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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天堑涯 落雁镇 ...

  •   广安阑盘核桃的手法很怪。
      左手拇指按住一颗,右手食指拨动另一颗,不是转,是碾。
      骨节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子里回荡,像老鼠啃木头,像蛇蜕皮,像某种东西在黑暗中缓慢生长。

      三年了。
      他坐在窗边,一身粗布衣裳,灰白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挽着。窗外是北方某座小城,叫"落雁镇",因每年秋天有大雁南飞经过而得名。
      冬天来得早,十月底就落了雪,纷纷扬扬,覆盖了屋顶、街道、枯树,也覆盖了远处那座烧焦的山——三年前,那里还是天阑会的总坛。

      闻离那一刀,刺穿了金丝软甲,没伤到心脉,但灼伤了肺。每逢阴雨天,他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毒火烧毁了地下城池,烧不尽他这条老命,却烧尽了他二十年的心血。
      他现在是个普通人了。
      没有死士,没有血册,没有蝎尾图腾。只有这两颗核桃,和一间漏风的屋子。

      屋子是租的,东巷尾第三间,月租三百文。房东是个寡妇,姓周,带着一个八岁的男孩,男孩叫铁柱,虎头虎脑,见人就笑。
      周寡妇起初怕广安阑,觉得他阴森森的,不像好人。后来见他每月按时交租,从不拖欠,偶尔还帮她修修漏雨的屋顶,渐渐也就不怕了。
      "客官,您的药。"

      店小二推门进来,放下一个纸包,眼神躲闪。这座小城的人都知道,东巷尾住着一个怪老头,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只爱盘核桃。
      有人猜他是逃犯,有人猜他是疯子,没人猜他是曾经的天阑会会长。
      广安阑没看店小二。他盯着窗外,雪越下越大,像谁在天上一把一把地撒纸钱。

      "今天冬至?"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是,"店小二愣了愣,"客官要吃饺子?厨房还有剩的白菜猪肉馅,给您下一碗?"
      广安阑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核桃,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冬至。

      那时候他刚收养贝向芙,那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只受惊的兽。他给了她一碗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她吃得狼吞虎咽,烫了舌头也不停。
      "会长,饺子好吃。"
      "好吃就年年吃。"
      后来他再也没有给她包过饺子。他教她杀人,教她使刀,教她把仇恨当铠甲。他以为刀不需要饺子,只需要血。

      他错了。
      "客官?"
      "……下吧,"广安阑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白菜猪肉的。"
      店小二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核桃碾动的声响,和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广安阑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他眯起眼,看着远处那座烧焦的山,忽然想起暗道里贝向芙的眼神。
      那双眼睛,最后看他的时候,没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仇恨是铠甲,"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铠甲里面,还有心。"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他关上窗,坐回椅子上,继续盘核桃。
      骨节摩擦的声响,在空荡的屋子里,响了整整一夜。

      第一年,贝向芙常常做噩梦。
      梦里总是暗道,总是血,总是闵韵倒下的身体,总是闻离替她挡剑的那一幕。她会在半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冲破胸膛。
      闻离总是醒着的,或者说,他根本没睡。他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直到她再次入睡。

      "我没事,"她说,声音沙哑。
      "我知道,"他说,声音温和。
      但他们都知道,有事。她的刀还在,挂在墙上,刀鞘上积了一层薄灰。她不再练刀,闻离也不再练剑。
      他们试着做普通人,种地、买菜、做饭、吵架。普通人生气吵架,包饺子过年。

      可刀就是刀。刀在墙上,血在梦里。
      春天的时候,闵韵的后背出了事。阴雨天疼得睡不着,后来连晴天也疼。
      赵薇带他去镇上找大夫,大夫摇头,说毒入骨髓,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往后只能养着,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不能生气。

      闵韵躺在床榻上,脸色苍白,却还笑得出来:"不能生气?那芙芙天天气我,我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气你了?"
      "你昨天说我包的饺子丑。"
      "本来就丑。"
      "你看,又气我。"

