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落雁镇 “我的剑早 ...
-
元宵的月亮还圆着,像一面被血浸透的镜子,悬在小镇的上空。
贝向芙是在半夜醒来的。闻离不在身边,被窝里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但人已经走了,她坐起身,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床头投下一道惨白的光。
她想起来闵韵今天早晨和她说的话。
"对了,"闵韵忽然压低声音,"闻离今早收到一封信。"
贝向芙动作一顿。
"从北边来的,"闵韵说,"他看完就烧了,但我瞥见信封上的印记——是蝎尾。"那是归墟组织老大的代号——亓沅江,她早就猜到了。
贝向芙眼神一瞥,光里躺着一张纸,折成三折,上面只有九个字:"十一点,老地方,杀闻离。"
落款是阑叔的私印。那枚羊脂玉佩的印记,她认得,刻在她骨头上的。
她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月光移走了,久到院子里传来梅枝折断的轻响。她起身,没有点灯,摸黑穿上衣服。
衣服是闻离给她买的,素白的棉麻,她说像丧服,他说像婚纱。现在她穿着它,像穿着一身雪。
刀在墙上。她取下来,刀鞘上的薄灰被月光照得发亮。三年没碰了,刀柄的缠绳有些松散,她一根一根勒紧,像在勒住什么快要断掉的东西。
院子里,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衣,长剑,背对着她。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闻离。"
他转过身,手里也握着一张纸。纸在风里轻轻颤动,像一面投降的旗。
"你的组织,"她说,"也发了命令。"
"你怎么……"
"让你杀我?"
"嗯。"
"什么时候?"
"十一点。"他顿了顿,"老地方。"
贝向芙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道里,她看着阑叔倒下的那一刻。
"同一个老地方?"
"同一个。"
"阑叔好算计。"
"不是阑叔,"闻离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是两边的人。你的组织要清理叛徒,我的组织要拔除暗桩。我们……刚好撞上了。"
贝向芙沉默了一会儿,把刀横在胸前。月光落在刃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闻离,"她说,"三年前暗道里,你说我们做彼此的刀。"
"我记得。"
"现在刀要指向彼此了。"
闻离没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芙芙,"他说,"如果一定要有人死——"
"那就一起死,"贝向芙打断他,"我说过,我的刀是你的刀。刀锋向内,也是一起向内。"
她迈出一步,刀光在月光里划出柔和的弧线,像水面上的涟漪。闻离没有拔剑,他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梅香。
"你不拔剑?"她问。
"不拔。"
"为什么?"
"因为,"他伸手,握住她持刀的手腕,十指相扣,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我的剑,早就是你的刀了。"
贝向芙的手顿住了。
月光忽然暗了一瞬,像是被什么遮住了。院子里传来第三个人的呼吸声,很轻,但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出来,"贝向芙说,声音冷得像冰。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闵韵。他手里拎着剑和一条龙华鞭,剑尖垂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他的脸色苍白,后背的伤在月光下微微隆起,像一条蜈蚣。
"哥?"
"芙芙,"闵韵的声音沙哑,"会长发的命令你怎么不和我说?你难道要一个人去涉嫌吗?会长给我发命令了让我杀赵薇。"
贝向芙的瞳孔骤缩。
“赵薇呢?”
“一样杀闵韵。”
“阑叔是想让我们乱作一团然后自相残杀。”贝向芙说。
四个人,四道命令,四把刀锋向内。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梅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声响,像谁在低声哭泣。
老地方是镇外的断桥。
桥断了很多年,只剩半截石墩,立在河水中央。河水不深,冬天结了薄冰,月光照在上面,像一面碎了的镜子。
四个人站在断桥上,两两相对。贝向芙和闻离,闵韵和赵薇。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阑叔没死,"赵薇忽然说,"或者说,'阑叔'从来就不是一个人。"
她手里握着峨眉刺,三年没用了,刺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她的宝蓝色旗袍换成了夜行衣,但领口还绣着一朵蓝花,像一滴凝固的血。
"什么意思?"贝向芙问。
"天阑会不是阑叔的,"赵薇说,"阑叔只是傀儡。真正的主人……"她顿了顿,看向闻离,"是你组织的人,我们四个,从来就不是叛徒或暗桩。我们是……"
"是什么?"闵韵问。
"是试验品。"
闻离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两边的人早就联手了,养着我们,看我们能杀到哪一步。暗道里那一战,是他们设计的。血册是他们故意让我们找到的。连广安阑……都是他们放走的。"
贝向芙的手在抖。
刀柄的缠绳勒进掌心,疼,但她感觉不到。
"为什么?"
