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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天堑涯 双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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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时间足够改变一切,这三年来广安阑在恢复伤口,而闵韵和赵薇俩人已经隐居了。
闵韵说不想让外人打扰他们现在的平安日子,好不容易能喘口气呼吸新鲜空气了他可不想再回到那个黑暗、可怕、让人提心吊胆的天阑会了。
而贝向芙和闻离已经结婚了。
贝向芙和闻离的结婚证,是镇上的民政所发的。
红本本,烫金字,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板着脸,像在参加什么严肃的仪式。
其实那天他们刚吵完架,因为闻离把韭菜馅调咸了,贝向芙说他浪费粮食,他说她不懂欣赏。
吵到一半,民政所的老张头来敲门,说今天日子好,宜嫁娶,你们不是说要领证吗,快来。
两人就去了。
照相的时候,摄影师说"笑一个",贝向芙扯了扯嘴角,闻离倒是笑了,但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
照片洗出来,贝向芙看着自己的表情,想把照片撕了,闻离抢过去,塞进红本本里,锁进抽屉最深处。
"以后吵架的时候,"他说,"拿出来看看,提醒自己,当初是怎么瞎了眼娶你的。"
"你才瞎了眼。"
"是是是,我瞎了眼。"
他把红本本收好,转身去厨房煮饺子。贝向芙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闻离。"
"嗯?"
"我没瞎眼,"她说,声音闷在他的衣服里,"我看得可清楚了。"
闻离的手顿了顿,锅铲悬在半空。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锅铲,转身,把她拉进怀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我知道,"他说,"我也看得清楚。"
窗外,梅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夏天来了。
贝向芙的刀,挂在墙上,刀鞘上积了一层薄灰。
不是她不想擦,是不敢擦。一擦,就会想起暗道里的血,想起闵韵倒下的身体,想起闻离替她挡剑的那一幕。那些记忆像刀,藏在鞘里还好,一拔出来,就会割伤自己。
所以她不擦,不看,不用。
她把刀换成了别的。
春天的时候,她学会了用擀面杖。左手使力,右手推杖,动作和使刀很像,但擀出来的是饺子皮,不是伤口。她擀得越来越好,皮薄得能透光,边缘齐齐整整,闻离说她比机器擀得还好。
"你以前使刀也这么稳,"闻离说,"现在使擀面杖,倒是更稳了。"
"刀是杀人的,擀面杖是养人的,"贝向芙说,"不一样。"
夏天的时候,她学会了用锄头。
翻地、播种、浇水、除草,手上的茧从握刀的茧变成了握锄头的茧。她种韭菜、种白菜、种萝卜,秋天收获,冬天窖藏。
她学会了分辨韭菜和麦子,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施肥,学会了用稻草扎成小人吓唬麻雀。
"你这手艺,"闵韵来串门的时候说,"比当年使刀还厉害。"
"当年使刀是为了活命,"贝向芙说,"现在种地也是为了活命。活命这件事,用什么工具都一样。"
秋天的时候,她学会了用针线。给闻离补衣服,给闵韵缝扣子,给赵薇绣手帕。针脚歪歪扭扭,像蜈蚣爬,但她练得很认真。
有一次扎破了手指,血珠冒出来,她看着那一点红,忽然愣了很久。
闻离走过来,把她的手指含进嘴里,轻轻吮吸。血腥味在舌尖化开,他皱了皱眉,松开她,去找创可贴。
"以后别缝了,"他说,"买新的就行。"
"新的贵。"
"贵就贵,"他把创可贴缠在她手指上,动作笨拙却认真,"我不想看你流血。"
贝向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笑了:"……好,不缝了。"
冬天的时候,她学会了用锅铲。煎、炒、烹、炸,锅铲在她手里翻飞,像一把短刀。
她做的白菜炖豆腐,闵韵能吃三碗饭;她做的红烧肉,赵薇赞不绝口;她做的糖醋排骨,闻离连骨头都嚼了。
"芙芙,"闵韵打着饱嗝说,"你这手艺,开个馆子能发财。"
"不开,"贝向芙说,"累。"
"那就在家做,我们做你的食客。"
"你们付钱吗?"
