒,像冰,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雪夜。

      归墟。她听说过。和天阑会齐名的杀手组织,一南一北,井水不犯河水。闻离是影阁的人?他接近她,是为了血册?那些饺子,那些拥抱,那些"做彼此的刀",都是假的?
      她不信。
      可玉佩在她手里,冰凉,硌手,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闻离回到归墟的时候,阁主坐在大殿上,一身玄衣,面目隐在阴影里。

      "闻离,"阁主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三年任务,你完成得不错。血册已毁,天阑会已散,阑叔那个老东西,苟延残喘,不足为惧。"
      闻离跪在殿前,脊背挺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但还有一件事,"阁主顿了顿,"贝向芙。天阑会最后的刀,阑叔最得意的棋子。她活着,天阑会就还有复燃的可能。你去,杀了她。"

      闻离的手指微微收紧。
      "阁主,"他说,声音平静,"她已退出江湖,不再使刀。"
      "退出?"阁主笑了,那笑声像夜枭啼哭,刺耳难听,"闻离,你跟她睡了三年,睡糊涂了?刀就是刀,退出江湖也是刀。她不使刀,是因为还没人逼她使。你去逼她,让她死在你手里,或者……"

      阁主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扔下来。闻离接住,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合拢的梅花形状——不是贝向芙母亲那枚,是另一枚,他母亲的。
      他母亲也是归墟的人,死于任务,尸骨无存。他以为这枚玉佩已经随母亲一起消失了。

      "你母亲的尸骨,"阁主说,"在归墟的寒潭底。你去,她入土为安。你不去……"
      闻离握紧了玉佩。玉佩的边缘割进掌心,血渗出来,他却感觉不到疼。
      "……我去。"

      他们在废墟中相遇。
      天阑会旧址,地下城池的入口,焦黑的石壁还散发着毒火焚烧后的气息。
      贝向芙站在入口处,一身白衣,被雨水浸透,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她没有带刀,只带了一枚玉佩,握在手里,硌得生疼。

      闻离从黑暗中走出来,一身玄衣,同样湿透。他也没有带剑,只带了一枚玉佩,握在左手,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
      两人对视,雨水在之间织成一道帘,像谁不小心拉上了一层纱。
      "你来了,"贝向芙说。
      "你也来了,"闻离说。

      沉默。雨声填满了所有空隙,像某种巨大的、无声的喧嚣。
      "闻离,"贝向芙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是归墟的人。"
      "是。"
      "你接近我,是为了血册。"
      "……一开始是。"

      "后来呢?代号207 黑影。"闻离明显的愣了一下。
      “怎么?很意外是吗?黑影。”
      “芙芙,你别……”
      “我为什么不能说?!我向你袒露我的真心,你呢?你就是这样对我的,闻离!”

      闻离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水,却被什么东西搅浑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像泪,又像血。
      "后来,"他说,声音沙哑,"后来不是了。"
      "什么不是了?"
      "接近你,不是为了血册,"他说,"是为了你。"
      贝向芙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道里她看阑叔的最后一眼。

      "为了我?"她说,"闻离,你教我刀要两个人使才稳。你现在告诉我,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
      "你没有骗我?"贝向芙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刀出鞘,"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一个普通的剑客?一个逃命的浪子?一个愿意为我挡剑的傻子?"
      她往前一步,雨水溅起,打湿了他的衣摆。

      "你不是,"她说,"你是归墟的杀手,你接近我是为了血册,你替我挡剑是因为任务需要,你说'做彼此的刀'是因为……"
      她说不下去了。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发抖。
      闻离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痛楚,绝望,还有某种近乎疯狂的执拗。

      "芙芙,"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替你挡剑的时候,不知道血册在哪里。我说'做彼此的刀'的时候,任务已经结束了。我可以走,我没有走。我留下来,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和你度过余生。"

      贝向芙愣住了。
      她想起很多个冬至,很多个除夕,很多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夜晚。
      闻离在厨房煮饺子,她在院子里晾衣服,闵韵和赵薇在隔壁吵架,念安和念宁在院子里追跑。那些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平淡,缓慢,却不停歇。
      那些都是假的吗?

      "你母亲的尸骨,"她忽然说,"在归墟手里。"
      闻离的身体僵住了。
      "你怎么知道?"
      "阑叔告诉我的,"贝向芙说,声音平静,"他让我杀你,报酬是我母亲的尸骨,还有……还魂丹。"
      她从怀里摸出那枚锦盒,打开,琥珀色的丹药在雨水中泛着温润的光。

      "闻离,"她说,"我们都接到了任务。你杀我,我杀你。谁完成任务,谁就能让母亲入土为安。"
      她合上锦盒,扔在地上。丹药滚出来,落在泥水里,像一颗被遗弃的眼泪。
      "你杀了我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和骗子当夫妻,我不愿意,动手吧黑影。"

      闻离看着她,眼底的痛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往前一步,她后退一步。他再往前,她再后退,直到后背抵上焦黑的石壁,退无可退。
      "芙芙,"他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不是骗子。"
      "你是。"
      "我不是。"
      "你——"

      她没有说完。因为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那个吻带着雨水的腥咸,带着血腥味,带着三年里所有的饺子、所有的拥抱、所有的"慢慢来"。
      它粗暴,绝望,像一把刀刺进心脏,又像一根稻草,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贝向芙僵住了。她想推开他,想拔刀,想骂他,想杀了他。可她的手抬起来,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闻离……"她呜咽着,声音破碎。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吻她,更深,更用力,像要把她吞进肚子里,像要把三年的时光都补回来。雨水顺着两人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不是骗子,"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骗过很多人,骗过阁主,骗过阑叔,骗过整个江湖。但我没有骗你。芙芙,我没有骗你。"
      贝向芙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抓着他的衣襟,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浑身发抖。
      她想起暗道里他替她挡剑的那一幕,想起他后背那道疤,想起他说"比起疼,我更怕醒来看不见你"。

      那些都是假的吗?
      不。那些是真的。她感觉得到,她一直都感觉得到。
      "……那怎么办,"她哭着说,"我们怎么办?你杀了我,你母亲入土为安。我杀了你,我母亲入土为安。我们……我们怎么办?"

      闻离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缠,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
      "不杀,"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谁都不杀。"
      "那母亲的尸骨……"
      "不要了,"他说,"让她们在寒潭底、在焦土里,待着吧。我们……我们去领个证。"
      贝向芙愣住了。她睁着泪眼,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疯子。

      "……什么?"
      "领证,"闻离重复道,声音里带着笑,"红色的本本,烫金的字。我们结婚,做普通人。没有影阁,没有天阑会,没有任务,没有刀。只有梅树,只有余生。"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两枚玉佩,一枚是他的,一枚是她的,羊脂白玉,合拢的梅花形状。他把两枚玉佩并在一起,像两个半圆,终于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圆。

      "芙芙,"他说,"我们做彼此的刀,也做彼此的盾。但首先,我们做彼此的……普通人。"
      贝向芙看着那两枚玉佩,看着他的眼睛,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水,清澈,明亮,没有杂质。
      她忽然笑了,哭着笑了,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个雪夜。那时候她以为自己会失去一切,最后却得到了一切。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领证。你包,我煮,我们……慢慢来。"
      闻离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窗外,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苍白的月光,像谁不小心扯破了一层纱。
      废墟中,两枚玉佩并在一起,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而地上那枚还魂丹,已经被泥水浸透,渐渐化开,像一颗从未存在过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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