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笙敏

12、代号009 万青蛇

　　从万达宫回来那夜，天阑会下了封口令。
　　阑叔当着全会的面，将那封"私通信件"掷入火盆，笑着说不过是刺青伪造的离间计，作不得真。可他眼底的光，像淬了毒的针，在闵韵和贝向芙身上扎了又扎。
　　"辛苦了，"他拍着他俩的肩，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三日后，阑叔六十大寿，你们两个，做寿宴的迎宾。"
　　那是监视，也是试探。

　　寿宴办了三天，天阑会总部张灯结彩，红灯笼从山门一直挂到刑堂。
　　八方来贺。有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门派，有见不得光的走私贩子，甚至有官府里收了银子的高官。
　　阑叔一身玄金寿袍，坐在高台主位上，手里盘着新换的两颗玉核桃，笑得像个慈祥的长者。

　　贝向芙和闵韵站在大门两侧，一左一右，像两柄收在鞘里的刀。
　　"天阑会的双煞，"来贺的宾客窃窃私语，"听说杀了黑蝎龙头，又斩了万达宫刺青，了不得啊。"
　　"了不得？"有人冷笑，"阑叔养的狗罢了。养肥了，早晚一刀宰了吃肉。"

　　贝向芙听见了，眼皮都没抬。
　　第三日夜里，酒酣耳热，歌舞正酣。
　　寿宴摆在刑堂前的广场上，百桌流水席，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来。阑叔兴致很高，亲自下场与几位掌门喝了几杯，脸色微醺。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

　　"轰——！"
　　山门处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一名天阑会守卫从屋顶滚落，胸口插着一柄雕青蛇图腾的匕首——万达宫的标记！
　　"有刺客——！"
　　广场瞬间大乱。

　　宾客惊叫着四散，杯盘摔碎一地。黑暗中，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身缟素，腰间系着黑纱，手里提着一柄九环大刀。
　　"广安阑老贼！"年轻人厉声暴喝，声震全场，"你杀我父亲刺青，抢我万达宫基业！今天，我万青蛇来取你狗命，祭奠我父亲亡魂！"

　　万青蛇！刺青的独子！
　　阑叔脸色骤变，手中玉核桃"咔嚓"一声捏得粉碎。他猛地起身，寿袍翻飞，厉喝："护驾！执法队，给我杀——！"
　　可已经晚了。
　　万青蛇显然筹划已久。

　　他带来的不是普通杀手，全是万达宫培养多年的死士，个个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他们在酒菜里下了软筋散，天阑会不少精锐此刻内力滞涩，拔刀的手都在抖。
　　"噗嗤！"
　　一名死士突破防线，一刀砍向高台。阑叔侧身闪避，刀锋擦过他右臂，带起一蓬血花！
　　"会长！"赵薇尖叫着扑上来，峨眉刺连点数人，护在阑叔身前，"您先走！这里有我！"

　　阑叔捂着右臂，脸色铁青。他看着广场上越来越多的死士，看着混乱中节节败退的守卫，眼底闪过一丝狠绝。
　　"走！"他低喝一声，竟不顾满场宾客，也不管天阑会精锐死活，身形一闪，朝着后山密道掠去！
　　"拦住他！"万青蛇怒吼，提刀追去。
　　"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清冷的女声横插进来。

　　贝向芙从屋顶跃下，短刀出鞘，刀光如匹练，硬生生将万青蛇逼退三步！
　　闵韵紧随其后，长剑荡开两名死士，与贝向芙背靠背站在一起，剑尖直指万青蛇咽喉。
　　"双煞！"万青蛇咬牙，"你们也要拦我？"
　　"不拦你，"贝向芙声音冰冷，"但阑叔的命，轮不到你收。"
　　万青蛇愣了一瞬，随即狞笑："好！那就先杀了你们，再阉了那老贼！"

　　他九环大刀一挥，身后死士如潮水般涌上！
　　广场彻底沦为修罗场。
　　贝向芙和闵韵被卷入战团。刀光剑影里，贝向芙左臂完好，双刀流使得出神入化，左手短刀格挡，右手短刀取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

　　闵韵的剑如游龙，护在她身侧，专挑死士要害。
　　可死士太多了，足有上百人，且个个不要命。
　　"这样下去不行！"闵韵一剑挑飞扑来的敌人，低喝，"得先控场！"
　　"赵薇！"贝向芙厉喝，"你还愣着做什么？！"
　　赵薇正护着阑叔撤退的方向，闻言回头，脸色变了又变。她看着广场上的混战，看着贝向芙和闵韵被死士包围，忽然意识到——阑叔跑了，扔下了所有人。

　　如果今晚天阑会总部被攻破，她这个"蓝花"也活不成。
　　"该死！"她咬牙，峨眉刺一抖，竟反身杀了回来，"闵韵！左边交给我！贝向芙，你去堵后门，别让死士烧了粮草！"

