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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代号207 橘子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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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离学会包三鲜馅的那天,贝向芙在码头加夜班。
她回来时已是凌晨,阁楼楼梯吱呀作响。
推开门,看见闻离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一盘歪扭的饺子,有的咧着嘴,有的露着馅,像一群参差不齐的小月亮。
锅里还温着水,灶上小火咕嘟着。
她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去洗漱。回来时发现他醒了,正揉着眼睛看她,头发翘着一撮,像只刚睡醒的鸟。
"回来了?"他声音哑着,"饺子……可能煮破了。"
"看见了。"
"三鲜馅的,虾仁、韭菜、鸡蛋,我挑了一下午虾线。"
贝向芙夹起一个,确实破了,皮和馅分家,漂在汤里像片小舟。她咬了口馅,咸淡刚好,虾仁还弹着。
"能吃。"她说。
闻离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笑起来总这样,不管前一刻多疲惫,像有人在他身体里藏了个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明天我教你。"贝向芙又说。
"教什么?"
"包不破的。"
教包饺子是个错误的决定。
闻离手大,面皮在他掌心总显得太小。
他捏褶子像拧螺丝,使劲均匀,一丝不苟,包出来的饺子个个方头方脑,像miniature的军粮罐头。
"你这是饺子还是炸药包?"贝向芙皱眉。
"结实,煮不破。"
"咬不动。"
"那……"他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她肩窝,"你再教一遍?"
贝向芙手一顿。
他呼吸就在耳侧,带着面粉和韭菜的清香。
她忽然想起暗阁里的日子,想起有人靠近时她本能地摸向腰后的习惯——如今腰后空空荡荡,她却不再摸了。
"看好了。"她说,声音比预想中轻,"虎口这里,轻轻一收。"她的手覆上去,带着他捏褶。他掌心温热,有常年握扳手留下的薄茧,蹭过她指节时微微发痒。
一个饺子成型,圆鼓鼓的,像颗小元宝。
"会了?"她问。
"……没有。"
"那再做一个。"
"好。"
他其实早就会了。但她没拆穿,他也没承认。面粉扬在空气里,阳光从北窗漏进来,照得满屋浮尘像金粉。
贝向芙开始吃橘子糖,是在一个阴雨天。
左臂的旧伤发作,她坐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海,指节攥得发白。
闻离进来时没带伞,工装湿了一半,却从怀里掏出个铁盒,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糖,橘子味的,草莓味的,还有她没见过的荔枝味。
"吃一颗?"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像在看某种易碎的东西。
"不吃。"
"那我自己吃。"他剥开一颗橘子糖,扔进嘴里,"嗯,甜的。你闻闻?"
他凑近,呼吸里果然有橘子的清香。
贝向芙偏过头,却在他眼底看见自己的倒影——眉头紧锁,眼神发空,像口枯井。
"……给我一颗。"
他挑了颗草莓的,剥开,递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舌尖蹭过他指尖,两人都是一僵。
糖很甜,混着一丝草莓的酸,像小时候吃过的冰糖葫芦。
"好吃吗?"他问。
"一般。"
"那下次买荔枝的。"
"不用。"
"嗯,买荔枝的。"
他笑着起身,去厨房煮姜汤。贝向芙含着糖,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左臂没那么疼了。
他们很少说话,却有了很多默契。
闻离知道她对账时喜欢安静,便坐在一旁修东西——码头捡来的旧闹钟,夜市大姐坏掉的烤炉,她阁楼里吱呀作响的门轴。
他修东西时专注,眉头微蹙,像在解什么世界难题。
贝向芙知道他每周三去海边放河灯,便每月十五对着北方发呆时,不再躲着他。她发呆,他就在旁边剥橘子,一瓣瓣摆在小碟里,像某种无声的陪伴。
某个周三,她跟着他去了海边。
他没放河灯,只是蹲在礁石上,看着浪头一下下拍打着岸。她站在十步之外,海风卷起她的短发。
"今天不放?"她问。
"嗯,"他声音轻下去,"想放的时候再放。今天……就想看看海。"
她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下。两人肩并肩,看着同一片灰白的海平面。
"闻离。"
"嗯?"
"你妹妹……"她顿了顿,"叫什么名字来着?"
"闻昭。"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的一层光,"昭昭,光明的意思。她出生时,我爸说,这丫头是来照亮咱家的。"
"她亮吗?"
"亮,"他说,"特别亮。像个小太阳,走到哪儿吵到哪儿。我写作业,她在旁边唱歌;我睡觉,她扒我眼皮。烦死了。"
他说着烦,眼底却温柔得像化开的糖。
贝向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我哥哥……以前也烦我。"
"哦?"
