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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代号207 复命鲨鱼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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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阑会的暗夜江湖进行着,而贝向芙在沿海小城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索道在凌晨三点启动,轿厢摇晃着穿过浓雾,像一口悬在半空的棺材往山上升。
闵韵靠在厢壁上,左腹的伤口重新缝合过,麻药劲还没过,整个人像漂在一层温水里。赵薇坐在他对面,换了身黑色作战服,右肩的枪伤草草包扎,渗出的血在布料上洇出深色的花。
她没看他,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正红色,抹得极认真,像在准备一场约会。
"别补了。"闵韵声音沙哑,"阑叔不看这个。"
"我看。"她合上镜子,抬眼看他,"死了也要好看,我的规矩。"
轿厢落地,山门前的石灯笼亮着惨白的光。两个青衣弟子候在阶下,看见他们,躬身行礼:"阑叔在刑堂等。"
刑堂比记忆中更冷。
阑叔坐在太师椅上,一身藏青色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咔啦咔啦响。
他今年六十有余,头发花白,眼神却清亮得像年轻人,看人时带着笑,像在看自家晚辈。
"回来了?"他放下核桃,目光在闵韵身上停了停,"伤得重。"
"任务完成。"闵韵上前一步,将密封的档案袋双手奉上,"目标确认死亡,现场处理干净。"阑叔没接档案袋,只是看着赵薇:"你呢?肩上的伤,谁打的?"
"自己人。"赵薇笑,红唇在灯光下艳得像血,"暗桩泄露消息,我清理的。"
"做得好。"阑叔终于接过档案袋,随手扔在案上,"休息半个月。之后有个大活儿,去地下城。"
他顿了顿,核桃在掌心转了个圈:"任领头,养了两头鲨鱼。我要他死,鲨鱼……也要喂饱。"
半个月闵韵在暗阁养伤。
暗阁是天阑会最深处的一排石室,终年不见阳光,墙壁渗着水汽,像口井。
他躺在床上,听着远处刑堂的钟声,一日三次,像某种缓慢的催命符。
赵薇每日来两次。
早上送药,一碗黑褐色的汤,苦得钻心。她看着他喝完,递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像从哪个口袋里摸出来的。
"甜的。"她说,"压压。"
晚上来换药。她手法熟练,纱布拆开,碘酒消毒,新纱裹上,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她从不说话,只是偶尔指尖蹭过他皮肤时,两人都是一僵。
"你不必来。"第五天晚上,闵韵忽然开口,"医务室有人。"
"她们手重。"她头也不抬,"我轻。"
确实轻。
她包扎的伤口,比任何人愈合得都快。闵韵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她第一次给他包扎,手抖得不像话,纱布缠成了粽子。
那时她二十岁,刚入天阑会,眼里有光,像把刚开刃的刀。
现在她三十五岁了,刀锋依旧,只是手稳了,眼暗了。
"赵薇。"
"嗯?"
"地下城的任务……"他顿了顿,"你不必去。"
她手指一顿,纱布勒紧了一寸,疼得他抽气。
"阑叔点了我名。"她声音平淡,"不去,就是抗命。"
"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她抬头看他,眼底有火,"闵韵,你替我挡一次鞭子,我记了十二年。但这不是债,我不还了。我去,是因为我想去,因为……"
她顿住,将纱布打了个结,用力一扯。
"因为什么?"
"因为你在。"她站起身,将药瓶收进铁盒,咔哒一声扣上,"你在,我就去。简单得很。"
她转身往外走,黑色作战服融入暗阁的阴影,像一滴墨落进深潭。
闵韵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贝向芙离开前,插在梅树下的短刀。刀柄系着的字条——"哥,别找我。活着。"
他活着,却活成了阑叔手里的一把刀。而赵薇,是刀鞘,是握刀的手,是他在这口深井里唯一能抓住的绳索。
地下城在西南边陲,是一座废弃的矿洞改的,深入山体百米,终年不见天日。
任领头是这里的王。他本名任海,早年跑船出身,后来垄断了西南的水路走私,在矿洞深处建了座宫殿,养了两头白鲨,池子用海水养着,据说每月要喂活人。
闵韵和赵薇是混在送货队伍里进去的。
矿洞曲折,像某种巨兽的肠道。空气里弥漫着咸腥和铁锈味,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香——是任海喜欢的熏香,龙涎混着鸦片,闻久了让人头晕。
"跟紧我。"赵薇低声说,她扮成送货的伙计,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煤灰,只剩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闵韵在她身后三步远,扮成押车的保镖。
左腹的伤还没好全,每走一步都牵扯着,像有根线拴在脏腑上。
宫殿在矿洞最深处。
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座巨大的溶洞,穹顶垂着钟乳石,被彩灯照得光怪陆离。
正中央是座水池,十米见方,水色幽蓝,两头白鲨在水中缓缓游动,背鳍划破水面,像两把银色的刀。
任海坐在池边的躺椅上,一身花衬衫,胖得像座山,手里搂着个穿旗袍的姑娘。
"货呢?"他问,声音闷在胸腔里,像从井底传上来的。
"在后头。"赵薇低着头,"任爷,先验货?"
