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笙敏

13、代号009 黑鸦令

　　禁足的半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贝向芙住在天阑会西厢的独院里，院门有人看守，每日三餐有人送来。她不能出门，但可以看书、练剑、发呆。
　　赵薇和闵韵每天都会来看她，自从这次击杀万青蛇三个人齐心协力之后，赵薇对贝向芙的态度比之前好多了。

　　这半个月的相处下来贝向芙意外发现赵薇是个话多的，一进来就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东厢谁又和谁打起来了，厨房新来的厨子手艺如何，内务堂最近又在清查账目……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但贝向芙听着，嘴角偶尔会弯一下。
　　闵韵话少，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角落里，一杯茶能喝一个下午。但她会在贝向芙练剑的时候站在一旁看着，偶尔指出她招式里的破绽。

　　第十三天晚上，贝向芙忽然问："你们听说过'黑鸦'吗？"
　　赵薇愣了一下："黑鸦？"
　　闵韵放下茶杯，抬眼看她。
　　"万青蛇临走前说了一句话。"贝向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你们天阑会的人，迟早都要被黑鸦啄了眼'。"

　　赵薇皱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贝向芙看向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但我查过会里的卷宗，近三年，天阑会外出执行任务的成员，有十七人失踪，七人死亡，死因不明。而这些人，在失踪或死亡前，都曾经手过同一件事——"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闵韵脸上："都曾经手过'黑鸦令'。"

　　闵韵的瞳孔微微收缩。
　　"黑鸦令是什么？"赵薇问。
　　"没人知道。"贝向芙说，"卷宗里只提到这个名字，没有详细记录。但我问过周老，他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她顿了顿，"像是……害怕。"

　　半月之期一到三人解禁，贝向芙的院门就开了。
　　但她没有立刻出门，而是在院子里又站了三天。第四天深夜，她换了一身夜行衣，从后墙翻了出去。
　　天阑会的驻地很大，占地数十亩，除了正堂和各大执事的居所，还有许多不为人知的角落。贝向芙轻车熟路地穿过几道回廊，停在一座废弃的偏院前。
　　这里曾是前任会主的藏书阁，后来会主暴毙，新会主上任，这里就荒废了。但贝向芙知道，有些卷宗，是带不进正堂的，只能藏在这种地方。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满地的灰尘上。
　　"我就知道你会来。"
　　贝向芙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阴影里走出一个人——是闵韵。
　　"你怎么——"
　　"你翻墙的时候，我就在墙根底下。"闵韵走到她面前，"贝向芙，你想查黑鸦，可以。但一个人太危险，我陪你。"

　　贝向芙看着她，半晌，松开了剑柄："你不怕？"
　　闵韵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怕。但我更怕，等黑鸦啄到我眼睛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它长什么样。"
　　两人对视片刻，贝向芙点了点头："好。"
　　她们在藏书阁里翻找了整整一夜，终于在一只蛛网密布的樟木箱底，找到了一叠泛黄的纸笺。

　　最上面一张，写着两个字：黑鸦。
　　下面是一行小字：天阑会暗谍组织，直属会主，独立于十二堂之外。专司情报、暗杀、清除异己。成员皆以鸦为名，互不联络，单线受命。
　　贝向芙的手指微微颤抖。
　　她继续往下翻，看到了更多名字——那些失踪的、死亡的同门，有些名字后面，画着一只小小的乌鸦。
　　"这些人……"赵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脸色苍白，"这些人，都是黑鸦杀的？"

　　贝向芙没有回答。
　　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只有一个名字，没有画乌鸦，但旁边有一行朱砂写的批注：
　　疑叛，待查，那个名字，她认识。
　　是刑堂首座——沈无渡。

　　天快亮了。
　　三人坐在藏书阁的灰尘里，谁也没有说话。
　　"所以，"赵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天阑会里有一个我们不知道的暗杀组织，专门杀自己人。而现在，这个组织可能盯上了沈首座？"
　　"不是可能。"贝向芙说，"是已经盯上了。那行批注一看就是最近写的，墨迹都还没干透。"

　　闵韵忽然说："沈无渡知道黑鸦的存在吗？"
　　"应该知道。"贝向芙说，"他是刑堂首座，天阑会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但他为什么会被黑鸦盯上？"
　　她顿了顿，"除非——他也想查黑鸦。"
　　"或者，"闵韵接道，"他本身就是黑鸦的人，但黑鸦内部有人要清理他。"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