　　三人第一次并肩作战。
　　赵薇的峨眉刺阴毒刁钻，专走偏门，所过之处死士纷纷倒地；闵韵的剑大开大合，守住正面防线；贝向芙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所过之处刀光一闪，必有一人倒下。
　　万青蛇被三人联手逼得手忙脚乱。
　　他没想到，阑叔跑了，这三个"弃子"竟如此难缠！

　　“你们天阑会的人，迟早都要被黑鸦啄了眼。”
　　"撤！"万青蛇见势不妙，厉喝一声，"放火！烧了这天阑会！"
　　死士们纷纷掏出火折子，掷向四周楼阁！
　　"不好！"闵韵瞳孔骤缩，"他们要同归于尽！"
　　贝向芙看了眼四周，刑堂、藏书阁、兵甲库，全是天阑会的根基。她猛地咬牙，从腰间摸出三枚透骨钉，朝着万青蛇甩去——"噗！噗！噗！"

　　万青蛇挥刀格挡两枚，第三枚钉入他右肩！他闷哼一声，身形暴退。
　　"追！"赵薇要追。
　　"别追！"贝向芙拦住她，"先灭火！"
　　三人分头行动。闵韵提剑冲向藏书阁，剑气纵横，将落下的火球一一击飞；贝向芙夺过死士手中的水桶，泼向刑堂门口的火焰；赵薇带着残余的执法者，扑灭兵甲库的大火。

　　忙了整整一夜。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火势终于扑灭。
　　广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万青蛇带着残部从后山撤了，临走时放话："阑叔老贼，我必取你首级！"
　　贝向芙站在刑堂台阶上，浑身是血，手里还拎着半桶水。她环顾四周，看着满目疮痍的天阑会总部，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冰。
　　闵韵从废墟中走来，脸上沾着烟灰，走到她身侧："阑叔跑了，从后山密道，去了别院。据探子报，右臂伤可见骨，但没死。"
　　"我知道。"贝向芙扔掉水桶，"他不会死的。惜命如他，早就备好了后路。"
　　赵薇也走了过来，一身黑衣被血浸透，脸色苍白。

　　她看着贝向芙，又看看闵韵，忽然说："你们早就知道会这样，是不是？"
　　"知道什么？"
　　"知道阑叔会跑，知道他会扔下我们。"赵薇攥紧峨眉刺，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我护了他十二年，他跑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贝向芙转头看她，目光平静："现在知道了？"
　　赵薇沉默良久，忽然将峨眉刺"当啷"一声扔在地上。

　　"我帮你们。"她抬起头，直视着贝向芙的眼睛，"不是帮你们，是帮我自己。阑叔必须死，但我要亲手，问问他为什么。"
　　闵韵和贝向芙对视一眼。
　　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三人身上。他们身后是燃烧后的废墟，身前是满地尸骸。天阑会总部这一夜，死了七成精锐，元气大伤。

　　而阑叔，躲在别院里养伤。
　　贝向芙弯腰，捡起地上那半块被踩碎的寿桃，在指尖捻了捻，然后扬手，扔进火场余烬里。
　　"收拾残局吧。"她说，"三天后，去别院，给阑叔……"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贺寿。"
　　风卷起余烬，像一场迟来的雪。

　　万青蛇没死被贝向芙放走之后，她回到天阑会。
　　贝向芙站在天阑会刑堂的石阶下，脊背挺得笔直。
　　她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透了半边衣襟，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刑堂里坐着三位执事，中间那位是刑堂首座沈无渡，左手边是内务执事周老，右手边……是个空位，本该坐在那里的人，此刻正躺在某处医院里，半死不活。

　　"贝向芙。"沈无渡的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任务失败，目标存活。按会规，当受三鞭'断骨'。"
　　贝向芙垂下眼："属下领罚。"
　　"且慢。"周老忽然开口，他捋着花白的胡子，目光在贝向芙身上停留片刻。
　　"万青蛇是什么人，沈首座比我清楚。能在他手底下活着回来，已经是本事。三鞭断骨，怕是要废了她半条命。"

　　沈无渡冷冷道："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周老笑了笑，"而且——"他转向站在贝向芙身后的赵薇和闵韵，"这两位也参与了行动，为何只罚她一人挨这三鞭断骨？"
　　赵薇上前一步："回执事，万青蛇是贝向芙主攻的，我们只是从旁协助。要罚，也该一起罚。"
　　闵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无渡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有意思。你们三个，倒是齐心。"
　　他沉默片刻，最终道："三鞭改为一鞭，外加——"他顿了顿，"禁足半月，闭门思过。半月之内，不得接任何任务，不得离开驻地半步。"
　　贝向芙跪地："谢首座开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