"验什么验,"任海大笑,肚皮上的肉颤巍巍地晃,"天阑会的货,我信得过。倒是你……"
他忽然眯起眼,盯着赵薇的脸:"这眼睛,好看。抬起来,让爷看看。"
赵薇缓缓抬头。
任海的眼睛亮了,像猎人看见猎物:"俊!比我这池里的鱼还俊!过来,陪爷喝一杯。"
他拍了拍躺椅扶手。赵薇没动,只是笑,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妩媚:"任爷,我先卸货?"
"卸什么货!"任海一把攥住她手腕,往怀里拽,"货哪有美人重要!"
就是现在。
闵韵从后腰摸出短刀,正要上前,却见赵薇忽然笑了。那笑容极艳,像朵毒花绽开,她顺势往任海怀里一倒,右手却从袖中滑出一根钢丝,细如发丝,在彩灯下一闪。
"任爷,"她贴着他耳朵,声音甜得像蜜,"您这池子,水冷不冷?"
任海一愣。
钢丝已经缠上了他的脖颈,她整个人借力一旋,像只黑色的蝶。任海胖大的身躯被带得翻下躺椅,轰然落水。水花溅起三米高,两头白鲨受惊,猛地窜过来。
"赵薇!"闵韵扑到池边。
她却已经跃上岸,浑身湿透,黑发贴在脸上,像只水鬼。她手里还攥着钢丝,另一头缠在任海脖子上,将他往池中央拖。
任海在扑腾,胖大的身躯搅得池水翻涌。白鲨围着他转,背鳍像两把银色的刀,越转越快。
"你养它们多久了?"赵薇蹲在池边,声音轻得像叹息,"三年?五年?喂了多少人?"
任海说不出话,钢丝勒进了肉里,血涌出来,染红了池水。
白鲨闻到了血腥味,猛地扑上去,水花炸开,像朵巨大的血色莲花。
"它们饿了。"赵薇说。
她松开钢丝,任海的身体沉下去,又被顶上来,白鲨撕扯着他的皮肉,像在玩一场残忍的游戏。
池水很快变成了粉红色,钟乳石上的彩灯照下来,像某种荒诞的舞台剧。
闵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浑身发抖,却站得笔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肩,却在半空停住——他看见她在笑,嘴角翘着,眼底却没有光,像口枯井。
"赵薇。"
"嗯?"
"够了。"
她回头看他,忽然敛了笑容,像面具突然脱落:"不够。"
"什么?"