"因为有趣,"闻离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一把刀割开自己的皮肉,"因为我们四个,是这些年来最好的刀。最好的刀,要用来杀最好的人。而最好的人……"
他看向贝向芙,眼底的温柔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就是彼此。"
风停了。月光忽然变得很亮,亮得刺眼。贝向芙看着闻离,看着闵韵,看着赵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
三年。三年里她学会了擀面杖,学会了锄头,学会了针线。她以为刀已经锈了,血已经干了,心已经软了。原来没有。
刀还在,血还在,心还是那颗心——那颗在暗阁里、在暗道里、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心。
"所以,"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要在这里,互相残杀?"
"组织的人看着,"闵韵指了指远处的山崖,那里隐约有人影晃动,"我们不死,他们就来帮我们死。"
"那如果,"贝向芙忽然笑了,"我们偏不死呢?"
她举起刀,刀光在月光里划出凌厉的弧线,不是指向闻离,不是指向闵韵,不是指向赵薇——是指向远处的山崖。
"芙芙!"闻离惊呼。
"我说过,"贝向芙的声音在夜风里回荡,像一把刀劈开黑暗,"刀要两个人使才稳。但刀锋向内,不是指向彼此——"
她纵身跃起,刀光如电,直取山崖上的人影!
"——是指向那些让我们互相残杀的人!"
闻离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他拔剑,剑光如虹,追上她的背影。闵韵和赵薇对视一眼,也同时动了。四道身影,四把兵器,像四道闪电劈向山崖!
山崖上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他们以为这是一场内斗,一场好戏,一场狗咬狗的盛宴。他们没想到,狗会联合起来咬主人。
第一个死士倒下的时候,贝向芙的刀已经染了血。三年没碰刀,刀还是那把刀,手还是那只手,心还是那颗心。
她旋身,刀光一闪,第二个死士的咽喉裂开,血喷在月光里,像一场红色的雪。
"芙芙!"闻离在她身侧,剑光护住她的后背,"左边!"
她向左一闪,刀锋划过,第三个死士的胸口多了一道尺长的口子。
闻离的剑同时刺入第四个死士的心口,两人背靠背,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样,像很多年后余生里那样。
"闻离,"她说,声音里带着笑,"刀还是两个人使才稳。"
"是,"他说,"但刀锋要向外。"
闵韵和赵薇在另一侧,剑与峨眉刺交错,像一对交颈的兽。闵韵的后背在渗血,但他不管,每一剑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赵薇的刺专挑眼窝、咽喉,所过之处惨叫连连。
"薇薇!"闵韵忽然喊,"身后!"
赵薇旋身,刺入身后死士的下阴,同时闵韵的剑横在她头顶,格开一记劈砍。两人相视一笑,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个雪夜,像很多年后饺子桌旁那个午后。
"闵韵,"赵薇说,"你的后背——"
"没事,"他说,"比起后背,我更怕看不见你。"
山崖上的死士越来越多,像蚂蚁,像蝗虫,杀不完似的。贝向芙的刀锋崩了口,闻离的剑断了半截,闵韵的剑已经卷刃,赵薇的峨眉刺断了一根。但他们没有退,背靠背,刀锋向外,像一座小小的堡垒。
"芙芙,"闻离喘着气,血从嘴角溢出,"如果今天死在这里——"
"那就死在一起,"贝向芙打断他,"我说过,刀要两个人使才稳。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那他们呢?"闻离指了指闵韵和赵薇。
"也一起,"贝向芙笑了,"一家人,要整整齐齐。"
闵韵在远处喊:"你们两个!别光顾着秀恩爱!左边还有三个!"
贝向芙旋身,刀光如电,左边三个死士同时倒下。但更多的涌上来,像潮水,像噩梦,像永远醒不来的暗道。
她的刀终于断了。断刃飞出去,插进一个死士的眉心。她赤手空拳,用断柄格挡,用肘击,用膝撞,用牙齿咬。血糊住了眼睛,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芙芙!"闻离的喊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抬头,看见一柄长刀劈面砍下。她来不及躲,也不想躲。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选,不用再杀,不用再面对刀锋向内的噩梦。
但刀没有落下。
闻离扑过来,用后背接下了这一刀。血喷在她脸上,滚烫的,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样,像很多年后余生里那样。
"闻离!"