"我练刀,他非要教我用剑。我说不,他就趁我睡觉,把刀换成木剑。我醒来一摸,手感不对,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闻离大笑起来,笑声被风吹散,落在浪里。
"后来呢?"
"后来……"她望着海平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后来我就没追上过他了。"
浪头拍岸,溅起细碎的水花。闻离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覆上她放在礁石上的手背。
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海风的咸涩。
两人就这样坐着,直到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
冬至那天,他们真的包了饺子。
三鲜馅的,虾仁弹牙,韭菜鲜嫩,鸡蛋炒得碎碎的。贝向芙包的饺子圆鼓鼓的,像小元宝;闻离包的依然方头方脑,但总算没破。
下锅,煮熟,捞进白瓷盘。
闻离倒了醋,切了蒜末,还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碟糖蒜。贝向芙看着满桌东西,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怎么了?"他问。
"……醋放多了。"
"那我去拿糖?"
"不用。"她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大口。烫,鲜,酸,在舌尖炸开。
闻离看着她,忽然说:"阿芙。"
"嗯?"
"明年冬至,还一起包吗?"
她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窗外是沿海小城的夜色,远处有渔船的灯火,像落在海里的星星。阁楼的灯泡昏黄,照得他眉眼温柔,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
"……看你表现。"她说。
闻离就笑了,眼睛弯成月牙。他给她夹了个饺子,放进她碗里,方头方脑的那个。
"那这个给你,"他说,"结实,管饱。"
贝向芙看着碗里的饺子,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一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带杀意,不带防备,像一朵终于解冻的冰花,在冬夜里悄悄绽开。
窗外海风轻拂,橘子糖在铁盒里静静躺着,等下一个阴雨天。
而此刻,饺子还热着,醋还酸着,两个人还坐在同一张桌前,谁也没提明天。
两个在刀口舔血的人,在生死之间那点说不出口的牵连,这次任务出却了岔子。
闵韵靠在废弃工厂的钢梁上,左腹的刀伤贯穿,血浸透了黑色作战服,顺着裤管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洼。
他呼吸很轻,每次吸气都牵扯着伤口,像有把钝刀在腹腔里慢慢搅。
赵薇半跪在他身侧,一手撑着他后背,一手压着伤口止血。她的黑色大衣早脱了,里面是件紧身黑衣,右肩中了一枪,血已经凝成黑褐色的痂。
"能走吗?"她问,声音压得极低。外面有脚步声,还有手电光柱扫过碎玻璃的声音。
"能。"闵韵说。他试着站直,眼前却黑了一瞬,整个人往前栽。
赵薇一把揽住他,将他右臂架在自己肩上。她比他矮半个头,此刻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地上,撑住了他大半重量。
"别逞能。"她咬牙,"靠着我。"
闵韵没说话。他闻到她发间的硝烟味,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气——那是她每次出任务前都会喷的,蓝花味的,她说"死了也要香着死"。
"你肩……"他哑着嗓子。
"死不了。"她拖着他往阴影里挪,"比起你,小伤。"
赵薇扶着他,最后他们走的是货运通道。
管道狭窄,只能容一人侧身,赵薇走在前面,闵韵的手搭在她肩上,指尖能感觉到她肌肉的紧绷。
她右肩有伤,每走一步都微微抽气,却一步没停。
"左转。"她低声说,"前面有暗哨,我数三声解决。"
"一起。"
"你省点血吧。"她回头瞪他,眼里有火,"闵韵,你再动一下伤口,我就把你扔这儿喂狗。"
他看着她。管道里没光,只有远处通风口漏进的一线月色,照得她侧脸像块冷玉。
她眼角有细纹,是常年眯眼瞄准留下的;唇角抿成一条线,是惯常的倔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她第一次出任务回来,也是一身伤,却笑着对他说"闵韵,我杀了三个人,没眨眼"。那时她二十岁,眼里有光,像把刚开刃的刀。
现在她三十五岁了,刀锋依旧,只是光暗了些。
"赵薇。"他忽然开口。
"闭嘴,省力气。"
"……谢谢。"
她脚步顿了一瞬,没回头,只是肩上的肌肉更紧绷了。
"谢个屁。"她说,"你死了,谁教我包饺子。"
暗哨有两个人。
赵薇从管道缝隙摸出去,像只夜行的猫。闵韵靠在墙根,听着外面两声闷响,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片刻后,她探回头,冲他招手。
"安全,走。"
他撑着墙站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血又渗出来了,顺着裤管滴了一路。
赵薇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将他的手臂往自己肩上又拢了拢,几乎是用肩膀扛着他半边身子。
"重死了。"她嘀咕,"回去减减肥。"
"……好。"
"你答应个屁,你从来不吃素。"
她拖着他穿过废弃的停车场,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鬼。远处有犬吠声,她脚步加快,他几乎是被她半拖着在走。
"车在三号口。"她说,"再撑五百米。"
"嗯。"
"闵韵。"
"嗯?"