　　贝向芙站起身，将那叠纸笺收好，塞进怀里："不管真相是什么，我们都要查下去。"
　　"怎么查？"赵薇问。
　　贝向芙看向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从万青蛇查起。"她说，"他说那句话，绝对不是随口一提。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跑了之后死没死我都不知道。"
　　"他没死。"贝向芙打断她，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我那一剑，偏了三寸，不是失手，是故意的，他这些天肯定在养伤。"

　　赵薇和闵韵同时看向她。
　　"万青蛇这种人，活着比死了有用。"贝向芙转身向门口走去，"而且，我留了他一口气，他欠我一条命。"
　　她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光洒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深处的锋芒。
　　"该他还了。"
　　万青蛇的藏身之处，贝向芙早就知道。
　　那一剑偏了三寸，她不仅留了万青蛇一命，还在他身上留了暗记——天阑会秘传的"追踪香"，无色无味，唯有特制的药粉能让它显形，药效可持续四十九日。

　　贝向芙、赵薇、闵韵三人乔装出城，循着追踪香的痕迹，一路追到城南三十里外的青萝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低矮的瓦房和零星的铺面。追踪香的气味在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门前断掉了。
　　"他受了伤，需要买药。"闵韵低声道。
　　贝向芙摇头："不，追踪香断在这里，说明他发现了。"

　　她话音未落，药铺二楼的窗户忽然推开，一个沙哑的声音飘下来："三位上来喝杯茶？"
　　万青蛇倚在窗边，脸色苍白如纸，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还渗着暗红的血迹，但他笑得依然轻佻，像条懒洋洋的蛇。
　　"贝向芙，你那一剑可真狠。再偏半寸，我就真去见阎王了。"
　　贝向芙仰头看他："没死就好。我有事问你。"

　　"上来吧。"万青蛇转身消失在窗后，"不过只准你一个人。那两位，请在楼下稍候。"
　　赵薇想说什么，贝向芙抬手止住她："你们在附近守着，有动静就撤，不用管我。"
　　她走进药铺，楼梯在角落里，又窄又陡，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是一间简陋的客房，万青蛇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坐。"他倒了一杯，推过去，"放心，没毒。我现在这身子骨，下毒也打不过你。"
　　贝向芙没坐，也没碰那杯茶："黑鸦是什么？"
　　万青蛇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果然是为了这个。我就知道你留我一命，没那么简单。"
　　"你知道什么？"

　　万青蛇收起笑容，目光变得幽深："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黑鸦……"他压低声音，"不是天阑会的暗谍组织。"
　　贝向芙瞳孔一缩："什么意思？"
　　"天阑会的黑鸦，是假的。"
　　万青蛇一字一顿，"真正的黑鸦，是二十年前就存在的一个组织。天阑会的'黑鸦'，不过是有人借了这个名字，在会内培植自己的势力罢了。"
　　"谁？"

　　万青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们天阑会的现任会长，上任多久了？"
　　"三十七年。"
　　"前任会长怎么死的？"
　　"暴毙。"贝向芙皱眉，"会中定论，前任会长是练功走火入魔。"
　　万青蛇冷笑一声："走火入魔？一个练了四十年'玄天功'的人，怎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就走火入魔？"

　　贝向芙沉默了。
　　她想起藏书阁里那些泛黄的纸笺，想起前任会长的藏书阁被废弃，想起新会长上任后，天阑会内部悄然发生的种种变化。
　　"你是说……"
　　"我是说，"万青蛇打断她，"现任会长广安阑，和真正的黑鸦有关。而天阑会内部那个冒牌的黑鸦，是他用来清除异己的工具。那些失踪的、死亡的同门，不是死于敌手，是死于自己人之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贝向芙脸上："包括你在天阑会的师伯。"
　　贝向芙的身体僵住了。
　　"我师伯……"她的声音有些发涩，"我师伯是病死的。"
　　"病死？"万青蛇嗤笑一声，"三年前，你师伯沈秋白，是天阑会最年轻的堂主，武功仅在会主之下。他忽然'病逝'，你就没怀疑过？"