她抱住他倒下的身体,看着他嘴角的血,看着他还想抬手擦她眼泪却无力垂下的手指。她看着他笑,笑得那么温柔,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个雪夜。
"……别哭,"他气若游丝,"饺子……还没包……"
"我不哭,"贝向芙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不哭。你看着我,别睡。"
"……好吵,"他虚弱地笑,"你以前……不这么吵……"
"以后天天吵你,"她说,"你敢睡,我就杀了你。"
闻离的眼睛慢慢合上,嘴角还挂着笑。贝向芙抱着他,坐在血泊里,在月光和血光中,像一尊石像。
远处,闵韵和赵薇还在厮杀。但他们也撑不住了,死士太多,像永远杀不完的噩梦。
"芙芙!"闵韵喊,声音里带着血,"走!带着闻离走!"
"我不走!"
"走!"
闵韵的剑断了,他用断剑刺入最后一个死士的心口,同时三把刀从背后刺入他的身体。他跪下来,血从嘴角涌出,却还笑着,"……走啊。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要有人活着……包饺子……"
赵薇扑过去,抱住他倒下的身体,峨眉刺从袖中滑落,她连捡的力气都没有了。
"闵韵……"她的声音像一缕烟,"你答应过我的……要一起……包饺子……"
"……下辈子,"闵韵的手垂下去,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像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下辈子……我包……你煮……"
他的眼睛合上了。赵薇抱着他,没有哭。她抬起头,看向贝向芙,眼底的黑暗和贝向芙一模一样。
"走,"她说,声音冷得像冰,"带着闻离走。我断后。"
"薇薇——"
"走!"
她拾起峨眉刺,站起身,迎向涌来的死士。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像一朵盛开的蓝花,宝蓝色的旗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了那身衣裳,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贝向芙咬着牙,抱起闻离,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身后传来厮杀声,惨叫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她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月光照在来时的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抱着闻离,在霜上留下一串血脚印,像谁用血写的一行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闻离是在三天后醒的。
贝向芙把他藏在一个山洞里,用草药敷伤口,用体温暖他的身体。她三天没合眼,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不敢睡,怕一闭眼他就没了。
"……水,"他沙哑地说。
她喂他喝水,手在抖,水洒了一半。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
"芙芙,"他说,"闵韵……"
"死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薇薇也死了。我抱着你跑的时候,听见最后一声惨叫。是她的。"
闻离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鬓角的白发。他老了,三年里老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角有了皱纹,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还在长,但长得很慢。
"芙芙,"他说,"我们……"
"我们不互相残杀,"贝向芙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狠劲,"我们也不死。我们活着,包饺子,过年。哥和薇薇没做到的,我们替他们做到。"
她站起身,走出山洞。
外面是冬天,雪纷纷扬扬地下,覆盖了来时的路,也覆盖了去时的痕。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断刀放在上面,用另一块石头一下一下地砸。
刀断了,碎成几截。她把碎片收进怀里,像收着谁的骨灰。
闻离在洞里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埋葬,埋葬刀,埋葬血,埋葬那个在尸山血海里淬炼过的自己。
但她没有埋葬干净。碎片太锋利,割破了她的手指,血珠冒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芙芙,"他喊她。
她没回头。她继续砸,继续收,继续流血。直到所有的碎片都收进怀里,直到雪地上开满了红梅,直到她再也站不住,跪倒在雪地里。
闻离爬出山洞,爬到她身边,把她拉进怀里。两人抱在一起,在雪地里,像两棵被雷劈过的树,互相支撑着,不肯倒下。
"……我们回家,"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包饺子。"
"什么馅?"
"韭菜鸡蛋,"他说,"闵韵爱吃的。"
"还有呢?"
"白菜猪肉,"他说,"赵薇爱吃的。"
"还有呢?"
"虾仁玉米,"他说,"你爱吃的。"
"还有呢?"
闻离愣了愣,随即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一把刀割开自己的皮肉,却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心。
"还有……"他顿了顿,"还有我们的。我们的饺子,什么馅都行,只要是我们一起包的。"
贝向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雪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被子,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山下的小镇开始庆贺新年。她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只受惊的兽。
现在她不是孩子了。她失去了哥哥,失去了姐姐,失去了刀,失去了血。但她还有闻离,还有饺子,还有余生。
"闻离,"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们慢慢来。"
"好,"他说,"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