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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代号207 天阑会总部 ...

  •   贝向芙离开天阑会总部那日,是个晴天。
      她没走山门,走的是后山一条废弃的运货索道。铁索锈得厉害,轿厢摇摇晃晃,像一口悬在半空的棺材。
      她坐在里面,左臂搭在窗框上,看着脚下越来越小的建筑群——灰扑扑的屋顶,棋盘似的院落,刑堂那口天井缩成一个黑点。

      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条索道,她被人从山下带上来。那时她九岁,攥着一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糖衣化在手里,黏糊糊的。
      如今她二十三岁,什么都没带。
      轿厢落地,她踩上实地,没回头。

      一年。
      她在南方沿海的小城落脚,租了间朝北的阁楼,窗外是灰蒙蒙的海。她在码头找了份记账的活儿,白天拨算盘,晚上去夜市帮一个东北大姐烤串。
      左臂的伤阴雨天还疼,她便学着用右手翻串、刷酱、撒孜然。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没人问她为什么总在凌晨三点惊醒,为什么听到敲门声会下意识摸向腰后——那里曾经别着一把短刀,如今空空荡荡。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某个梅雨季的傍晚,她在码头仓库对账,听见身后有人喊:"姑娘,这箱货放哪儿?"
      声音清朗,带着笑意。她手一抖,算盘珠子噼啪乱响。
      转身,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一身浅灰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沾的机油。他生得极好,眉眼清隽,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只是画纸被海风吹得有些闲。

      闻离成了码头最闲的人。
      他总在贝向芙对账的时候晃过来,递一瓶冰镇汽水,或一袋刚出炉的糖炒栗子。
      她不接,他就放在桌角,自己拉把椅子坐下,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今天哪条船延误了,哪个司机偷油被扣了工资,夜市新开的章鱼小丸子摊排队排到马路牙子。

      贝向芙从不回应。她只是拨她的算盘,在数字的间隙里,偶尔抬眼看他一下。
      那眼神不冷,只是空。像两口枯井,照不进光。
      闻离却像没看见。第二天照旧来,第三天照旧来,直到某个暴雨天。
      那日台风过境,码头提前收工。贝向芙被困在仓库里,雨幕把天地连成一片灰白。
      她坐在窗边,看着浪头拍打防波堤,想起很多年前,江心岛的爆炸,想起火光里闵韵后背的鞭伤。

      门被推开,闻离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两把伞。
      "就知道你没走!"他喘着气,头发往下滴水,"这台风,渡轮停航,公交停运,你住哪儿?我送你。"
      "不用。"
      "那我用。"他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拧着衣角的水,"我住得远,走回去得俩小时。借你这儿避避雨,不介意吧?"
      贝向芙没说话。

      闻离就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雨。雨声很大,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他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雨里,轻得像叹息:
      "我以前,有个妹妹。"
      贝向芙拨算盘的手顿了顿。
      "叫闻昭,"闻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遥远的温柔,"比我小六岁,扎俩羊角辫,爱吃糖炒栗子。我考上大学那年,她送我一个护身符,说哥哥要平安。"
      他顿了顿,从工装内袋摸出那个护身符。红色的布,绣着歪歪扭扭的"安"字,边角已经磨白了。

      "后来呢?"贝向芙问。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接他的话。
      "后来,"闻离将护身符揣回去,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份货运清单,"她死了。十二年前,冬至,一家人包饺子,有人闯进来。"
      贝向芙的手僵在算盘上。
      "我躲在床底下,"闻离看着窗外的雨,瞳孔映着灰白的天,"听着外面的声音。枪声,惨叫,刀锋入肉。我不敢出去,不敢出声,直到一切安静下来。我推开门,看见她躺在血泊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包完的饺子皮。"

      雨声更大了,像某种无声的呜咽。
      "所以我知道,"闻离转头,看着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你那种眼神。那种'我什么都经历过'的眼神。我见过,在我镜子里。"
      贝向芙与他对视。
      她想起自己的冬至,想起衣柜门缝里的血,想起妈妈倒下去时眼睛还睁着。
      她以为这世上没人懂那种滋味,原来有人懂,只是懂的人,也和她一样,学会了不说话。

      "你接近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是因为我像你妹妹?"
      "不是。"闻离摇头,"是因为你像我。像如果活下来,会变成的样子。"
      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递到她嘴边。橘子味,和她小时候爱吃的冰糖葫芦一个颜色。
      "吃吗?"他问,"甜的。我妹妹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贝向芙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窗外台风呼啸,浪头拍打着防波堤,像要吞没整个世界。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闵韵递给她一碗饺子,说"快吃吧"。
      那时她饿坏了,捧着碗狼吞虎咽,不管下没下毒。
      她张嘴,咬住了那颗糖。
      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橘子皮的涩。她嚼了嚼,咽下去,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咸了。"她说。
      闻离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他笑得前仰后合,工装上的水珠溅到她手背上,凉丝丝的。
      "那是糖,"他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不是饺子。阿芙姑娘,你味觉有问题。"
      "阿芙?"
      "我给你取的,"他理直气壮,"你总不告诉我名字,我只好自己取。阿芙,芙蓉的芙,好听吧?"
      贝向芙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是她一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不带杀意,不带防备,像一朵终于解冻的冰花。
      "难听死了。"她说。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天阑会总部。
      闵韵站在梅树下,看着满枝枯槁。冬天要来了,树叶子落尽,只剩虬枝像鬼爪伸向灰白的天。他今年三十三岁,鬓角却生了一点白发,眼角有了细纹,像老了十岁。

