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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香袅袅 “追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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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杀?”
云舒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粥面漾开细微的涟漪。她抬眼看秦昭,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你是什么人?”
秦昭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坐在竹榻上,晨光从木窗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光影。胸口的绷带下,疼痛随着呼吸起伏,但更让他警觉的是窗外——那两个人虽然走了,但绝不会走远。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他声音低沉,带着失血后的沙哑,“你救我一命,我不能拖你下水。”
“已经在水里了。”云舒将粥碗搁回小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从我把你从北山坳拖回来的那一刻,这浑水我就蹚定了。现在告诉我实情,我或许还能想想怎么帮你——或者,至少想想怎么保住这间医馆和我这条命。”
她说得直白,秦昭反而沉默了。
他审视着眼前这个姑娘。太年轻,太瘦弱,粗布衣裙洗得发白,手指上还沾着捣药留下的草渍。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发现他是“麻烦”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惊慌失措,而是坐下来问他“是什么人”。
“你就不怕?”他问。
“怕。”云舒诚实地点头,顺手从药柜抽屉里取出一包新纱布,“但我更怕死得不明不白。陈公子——如果这真是你的名字的话,那两个人在院子里转悠时,眼神在门栓和窗户上停了三次。他们在记路,也在评估硬闯的代价。”
秦昭眸光一沉。
“所以,”云舒拿着剪刀和药瓶走回榻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要么你现在告诉我实情,我们合计个对策。要么我出去喊一嗓子,说回春堂里藏了个来路不明的人,让村里人都来看看——到时候你那两个‘朋友’想悄悄带你走,怕是不容易了。”
这话说得轻巧,秦昭却听出了其中的机锋。
她在告诉他,她有鱼死网破的筹码。
两人对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药香和某种无声的较量。最终,秦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几分妥协。
“我姓秦,单名一个昭字。”他说,“来自西北军营。”
云舒剪纱布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军爷?”
“算是。”秦昭没否认,也没详说,“月前奉命押送一批军饷回京,途中遭伏。护送的同袍……皆已殉国。我中箭坠崖,侥幸逃过一劫。”
他说得简洁,云舒却从那只言片语中听出了血腥气。押送军饷,遭伏,全军覆没——这绝不是寻常山匪敢做的事。
“那批军饷,很重要?”她一边问,一边用剪刀小心剪开他胸口的旧绷带。伤口暴露出来,边缘微微红肿,但没化脓,恢复得比她预想的还好。
秦昭感觉到她微凉的指尖划过皮肤,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又强迫自己放松:“三十万两白银,是西北大营三个月的粮草钱。”
云舒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两。足够买下十个青石村。
“谁劫的?”她蘸了药水,开始清理伤口。动作很轻,但药水刺激伤口,秦昭额角渗出细汗。
“……不知道。”他声音发沉,“对方行事干净,没留活口,也没留痕迹。但我怀疑——”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怀疑军中有内鬼?”云舒接上他的话,将新调制的药膏仔细敷在伤口上。药膏是深绿色的,带着浓重的苦味和薄荷的清凉。
秦昭猛地抬眼:“你怎么知道?”
“猜的。”云舒用干净的布条开始包扎,一圈一圈,动作娴熟而稳定,“若是外敌劫道,要么为财,要么为仇。为仇,该冲着你来。为财,三十万两确实够多,但能精准伏击押送队伍,知道路线、人数、甚至你秦将军身份的人,恐怕不多吧?”
她说完,打了个结,剪断多余的布条,抬眼看秦昭。
秦昭也正看着她,目光深得像潭。
“你如何知道我身份?”他问,声音里带着某种危险的平静。
云舒指了指他腰间——那里原本系着衣带,此刻被她换成了干净的布条,但布条下隐约有个硬物的轮廓。
“给你换衣服时摸到的。虎头铜符,虽然沾了血,但形制特殊,上面有‘昭’字。”她语气平淡,“我在师父留下的兵书杂记里见过类似的图样,是四品以上将领才有的身份符。再结合你这身伤,和那晚你昏迷时说的‘西北’、‘有诈’,不难猜。”
她说着,起身去端来一碗新煎的药:“喝了,这剂主要是解毒。你之前中的箭上有毒,虽然不致命,但拖久了伤元气。”
秦昭接过药碗,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忽然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些许自嘲和释然。
“云大夫,”他抬眼,第一次认真地、完整地看向她,“你真是乡野医女?”
“如假包换。”云舒在竹椅上坐下,拿起旁边的捣药杵,开始碾磨一簸箕晒干的草药,“我师父是游方郎中,十年前落脚青石村,我跟着他学了七年医。三年前他过世,这医馆就归我了。怎么,秦将军觉得我不像?”