"你要是敢晕,我就扇你耳光。"
他低低笑了,牵动伤口,疼得抽气。她却也跟着笑了,笑声很轻,像片羽毛落在血泊里。
"笑个屁。"她说,"快走。"
车是辆破旧的桑塔纳,赵薇将他塞进后座,自己坐上驾驶位。钥匙拧了三下才打着火,引擎发出垂死般的轰鸣。
"这车……"闵韵躺在后座,看着车顶的霉斑。
"偷的。"她挂挡,油门踩到底,"嫌弃就下去。"
车子窜出去,颠簸在碎石路上。闵韵被颠得伤口剧痛,却咬着牙没出声。
赵薇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忽然猛打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小巷。
"趴着。"她说。
他伏低身子。巷口有手电光扫过,还有喊声。
赵薇单手控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副驾摸出手枪,车窗降下一道缝。
两声枪响,后面安静了。
"追兵?"他问。
"小喽啰。"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阑叔的暗桩,任务泄露了。"
闵韵闭上眼睛。阑叔。又是阑叔。他想起贝向芙离开前,插在梅树下的短刀,刀柄系着的字条——"哥,别找我。活着。"
他活着,却活成了阑叔手里的一把刀,刀锋卷了,刀柄裂了,还在砍。
"赵薇。"
"又干嘛?"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这次挺不过去,你……"
"你挺得过去。"她打断他,声音发紧,"闵韵,你听着,你欠我十二年,想死?没门。"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燃尽的炭火最后一点余温。
天阑会总部在山里。
索道已经停了,他们走的是后山的小路。赵薇搀着闵韵,一步一步往上挪。
他越来越重,她右肩的伤又崩开了,血渗出来,她却像感觉不到疼。
"快到了。"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看见山门了。"
闵韵抬头。
月光下,灰扑扑的屋顶,棋盘似的院落,刑堂那口天井缩成一个黑点。他想起三年前,贝向芙也是走的这条路,只是方向相反。
她下山,他上山。她逃离,他归来。
"赵薇。"
"嗯?"
"放我下来。"
"你他妈……"
"放我下来。"他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山门到了,有人看着。你这样扶我进去,明天全组织都知道你赵薇为我拼命。"
她僵住了。
山风吹过,带着松针的苦香。她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苍凉。"知道就知道。"她说,"我等了十二年,不差这一晚。"
"赵薇……"
"闵韵,"她仰头看他,月光照得她满脸是泪,她却笑着,"你教我包饺子,我扶你回家。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她将他手臂往肩上一扛,大步往山门走。血从她右肩淌下来,和他的混在一起,滴在青石阶上,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医务室灯火通明。
医生剪开闵韵的作战服,倒吸一口凉气:"贯穿伤,再偏两寸就是脾脏。谁止的血?"
"我。"赵薇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按压手法专业,"医生头也不抬,"再晚十分钟,神仙难救。"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手术台上的闵韵。他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只疲惫的蝶。
她想起暗阁里,他教贝向芙握刀时,也是这样的神情,专注,温柔,像在看某种易碎的东西。
那时她站在窗外,看着,等着,以为总有一天,他会这样看她。
"赵薇。"医生忽然说,"你肩上的枪伤,处理一下。"
"小伤。"
"子弹还在里面,小个屁。"
她没动。直到闵韵被推进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她才顺着墙滑坐在地,右肩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她眼前发黑。
"十二年了。"她喃喃,对着空荡荡的走廊,"闵韵,我等你回头,等了十二年。"
走廊尽头有脚步声,是阑叔的亲信,来探消息的。她迅速抹了把脸,站起身,将血迹往黑衣上蹭了蹭,又成了那个刀枪不入的赵薇。
"任务完成。"她对来人说,声音平稳,"闵韵重伤,需要静养。汇报阑叔,我亲自守着。"
来人点头,走了。
她重新靠回墙边,看着手术室的红灯,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橘子味的,是上次从贝向芙阁楼里顺的。她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血腥味。
"甜的。"她低声说,像在对谁解释,"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红灯还亮着,走廊很安静。她含着糖,站成了一棵树,根扎在血里,枝叶却向着光。
窗外,梅树的枯枝在风中颤抖,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也像某种迟来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