      "又在想她?"
      身后传来娇媚的声音。赵薇走过来,一身宝蓝色羊绒大衣,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她将其中一杯塞给他,自己捧着另一杯,靠在他肩侧。
      "没有。"闵韵接过咖啡,没喝。
      "骗人。"赵薇嗤笑,"你每年这时候都这样。冬至还没到,就开始发呆。那丫头走了三年了。"
      "一年。"闵韵纠正她,声音平淡,"她去年走的。"
      "一年?"赵薇挑眉,"我怎么觉得像过了一辈子。"

      闵韵没有回答。
      他想起贝向芙离开那日,他从暗阁档案里翻出她母亲的卷宗,才知道阑叔设了多大的局。
      他想去追,却被阑叔叫去书房,关了三日。出来时,索道断了,人没了,只剩山下一座空城。
      他去找过。江南,塞北,沿海。他像只没头苍蝇,在地图上撞来撞去,却连她的影子都抓不住。

      "闵韵,"赵薇忽然开口,声音轻下去,"我不逼你。但我等了十二年。从暗阁里看你教她握刀,看你给她盖被子,看你为了她挡鞭子。我等了十二年,现在她走了,你总该……看看我。"
      闵韵转头看她。
      赵薇今年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宝蓝色大衣里裹着一身伤。江心岛一战,她小腹中了一刀,再不能生育。可她还在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

      "赵薇,"他说,"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仰头,吻上他的唇。
      闵韵僵了一瞬。
      他想起很多年前,暗阁里,贝向芙高烧不退,他守在门外,隔着一扇门,听她喊"哥"。他想起她替他挡鞭子那夜,他抱着她,说"我在"。
      他想起她离开前,插在梅树下的短刀,刀柄系着的字条——"哥,别找我。活着。"

      他闭上眼睛,回吻了赵薇。
      那是一个绝望的吻,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知道不对,知道不该,知道赵薇是蓝花的毒,饮鸩止渴。
      可他太累了,累到想放弃,累到想忘记,累到想……活下去。
      梅树下,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冬日寒风里,互相取暖。

      贝向芙不知道这些。
      她在南方沿海的小城,过着普通人的生活。闻离成了码头最常出现的身影,帮她记账,帮她收摊,台风天给她送伞,暴雨夜给她修漏雨的屋顶。
      他们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有了某种默契。

      她知道他咖啡不加糖,他知道她烤串要刷三层酱。她知道他每周三会去海边放一盏河灯,他知道她每月十五会对着北方发呆——那是天阑会的方向。
      某个周三,贝向芙破天荒关了账本。
      她去了海边,在闻离身后十步远站着。他蹲在礁石上,放下一盏纸灯,低声说着什么。
      风太大,她听不清,只看见他肩膀微微发抖。

      她没有上前。
      等他走了,她才走过去。礁石上除了河灯,还有一颗橘子糖,糖纸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捡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混着海风的咸。
      "阿芙!"
      闻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他站在防波堤上,浅灰色工装被风吹得鼓鼓的,像一面帆。

      "偷吃我的糖?"他笑着走近,"那是给我妹妹的。"
      "还你。"贝向芙把糖纸塞给他。
      "算了,"他将糖纸揣进口袋,在她身侧蹲下,看着海面上的河灯越飘越远,"她不爱吃橘子味。她爱吃草莓的,我老是买错。"
      贝向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我哥哥,也老是买错。"

      闻离转头看她。
      "我爱吃冰糖葫芦,"她望着海平面,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他总买成棉花糖。我说不对,他说一样甜。后来我就不说了,棉花糖也吃,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再也吃不到冰糖葫芦了。"
      闻离看着她,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背。他的掌心温热,带着机油和橘子糖的味道。

      "阿芙,"他说,"下周我要去趟北方,出差。你……要不要一起?"
      "去做什么?"
      "谈生意,"他收回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闻氏集团,跨境贸易。其实……"
      他顿了顿,笑容淡下去:
      "其实是去查一件事。十二年前,灭我闻家的凶手,有了新线索。"

      贝向芙瞳孔骤缩。
      她看着那张名片,看着"闻氏集团"四个字,忽然觉得命运像一张巨大的网。她逃出了天阑会,却逃不出这张网。
      她以为闻离只是个普通调度,原来他是闻氏集团的太子,原来他接近她,也许不只是因为"像她"。
      "什么线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暗阁里的石壁。
      "天阑会,"闻离转头,看着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