"……亲兄妹,谈钱伤感情。"
贝向芙翻了个白眼,把碗收进厨房。闻离跟进来,帮她洗碗,两人挤在小小的水槽前,肩膀挨着肩膀,手碰着手。
洗洁精的泡沫沾了他一脸,贝向芙伸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两个人都笑作一团。
"闻离,"她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这样,"她指了指水槽里的碗,指了指窗外的梅树,指了指远处传来的闵韵的笑声,"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刀,不用血,只用锅铲和擀面杖。"
闻离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碗柜。他转身,看着她,眼底的温柔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也觉得挺好,"他说,"但不是因为不用刀。"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在,什么都好。"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红了脸。她别过脸去,骂了句"肉麻",声音却带着笑。
闻离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像很多年前暗道里那样,像很多年后余生里那样。
闵韵和赵薇的婚事,是贝向芙撮合的。
其实也不用怎么撮合,两人早就眉来眼去、暗度陈仓。闵韵后背的伤没好利索,阴雨天疼得睡不着,赵薇就守着他,给他熬药、按摩、讲故事。
故事讲得不好,闵韵嫌她无聊,她就掐他,掐得他龇牙咧嘴,却又笑得像个孩子。
"薇薇,"闵韵说,"你掐人的手艺,比使峨眉刺还厉害。"
"那你娶不娶?"
"……娶。"
婚礼很简单,就在院子里,梅树下。贝向芙包的饺子当喜宴,闻离酿的梅子酒当喜酒。
没有高堂——闵韵的父母早就不在了,赵薇的妹妹也不在了——贝向芙和闻离坐在上首,受了两人的礼。
闵韵叫"妹妹",赵薇叫"姐姐",四个人笑作一团,眼泪和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婚后,闵韵和赵薇住在隔壁院子。两家中间隔了一道篱笆,篱笆上爬满了牵牛花,夏天开紫色的小花,秋天结黑色的籽。
闵韵在篱笆下面种了一排辣椒,赵薇嫌辣,他偏要种,说"无辣不欢"。
"你后背不要了?"赵薇瞪他。
"要,"闵韵笑嘻嘻的,"但更想要你。"
"油嘴滑舌。"
"只对你油嘴滑舌。"
赵薇红了脸,转身进屋,闵韵跟上去,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像只大型犬。
"薇薇,"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赵薇愣了愣,随即眼眶红了。她想起妹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妹妹缩在她怀里,说"姐姐,我冷"。她没能救她,她眼睁睁看着妹妹死在自己面前。
"……好,"她说,声音有些哑,"生一个,不,生两个。一个叫念安,一个叫念宁。平平安安,宁宁静静。"
闵韵抱紧她,没有说话。窗外,梅树的叶子绿得发亮,蝉鸣声此起彼伏,夏天来了。
闻离的右手,使剑不如从前灵活了。
阑叔那一刀伤了筋脉,虽然没废,但阴雨天会疼,使力久了会抖。他不再练剑,剑挂在墙上,和贝向芙的刀并排放着,像一对沉默的夫妻。
他学会了用左手。
左手切菜,左手洗碗,左手写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蚯蚓爬,但他练得很认真。他给贝向芙写了一张纸条,贴在厨房墙上:"今日菜单:韭菜鸡蛋饺子、白菜猪肉饺子、虾仁玉米饺子。"
贝向芙看着那张纸条,笑了:"你就只会包饺子?"
"还会煮,"闻离说,"还会擀皮。"
"那炒菜呢?"
"……在学。"
他真的在学。
跟着镇上的厨子学,跟着隔壁的大娘学,跟着菜谱学。油溅到手上,烫出一个个小泡,他皱皱眉,继续炒。贝向芙心疼,让他别学了,他说"不行,我要给你做一辈子的饭"。
"一辈子很长,"贝向芙说。
"所以才要学,"闻离说,"学一辈子。"
贝向芙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有一道疤,是替她挡剑留下的,凸起,粗糙,像一条蜈蚣。
"疼吗?"她问,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疤。
"不疼,"他说,"早好了。"
"骗人。"
"没骗你,"他转身,把她拉进怀里,"真的不疼了。比起疼,我更怕醒来看不见你。"
贝向芙没说话。她抱紧他,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很远处的鼓声。
窗外,梅树的叶子落了,枝头积着薄雪,冬天又来了。
第三年过年,四个人聚在一起。
贝向芙和闻离的院子大,有梅树,有石桌,有灶台。闵韵和赵薇带着两个孩子过来,念安三岁,念宁一岁,一个跑一个爬,院子里热闹得像集市。
"姨妈!"念安扑进贝向芙怀里,"我要吃糖葫芦!"