      贝向芙红了眼眶,别过脸去。闻离走过去,握住闵韵的手,十指相扣,像两把刀交叉在一起。
      "哥,"他说,"以后我包,你吃。"
      闵韵愣了愣,随即笑了:"……好,你包,我吃。"
      赵薇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雪夜。
      那时候闵韵还是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只受惊的兽。现在他长大了,会笑了,会撒娇了,会叫她"薇薇"了。

      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把闵韵的头揽进怀里,轻轻抚摸他的头发。
      "睡吧,"她说,"我守着你。"
      闵韵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笑。贝向芙和闻离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院子里,梅树已经谢了,枝头结出小小的青果,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玉。

      "闻离,"贝向芙忽然说,"我们真的能普通吗?"
      闻离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能,"他说,"慢慢来。"

      第二年,贝向芙开始种菜。
      她在院子角落里辟了一小块地,种韭菜、种白菜、种萝卜。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获,冬天窖藏。
      她学会了分辨韭菜和麦子,学会了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除虫,学会了用稻草扎成小人,插在田里吓唬麻雀。

      她的手上有了茧,不是握刀的茧,是握锄头的茧。闻离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那时候她的手还是小小的,软软的,握着筷子,夹不稳饺子,掉在桌上,还想去捡。
      "脏,"他说,"别吃了。"
      "不脏,"她说,"好吃。"

      现在她的手大了,硬了,却能稳稳地握住锄头,一下一下,翻起黑色的泥土。
      泥土里有蚯蚓,有蚂蚁,有不知名的虫子,在指缝间爬来爬去。她不再害怕,甚至觉得有趣。
      "闻离!"她举起一条蚯蚓,笑得像个孩子,"你看!"
      闻离走过去,看着她手里的蚯蚓,忽然笑了:"……晚上加菜?"
      "恶心!"

      她把蚯蚓扔回土里,继续翻地。闻离蹲下来,帮她把杂草拔掉,一根一根,整齐地码在田埂上。
      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芙芙,"闻离忽然说,"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就是……十年,二十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杂草,"我们老了,种不动地了,怎么办?"

      贝向芙停下锄头,直起身,看着远处的山。山青了,又黄了,黄了,又白了。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快得像一场梦。
      "不知道,"她说,"没想过。"
      "那现在想。"
      贝向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想不出来。我就想着,明天吃什么馅的饺子。"

      闻离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他笑着笑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好。明天韭菜鸡蛋的,后天白菜猪肉的,大后天虾仁玉米的。我们……慢慢来。"
      贝向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远处传来闵韵的喊声:"你们两个!菜糊了!"

      两人一惊,连忙跑回厨房。锅里炖着的白菜豆腐已经焦了半边,黑烟滚滚,呛得人直咳嗽。闵韵站在门口,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普通人生气吵架,包饺子过年,不是烧厨房过年。"
      "你行你上!"
      "我上就我上!"

      闵韵挽起袖子,把糊掉的菜倒掉,重新切白菜、切豆腐、切葱姜蒜。他的动作很慢,后背的伤让他不能久站,切一会儿就要扶着灶台歇一歇。
      但他还是坚持做完了,一盘白菜炖豆腐,咸淡正好,豆腐嫩得入口即化。
      "哥,"贝向芙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眼眶忽然红了,"好吃。"
      "那是,"闵韵得意洋洋,"也不看谁做的。"

      赵薇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串糖葫芦,山楂的,糖衣晶莹剔透。她递给闵韵,闵韵咬了一颗,酸得龇牙咧嘴,却笑得像个孩子。
      "薇薇,你也吃。"
      "我不吃,牙疼。"
      "就一颗。"
      "……半颗。"

      四个人围坐在石桌旁,吃着白菜炖豆腐,分着一串糖葫芦,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窗外,梅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头积着薄雪,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盐。
      冬天又来了。
      第三年,广安阑的伤好了大半。
      肺里的灼伤感还在,但不再咳血。阴雨天会疼,晴天就不疼。

      他开始出门,在落雁镇的街上走走,看看卖糖葫芦的,看看捏泥人的,看看说书先生在茶馆门口唾沫横飞地讲江湖故事。
      说书先生讲"天阑会",说那是一个邪魔外道,会长是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养了四个杀手,最后四个杀手反水,把会长杀了,血册交给了朝廷,天阑会就此覆灭。