“不像。”秦昭诚实地说,将苦得发涩的药一饮而尽,“寻常乡野女子,见到血都要晕三分,更别说从死人堆里捡人回来,还能面不改色地分析军饷被劫、内鬼作乱。”
“那是因为你见的乡野女子太少了。”云舒手下捣药的动作不停,石臼发出有节奏的撞击声,“山里人,谁没见过血?打猎受伤的,摔断腿的,被蛇咬的——见多了,也就习惯了。至于分析那些,”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爹娘去得早,师父说,人活着得多长个心眼,才不容易吃亏。”
秦昭沉默地看着她。
晨光里,她侧脸柔和,鼻梁秀挺,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子。捣药时微微抿着唇,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不是从她口中说出的。
这样一个姑娘,该在山野间采药行医,嫁个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平安顺遂地过一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他拖进这潭浑水。
“今夜我会离开。”他说,语气坚决。
“然后死在半路?”云舒头也不抬,“你现在的体力,走不出二里地。那两人既然来探过路,外面肯定还有同伙。你信不信,只要你踏出这院子,不到一炷香时间,尸体就会出现在后山沟里——到时候,我这医馆怕也脱不了干系。”
“……”
“所以,秦将军,”云舒终于停下捣药,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转身正色看他,“你现在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也是我的。你想死,等出了青石村,走远些再死,别连累我和这村里几十口人。”
这话说得冷酷,秦昭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你有办法?”他问。
云舒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院门外,林婶正挎着篮子经过,朝里面挥了挥手。云舒也笑着挥了挥,放下帘子。
“后山有个地方,是我师父以前采药时落脚用的木屋,很隐蔽,除了我没人知道。”她走回榻边,压低声音,“你今晚能勉强走动吗?不用多,只要能撑到那里就行。”
秦昭试着动了动腿。钻心的疼,但能忍。
“可以。”他说。
“那好。入夜后,我带你从后门出去,走小路进山。”云舒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这个含在舌下,能暂时压住疼痛,但只能撑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你会比现在疼十倍。”
秦昭接过药丸,没犹豫,直接放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辛辣的暖流从喉间扩散开来,胸口的疼痛果然减轻了大半。
“多谢。”他说。
“别谢太早。”云舒又开始收拾药柜,将几样瓶瓶罐罐装进一个布包袱,“木屋里只有些简单用具,吃的得现找。你的伤至少还要静养半个月,这期间若被人发现,或者伤口恶化——”
“我明白。”秦昭打断她,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若真到了那一步,你把我交出去便是。就说是我胁迫你。”
云舒动作一顿,没回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秦将军,我师父教我行医时说过一句话——‘医者不择人’。意思是,躺在你面前的只要是病人,你就得治,不管他是好人坏人,是贵人还是乞丐。”
她转过身,晨光正好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亮亮的。
“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半途而废。所以你也别总想着死啊活的,”她说着,语气忽然轻松了些,“先把伤养好,把该算的账算清楚。到时候,记得把诊金药费结一下就行——三十两,不赊账。”
秦昭怔了怔,随即失笑。
“好。”他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三十两,一分不少。”
午后,林婶又来送饭。这回除了粥,还多了一碟炒鸡蛋和两个杂粮馒头。
“云丫头,你多吃点,瞧你瘦的。”林婶将食盒放在外间桌上,探头看了看里间紧闭的门帘,压低声音,“里头那位……还没醒?”
“醒了,但身子虚,又睡过去了。”云舒面不改色地撒着谎,接过食盒,“多谢婶子。”
“谢啥,邻里邻居的。”林婶摆摆手,又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不过丫头,婶子多句嘴——早晨那俩讨水喝的,我看着不太对劲。他们在村口转悠半天了,见人就打听有没有见过生人,尤其是受伤的男人。”
云舒心里一紧,面上却还笑着:“许是寻亲的吧。”
“寻亲哪是那个寻法,眼神凶着呢。”林婶摇头,“你一个姑娘家独住,夜里锁好门户。若有什么事,大声喊,你叔就在隔壁,听得见。”
“哎,记住了。”云舒应得乖巧。
送走林婶,她脸上的笑容淡下来。
果然,那些人还没走。而且开始明目张胆地打听了。
她掀帘进屋,秦昭已经坐了起来,显然听到了外间的对话。
“他们还在村里。”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嗯。”云舒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掰了半个馒头递给他,“所以天黑就得走。我下午去准备些东西,你好好休息,攒足力气。”
秦昭接过馒头,却没吃,只是看着她:“你本不必如此。”
“本不必的事多了。”云舒给自己也掰了半个,就着炒鸡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但我既然做了选择,就不会后悔。秦将军,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愧疚,是尽快好起来,然后——”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的。
“——去把该清理的脏东西,清理干净。”
秦昭握着馒头的手紧了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口一口认真吃饭的姑娘,忽然想起西北边关的风雪,想起那些与他并肩作战、最终埋骨黄沙的同袍。他们用命守护的,不就是这样的寻常人,这样的烟火日子么?
“好。”他低声说,像在许诺。
夕阳西沉时,云舒背着装满药材和干粮的背篓,扶着一身粗布衣、头戴斗笠的秦昭,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了回春堂。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村里传来孩童的嬉笑声,犬吠声,还有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调子。
秦昭忍着胸口的闷痛,在云舒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进后山渐浓的夜色里。
在他身后,回春堂的院门外,两道黑影从暗处转出。
一人蹲下身,指尖抹过门槛处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泥印——新鲜的,带着后山特有的腐叶气息。
“进山了。”他低声道。
另一人望向夜色笼罩的山林,冷笑。
“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