"十二年。"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闵韵,我等了你十二年……"
她顿了顿,看向池中的白鲨,任海的尸体已经只剩半边,白鲨还在撕扯。
"你教我怎么活,"她说,"却没教我怎么放下。"
闵韵看着她,忽然想起暗阁里,她第一次杀人回来,吐了一整夜。他守在她门外,听着里面的声音,像某种小动物在哀鸣。
第二天她出来,笑着对他说"闵韵,我杀了三个人,没眨眼",眼底却红得像浸了血。
那时他该抱她的。他没有。他只是递给她一块糖,说"甜的,压压"。
和现在一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包装纸皱巴巴的。他剥开,递到她嘴边:"甜的。"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池中的白鲨还在撕扯,水声哗哗,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她张嘴,咬住了糖。
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血腥味。她嚼了嚼,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细纹像绽放的花。
"咸了。"她说。
"那是糖。"
"就是咸了。"她转身,往溶洞外走,黑色作战服滴着水,在地面留下一串脚印,像某种无声的印记,"闵韵,回去吧。阑叔还等着复命呢。"
他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巨兽般的矿洞。身后,白鲨的游动声渐渐远去,像一场噩梦终于醒透。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沿海小城。
贝向芙在阁楼里,被一阵敲门声惊醒。她下意识摸向腰后——空空荡荡,才想起短刀早已埋在梅树下。
敲门声很轻,三长两短,是闻离的暗号。
她披衣起身,打开门。
闻离站在走廊里,浅灰色工装沾着露水,像等了一夜。他手里拎着个食盒,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
"虾仁馄饨,"他说,"刚出锅的。"
她侧身让他进来。阁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闻离熟门熟路地坐下,打开食盒,馄饨在清汤里浮着,像一群小白鱼。
"今天码头休息?"她问。
"嗯,台风过境,船都停了。"他递过筷子,"你尝尝,我包的,没破。"
贝向芙夹起一个,咬开,虾仁弹牙,皮薄如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的冬至,闵韵偷偷给她带的饺子,三鲜馅的,也是这么烫,这么鲜。
"好吃吗?"闻离问。
"……嗯。"
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笑起来总这样,不管前一刻多疲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藏了个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窗外,台风过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海风从北窗漏进来,带着咸涩的潮气,却不再阴冷。
贝向芙吃着馄饨,忽然觉得眼皮发沉。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稳地吃过一顿饭了。
在天阑会的日子,睁眼就是任务,闭眼就是刀光,连睡觉都要留三分神,怕有人在梦里割了她的喉咙。
"困了?"闻离问。
"嗯。"
"睡吧,"他说,"我守着。"
她抬头看他。他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像棵安静的树。她忽然想起他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海边那盏漂远的河灯。
"闻离。"
"嗯?"
"你……"她顿了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化开的糖:"因为你值得。"
"我不值得。"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只不过就是救过你一命……"
“那也值得,因为是你就值得。”
她摊开手掌,掌心有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她以为他会怕,会退,会像所有人一样,看见她的过去就转身离开。
闻离却伸出手,覆上她的掌心。他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修东西留下的,蹭过她的茧时微微发痒。
"这双手,"他说,"救过我的命。在码头,在夜市,在那个暴雨天。阿芙,你的手是救过人的手。"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窗外有海浪声,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她靠在床头,眼皮越来越沉,却不再害怕。有人在守着,有人在她身边,她终于可以……放下三分神。
"闻离。"
"嗯?"
"如果我睡着了……"
"我在。"
"……如果我做噩梦?"
"我在。"
"……如果我……"
"我在。"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闻离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睡着的脸,像看着某种易碎的东西。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指尖蹭过她皮肤时,两人都是一僵——但她没醒,只是眉头舒展了些,像某个结终于解开。
窗外,繁星满天,海风轻拂。
这是贝向芙一年来,第一次不用睁着眼睡觉,第一次不用在梦里握着刀,第一次……觉得明天会来,而明天,也许没那么可怕。
闵韵和赵薇回到天阑会时,是凌晨。
索道在雾里若隐若现,轿厢摇晃着往上升。赵薇靠在厢壁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她的黑色作战服还没换,上面沾着任海的血,已经变成了黑褐色。
闵韵坐在她对面,左腹的伤口又渗了血,他却感觉不到疼。他看着她的脸,在昏暗中像块冷玉,眉心微微蹙着,像在做某个不好的梦。
"赵薇。"他轻声唤,她没醒。
他伸出手,想拂开她额前的碎发,却在半空停住。他想起矿洞里,她蹲在池边的样子,浑身湿透,像只水鬼,却在笑。
他想起她说的"十二年",想起她咬糖时眼角的细纹,像绽放的花。
轿厢落地,山门前的石灯笼亮着惨白的光。
赵薇忽然睁开眼,像某种本能:"到了?"
"到了。"
她起身,动作利落地跳下轿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闵韵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棋盘似的院落,往刑堂走。
阑叔还在太师椅上,核桃咔啦咔啦响。他看着他们俩,目光在赵薇沾血的衣裳上停了停,笑了:"任海死了?"
"死了。"赵薇说,"喂了鲨鱼。"
"好。"阑叔放下核桃,从案下摸出两个信封,"酬劳,双倍。另外……"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闵韵:"闵韵,你伤重,再休一个月。"
"不必……"
"这是令。"阑叔的笑淡了下去,像面具突然脱落,"还有,贝向芙……有消息了。"
闵韵僵住了。
阑叔从袖中摸出一张照片,扔在案上。照片里是个穿灰色工装的姑娘,短发,正坐在码头边拨算盘,侧脸被阳光照得柔和,像幅褪了色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