      "那四个杀手呢?"有人起哄。
      "死了,"说书先生捋着胡子,"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广安阑站在人群外围,手里盘着核桃,忽然笑了。他转身离开,走进旁边的一家饺子馆,要了一盘白菜猪肉馅的,慢慢吃。
      饺子皮有点厚,馅有点咸,不如暗阁里包的好吃。但他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干净。

      "客官,再来一盘?"
      "不了,"他说,"饱了。"
      他走出饺子馆,雪又开始落了。他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周寡妇的摊子,铁柱正在帮她搬货,小脸冻得通红,见他就笑:"爷爷!吃糖葫芦吗?"
      广安阑愣了愣。爷爷?他这辈子,没人叫过他爷爷。暗阁里的孩子叫他"会长",死士叫他"主上",阑叔叫他"大人"。爷爷?

      "……多少钱?"
      "三文!"
      他摸出三文钱,递过去,铁柱挑了一串最大的,山楂饱满,糖衣厚实。他接过来,咬了一颗,酸得龇牙咧嘴,却觉得甜。

      "爷爷,好吃吗?"
      "……好吃。"
      他继续往前走,糖葫芦在手里晃悠,像一串小小的红灯笼。路过一家布庄,他停下来,看着橱窗里的一匹白布,忽然想起贝向芙。
      那孩子刚来的时候,穿的就是一身白衣,脏兮兮的,却白得刺眼。他说:"以后穿黑的,耐脏。"她就再也没有穿过白。

      他错了。她应该穿白的。白衣好看,像雪,像梅,像干干净净的、没有血的东西。
      他走进布庄,买了那匹白布,花了二两银子。掌柜的问他做什么,他说:"包饺子。"
      掌柜的愣了愣,随即笑了:"客官说笑,白布怎么能包饺子?"
      广安阑没笑。他抱着白布,走出布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来时的路,也覆盖了去时的痕。

      第三年冬至,江南小镇。
      贝向芙擀皮,闻离调馅,闵韵烧火,赵薇摆盘子。四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蒸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每个人的脸。
      "馅咸了,"贝向芙尝了一口,皱眉,"哥,你又偷加了一勺盐。"
      "我就尝了一口!"闵韵从灶台后面探出头,一脸无辜。
      "一口一勺?"
      "……锅的问题。"

      闻离在一旁笑,肩膀微微颤动。他右手使力,左手推杖,擀出的饺子皮薄得能透光,边缘齐齐整整,像用尺子量过。贝向芙看着他的手,忽然想起三年前暗道里,那双手也是这么稳,握着匕首,替她挡下致命的一剑。
      "闻离。"
      "嗯?"
      "你后背的伤,"她放下擀面杖,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还疼吗?"

      闻离的手顿了顿。
      "不疼了,"他说,声音温和,"早好了。"
      "骗人,"贝向芙闷声说,"昨晚你翻身,我听见你吸气了。"
      闻离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擀面杖,转身,将她拉进怀里。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又吻了吻她泛红的眼角。
      "……真的不疼了,"他说,"比起疼,我更怕醒来看不见你。"

      贝向芙没说话。她抱紧他,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很远处的鼓声。
      窗外,雪落梅枝,暗香浮动。闵韵和赵薇在灶台后面咬耳朵,不知说到什么,赵薇笑出声,闵韵趁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哥!"贝向芙头也不回,"你注意点影响!"
      "你管我!"
      "我管你怎么了,我是你妹妹!"
      "妹妹了不起啊——"
      "就是了不起。"

      闻离笑着摇头,把两人分开,继续包饺子。面粉沾了他一脸,贝向芙伸手去擦,越擦越花,最后两个人都笑作一团。
      饺子出锅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石桌上摆着四双筷子,四碟醋,一盘盘饺子堆成小山,热气腾腾,模糊了每个人的眼。
      "冬至快乐,"闵韵举起酒杯,"祝我们——"
      "年年有今日,"赵薇接上。
      "岁岁有今朝,"闻离说。