　　贝向芙的手握成了拳，指节发白。
　　她当然怀疑过。师伯死前那夜，曾经单独召见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但她赶到时，师伯已经咽了气，嘴唇发紫，瞳孔涣散——那确实是中毒的症状。
　　但会中的大夫说，是急病。
　　她当时信了，或者说，她不得不信。
　　"你有什么证据？"

　　万青蛇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放在桌上。那是一块墨玉，雕成乌鸦的形状，乌鸦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泛着暗红的光。
　　"这是你师伯的遗物，对吧？"他说，"我在黑鸦的一个据点里找到的。你师伯死前，也在查黑鸦。"
　　贝向芙盯着那块玉佩，良久，伸手拿了起来。
　　玉佩入手温润，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秋"字。确实是师伯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万青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因为我也是黑鸦的目标。三年前，我所在的'青蛇帮'，一夜之间被屠尽，只有我逃了出来。这三年来，我一直在查黑鸦，查到了天阑会，查到了苏长夜。"
　　他看向贝向芙，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所以，我想和你合作。"

　　贝向芙从药铺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薇和闵韵迎上来，看到她苍白的脸色，都没敢多问。
　　"回去再说。"贝向芙只说了这一句。
　　三人连夜赶回天阑会，一路上贝向芙都沉默不语。赵薇和闵韵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回到驻地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贝向芙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径直去了周老的住处。
　　周老还没睡，屋里亮着灯。听到敲门声，他打开门，看到贝向芙的脸色，叹了口气："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椅一床，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周老给贝向芙倒了杯热茶，在她对面坐下。

　　"查到黑鸦了？"
　　贝向芙抬眼看他："周老知道我会来？"
　　"我活了七十岁，什么没见过。"周老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疲惫，"你禁足期间就心不在焉，解禁后连夜外出，除了查黑鸦，还能是什么？"
　　他顿了顿，"查到多少？"
　　贝向芙将万青蛇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苏长夜、前任会主、以及她师伯的死。

　　周老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师伯……"他最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确实不是病死的。"
　　贝向芙的手猛地握紧了茶杯。
　　"三年前，你师伯查到了一些关于黑鸦的线索，来找我商量。"周老的目光落在那幅山水画上，"我们决定，先不声张，暗中收集证据。但没过几天，你师伯就……"

　　他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痛苦的回忆，"我本该阻止他的。如果我当时……"
　　"周老。"贝向芙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苏长夜为什么要杀我师伯？"
　　周老睁开眼，看着她："因为你师伯查到了黑鸦真正的目的。"
　　"什么目的？"

　　周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那幅山水画前，伸手在画框边缘按了一下。
　　画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向两侧滑开，露出墙里的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檀木盒子，周老取出来，放在桌上。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绢帛。
　　"这是前任会主苏长明留下的。"周老说，"他死前夜，偷偷送到我这里的。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贝向芙展开绢帛，上面是一幅地图，以及密密麻麻的小字。
　　地图画的是天阑会驻地，但在驻地地下，标注着复杂的通道和密室。那些通道纵横交错，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个天阑会笼罩其中。
　　"这是……"
　　"天阑会地下，有一座古墓。"周老说，"据传是前朝一位王爷的陵寝，里面藏有无数珍宝，以及——"他顿了顿，"一本武学秘籍，名为《玄鸦真经》。"

　　贝向芙皱眉："我从未听说过。"
　　"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大多已经死了。"周老的声音低沉，"苏长夜，不，应该叫他苏长夜背后的那个人，就是为了这本《玄鸦真经》。"
　　"背后的人？"
　　周老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深的忧虑："苏长夜不过是个傀儡。真正的黑鸦之主，另有其人。而你师伯查到的，就是这个人的身份。"

　　"是谁？"
　　周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
　　贝向芙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两个字是——沈无渡。

　　贝向芙从周老住处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她站在院子里，晨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她想起沈无渡在刑堂里冷冷地说"规矩就是规矩"的样子，想起他最后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想起藏书阁里那行朱砂批注。

　　疑叛，待查。
　　原来，被疑叛的不是沈无渡。
　　是他自己在查黑鸦，所以被黑鸦盯上了。
　　"芙芙。"
　　闵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和赵薇一直等在院外，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贝向芙将周老的话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沈无渡的名字。不是不信任她们，而是这件事牵连太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