      贝向芙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沙。
      "闻离,"她说,"我不去北方。"
      "为什么?”
      海风卷起她的短发,像一面黑色的旗。闻离蹲在礁石上,看着她远去,手里还攥着那张名片,指节泛白。
      他没有追。
      只是在她身影消失的瞬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覆过她手背的手,掌心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银鳞,"他喃喃,"贝向芙。"
      他从工装内袋摸出另一张纸,泛黄的档案照片,上面是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少女,短发,冷脸,左肩微微塌着——正是他第一次在社区医院走廊里,看见的那个"阿芙"。
      他早就知道。
      从社区医院那天起,从她说"我能救你"起,从她损耗三年阳寿逼出他体内毒素起。
      他查了她三个月,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母亲是谁,知道天阑会的一切。

      可他还是在她面前,演了一场"偶遇"的戏。
      闻离将档案撕碎,扔进海里。纸屑像一群白鸟,消失在灰白的天际。
      "阿芙,"他低声说,"对不起。"
      贝向芙回到阁楼,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她左臂的伤在阴雨天发作,疼得像有无数细针在扎。她咬着牙,从床底摸出那包银针——离开天阑会时,她唯一带走的东西。

      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她曾经的人生。
      她想起闻离说"天阑会",说"迷雾",说"银鳞"。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橘子糖的甜,想起海边那盏漂远的河灯。
      她以为他是普通人,原来他也是猎人。
      而她,是他的猎物。
      手机忽然响了。是老式的诺基亚,她离开天阑会后买的,号码只有一个人知道。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芙芙。"
      是闵韵的声音。一年不见,他老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哥。"
      "阑叔有令,"闵韵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某种她听不懂的情绪,"三日后,冬至,总部议事。所有退隐人员,召回。"

      "我不回去。"
      "必须回。"闵韵的声音发紧,"因为这次议事的主题,是……"
      他顿了很久,久到贝向芙以为信号断了。
      "是处置叛徒。闻氏集团闻离,潜入天阑会暗桩网络,窃取了核心机密。阑叔要他的命。"

      贝向芙的手僵住了。
      "而你,"闵韵的声音轻下去,像一片雪落进沸油,"你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
      窗外,台风过境后的夜空格外清澈,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贝向芙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闻离蹲在礁石上,说"她不爱吃橘子味,我老是买错"。
      她想起他掌心的温度,想起他递过来的糖,想起他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哥,"她说,"如果我不去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闵韵笑了,那笑声里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苍凉:"那我便替你。芙芙,你好好活着。这次……哥不逼你。"
      电话挂断,忙音像某种古老的丧钟。
      贝向芙坐在地上,攥着那包银针,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她想起一年前,她跪在阑叔面前,说"想留给自己"。她想起闵韵在梅树下攥着字条,说"她若死了,我便屠了这天阑会"。她想起闻离在海边,说"难过的时候,吃颗糖就好了"。
      她站起身,将银针揣进口袋,拉开门。
      走廊里,闻离靠在墙边,浅灰色工装沾着露水,像等了一夜。他抬头看她,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却有一丝微弱的光。

      "阿芙,"他说,"我查到天阑会冬至议事,我知道他们要杀我。我也知道……"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草莓味的,剥开,递到她嘴边:
      "我知道你是谁。但我不是来利用你的。我是来……"
      贝向芙看着他,忽然伸手,将糖推进自己嘴里。甜味在舌尖绽开,混着一丝草莓的酸。

      "来什么?"她问。
      闻离笑了,那笑容像春日的暖阳,照得她心口发疼:"来问你,要不要一起包饺子。冬至的饺子,我学了三年,终于……"
      他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终于会包三鲜馅了。"
      贝向芙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想起自己的冬至,想起衣柜门缝里的血,想起妈妈刮在她鼻尖上的面粉。她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冬至的饺子,原来有人学了三年,只为问她一句"要不要一起"。
      "闻离,"她说,"我不去北方。"闻离眼底的光暗了一瞬。"我去天阑会总部,"她说,"但不是杀你。是……"
      她顿了顿,将那颗草莓糖嚼碎,咽下去:"是保护你。就像你妹妹保护你那样。"
      闻离怔住了。

      贝向芙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到转角时,她停住,没有回头:"闻离,你包的饺子,如果还咸,我就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闻离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他笑着追上去,浅灰色工装在晨光里像一面帆。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在沿海小城的晨光里,终于学会了靠近。

      而千里之外,天阑会总部。
      闵韵站在梅树下,看着赵薇递来的情报——贝向芙与闻离同行,北上。他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撕碎。
      "要去追吗?"赵薇问。
      "不。"闵韵将情报扔进火盆,看着火焰吞噬那个名字,"她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他转身,看向赵薇。她今天没穿宝蓝,一身素白,像很多年前暗阁里的月光。
      "赵薇,"他说,"冬至的饺子,你会包吗?"
      赵薇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角细纹像绽放的花:
      "不会。但你可以教我。"
      "好。"闵韵伸出手,掌心朝上,"我教你。这次……不咸。"

      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伤痕累累,却温热。
      窗外,冬日寒风呼啸,梅枝在风中颤抖,像某种无声的告别,也像某种迟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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