      贝向芙看着三个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低头,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咸淡正好。
      "……好吃,"她说,声音有些哑,"比去年好吃。"
      "那是,"闵韵得意洋洋,"我调的馅。"
      "闻离擀的皮。"
      "薇薇摆的盘。"
      "我烧的火!"
      四个人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梅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雨。

      开春的时候,贝向芙收到一封信。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纸,上面画着两颗核桃,盘在一起,像两只交颈的兽。纸的背面,是一行字,字迹潦草,像用左手写的:
      "饺子好吃。"

      贝向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闻离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信,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他?"他问。
      "不知道,"贝向芙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她把信纸折好,塞进灶膛里,看着火焰吞噬那两颗核桃,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芙芙,"闻离握住她的手,"如果他还活着——"
      "那就活着,"贝向芙打断他,声音平静,"他活着,我们也活着。他盘他的核桃,我们包我们的饺子。各不相干。"
      她转身,走向院子,梅树已经抽出新芽,嫩绿点点,像谁不小心撒了一把碎玉。闻离跟上来,从身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
      "……你说得对,"他说,"各不相干。"

      贝向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阳光暖洋洋地洒下来,落在脸上,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镇上的人家开始庆贺新年。石桌上,面板、擀面杖、一盆和好的肉馅,还摆在那里,等着下一次的团圆。
      而千里之外,北方某座小城,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坐在窗边,盘着两颗核桃,看着窗外的雪渐渐化了,露出底下黑色的泥土。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
      "冬至快乐,"他轻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饺子好吃。”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平淡,缓慢,却不停歇。
      闵韵和赵薇成了亲,婚礼很简单,就在院子里,梅树下,贝向芙包的饺子当喜宴,闻离酿的梅子酒当喜酒。

      周寡妇从落雁镇赶来,带着铁柱,铁柱已经长成了半大小子,见人就笑,见酒就馋。
      "爷爷怎么没来?"铁柱问。
      "爷爷忙,"周寡妇说,眼神躲闪。

      广安阑没有来。他托周寡妇带了一包东西,红布包着,打开一看,是两枚玉佩,羊脂白玉,合拢的梅花形状,和当年贝向芙母亲留下的那枚一模一样。
      "他说,"周寡妇低声说,"这是赔礼。当年拿了你母亲一枚,现在还两枚。多的那枚……算利息。"
      贝向芙握着玉佩,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暗道里,她把玉佩按进石壁凹槽的那一刻。她想起母亲的话,想起父亲的沉默,想起血册,想起玄铁箱,想起蓝桉柠的字条。
      "愿吾女此生,不复仇,不执刀,不困于恨。愿有良人,包饺子,度余生。"
      她忽然笑了,把玉佩挂在腰间,和原来那枚并在一起,叮当作响。

      "告诉爷爷,"她说,"饺子好吃,明年一起来吃。"
      周寡妇愣了愣,随即笑了:"好,我告诉他。"
      婚礼继续进行。闵韵和赵薇拜了天地,拜了高堂——贝向芙和闻离坐在上首,受了两人的礼。闵韵叫"妹妹",赵薇叫"姐姐",四个人笑作一团,眼泪和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夜里,宾客散尽,梅树下只剩下贝向芙和闻离。月光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像谁的手,温柔地抚摸。

      "芙芙,"闻离忽然说,"我们生个孩子吧。"
      贝向芙愣了愣,随即红了脸:"……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闻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普通人生儿育女,白头到老。你忘了?"
      贝向芙看着他,眼底的温柔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更深的东西。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那时候她还是个孩子,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半块发霉的饼,眼神像只受惊的兽。

      现在她不是孩子了。她有良人,有饺子,有余生。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包,你煮,我们……慢慢来。"
      闻离笑了,把她抱得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
      "好。慢慢来。"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暗香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镇上的人家开始庆贺新年。石桌上,热气腾腾的饺子出锅,在瓷盘里堆成一座小小的山。
      而千里之外,北方某座小城,一个灰白头发的老头坐在窗边,盘着两颗核桃,看着窗外的梅树——他去年种下的,今年终于开了第一朵花。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残忍,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那个冬至。
      "冬至快乐,"他轻声说,不知道说给谁听,"饺子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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