"让你爹给你买。"
"爹说没钱。"
"……你爹是个穷鬼。"
闵韵在远处喊:"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闻离笑着摇头,从怀里摸出一串糖葫芦,山楂饱满,糖衣厚实。念安欢呼一声,抢过去,咬了一颗,酸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孩子。
"姨父最好了!"她说。
"那姨妈呢?"
"姨妈……姨妈也还好。"
贝向芙翻了个白眼,把念宁抱起来,小家伙正在流口水,糊了她一身。她也不恼,用袖子擦了擦念宁的嘴,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歌。
闻离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只受惊的兽。
现在她抱着孩子,哼着歌,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芙芙,"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念安说想要个弟弟妹妹。"
"让她找她娘要去。"
"我是说……"闻离顿了顿,耳根红了,"我们的孩子。"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红了脸。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宁,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她忽然觉得,有个孩子,似乎也不错。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包,你煮,我们……慢慢来。"
闻离笑了,把她和孩子都揽进怀里。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金。
闵韵和赵薇坐在对面,一人抱着一个孩子,看着这一幕,忽然相视一笑。
"薇薇,"闵韵说,"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哪样?"
"这样,"他指了指满桌的饺子,指了指窗外的烟花,指了指对面相拥的两个人,"普通人的生活。不用刀,不用血,只用锅铲和擀面杖。"
赵薇靠在他肩膀上,轻轻"嗯"了一声。念安在她怀里睡着了,糖葫芦还攥在手里,糖衣化了,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闵韵,"她说,"明年我们还来。"
"年年都来,"闵韵说,"直到我们老得走不动,让孩子们推着我们来。"
"那说定了。"
"说定了。"
窗外,雪落梅枝,暗香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镇上的人家开始庆贺新年。石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在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而这座小小的院子里,四个人,两个孩子,满桌的饺子,满屋的笑声,就是全部的江湖。
第三年春天,贝向芙终于擦了那把刀。
不是要用,是要收起来。她找了块红布,把刀裹好,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
木箱里还有别的东西:母亲的玉佩、蓝桉柠的字条、那枚"还魂丹"的空壳、暗道里带出来的一块碎石。
她一样一样看过去,像在看别人的故事。那些血,那些泪,那些生死一线的瞬间,都变得很遥远,像上辈子的事。
"不留着了?"闻离站在门口,看着她。
"留着,"她说,"但不看了。收起来,锁好,等老了再翻出来,讲给孩子们听。"
"讲什么?"
"讲……"她顿了顿,忽然笑了,"讲你当年是怎么替我挡剑的,讲哥是怎么中毒的,讲薇薇姐是怎么给我们报仇的。讲我们四个,是怎么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最后学会包饺子的。"
闻离走过来,蹲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上有茧,握锄头的茧,握擀面杖的茧,不再是握刀的茧。
"芙芙,"他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使刀。"
贝向芙沉默了一会儿,把木箱盖好,推回床底。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窗外的梅树。梅树抽出新芽,嫩绿点点,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玉。
"不后悔,"她说,"那时候使刀,是为了活命。现在不用刀,也是为了活命。活命这件事,用什么工具都一样。重要的是……"她转身,看着他,眼底的温柔像一汪水,"重要的是,最后活成了什么样。"
"那我们活成了什么样?"
"普通人,"她说,"会生气吵架、会包饺子过年、会生儿育女、会白头到老的普通人。"
闻离笑了,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窗外,梅树的嫩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芙芙,"他说,"我想给你做一辈子的饺子。"
"好。"
"我想和你白头到老。"
"好。"
"我想……"他顿了顿,耳根又红了,"我想我们的孩子,以后也学会包饺子。不用刀,用擀面杖。"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眼泪流出来,却觉得甜。她抱紧他,像抱紧一把刀,像抱紧一根擀面杖,像抱紧全部的余生。
"好,"她说,"我们教她。左手使力,右手推杖,慢慢来。"
窗外,春风拂过,梅香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笑声,是闵韵和赵薇带着孩子们过来了,念安在喊"姨妈",念宁在哭,院子里又要热闹起来。
而这座小小的院子里,没有江湖,没有血,没有刀。只有饺子,只有梅树,只有寻常日子,只有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