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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将军初醒 秦昭是在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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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是在剧痛中恢复意识的。
左胸处像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他试图睁眼,眼皮却沉重如铁。黑暗中有断续的声音飘来:
“……脉象还是虚浮,得再加一钱黄芪……”
是个女子的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溪水。
秦昭指尖微动,触到身下粗糙的竹席纹理。记忆碎片骤然回涌——雨夜、追杀、坠崖,以及最后意识模糊时抓住的那片衣角。
他还活着。
但这里是哪里?
杀手的本能让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凝神细听。只有那女子的脚步声,轻而稳,在屋内走动。接着是陶器轻碰的脆响,还有……药香。浓重而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
救他的人懂医。
紧绷的神经稍松了一瞬,但旋即又绷紧。若是陷阱呢?
“醒了就别装了。”那声音忽然近了,带着一丝了然,“你眼皮颤了三次,呼吸也比刚才急。”
秦昭心下一凛,蓦地睁眼。
模糊的视野逐渐清晰。简陋的房梁,土坯墙,一扇木窗半开着,透进晨光。而他正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粗布薄被。
视线对上一双眼睛。
是个很年轻的姑娘,约莫十七八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裙,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只插了根木簪。她正端着个陶碗站在榻边,微微倾身看他,目光清澈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惊慌或审视。
“你昏睡了两天。”她将碗放在榻边小几上,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胸口的箭伤离心肺只差半寸,能活下来算你命大。”
秦昭撑臂想坐起,左胸剧痛袭来,闷哼一声又跌回去。
“别乱动。”姑娘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伤口刚合拢,再裂开我可不管你。”
“你……”秦昭开口,才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云舒。”她会意,转身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过来,“村里人都叫我云大夫。”
秦昭接过陶杯,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注意到这双手——手指纤长,指腹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是双惯于摆弄药材的手。
他慢慢喝水,目光却将屋内扫视一遍。
药柜、碾槽、晾晒的草药,以及墙上挂着的几幅人体穴位图。确实是个医馆,而且看起来只是寻常乡间医铺。
“是你救了我?”他放下杯子,声音仍沙哑。
“不然呢?”云舒在榻边竹椅坐下,拿起小几上的碗,用木匙缓缓搅动里面褐色的药汁,“我在北山坳采药时捡到你的。浑身是血,再晚半个时辰,大罗金仙也难救。”
她说得轻描淡写,秦昭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北山坳那地方他知道,地势险峻,暴雨夜独身进山采药本就不寻常,还要拖着他这么个重伤之人下山……
“多谢。”他低声道,这句道谢是真心的。
“医者本分罢了。”云舒舀起一匙药,递到他唇边,“喝药。”
秦昭垂眼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药汁,没动。
云舒挑眉:“怕我下毒?”
“只是习惯先问清楚。”秦昭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这是什么药?”
“补气血,促愈合,外加一点安神成分,免得你夜里疼得睡不着。”云舒答得流利,“方子里有黄芪、当归、三七、龙骨,你要不要我背一遍剂量?”
她说得坦然,秦昭沉默片刻,终是微微倾身,就着她的手喝了那匙药。
药汁极苦,他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蜜饯没了,将就着吧。”云舒似乎笑了笑,又舀起一匙,“你这伤,没个把月下不了地。期间忌动怒,忌用力,忌辛辣油腻——不过我看你现在也吃不了那些。”
她喂药的动作很稳,一匙一匙,不急不缓。秦昭配合地喝完,才问:“这里是何处?”
“青石村,离最近的县城有三十里山路。”云舒拿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你呢?怎么称呼?”
秦昭顿了顿:“……陈昭。”
“陈公子。”云舒从善如流地改口,收拾着药碗,状似随意地问,“看你这身伤,不像寻常意外。需要报官吗?”
“不必。”秦昭答得极快,语气里不自觉带出军中的冷硬。见云舒抬眼看他,他缓了缓声调,“是些私怨,报官反添麻烦。”
云舒点点头,没再追问,只道:“那你这几日就安心养着。隔壁林婶会按时送饭来,换药的事我来。只是——”她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投向远处雾气朦胧的山峦,“你这‘私怨’,不会追到村里来吧?”
秦昭心头一紧。
他想起昏迷前那场围杀。对方出手狠辣,显然是冲着灭口来的。那些人绝不会因为他坠崖就放弃搜寻。
“我会尽快离开。”他说。
“就你现在这样?”云舒转过身,背光而立,晨晖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出这门三步就得晕。我可不想前两天白费功夫。”
她走回榻边,俯身检查他胸口的纱布。这个距离,秦昭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和她衣袖上皂角的干净气味。
“伤口没红肿,恢复得不错。”她指尖轻轻按压纱布边缘,温热的触感隔着布料传来,“但你失血太多,至少还得卧床五日。五日后若能坐稳了,再谈下地的事。”
她说这话时神情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秦昭忽然意识到,这姑娘生得很好看,不是京城贵女那种精致雕琢的美,而是山野间清泉翠竹般的灵气。
“为何要救我?”他听见自己问,“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云舒直起身,将用过的布巾丢进铜盆,哗啦一声水响。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我师父说过,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麻烦。”
“你师父?”
“过世三年了。”云舒转回身,脸上又恢复那种平静的神色,“这间回春堂原是他的,现在是我在打理。所以陈公子大可放心,我虽年轻,治外伤的经验却不少。你这伤,我能治。”
她说得笃定,有种超越年龄的从容。
秦昭沉默良久,终于道:“有劳。”
“诊金药费,等你好了再算。”云舒端起铜盆和药碗,朝门外走去,到门边时又停住,没回头,“这两日若听见什么动静,或是见着生面孔,别出声。你这屋从外头看是储物间,门锁也是坏的,寻常人不会进来。”
她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秦昭躺在榻上,听着外间传来的水声和隐约的捣药声,胸口的疼痛似乎都缓和了些。
这姑娘比他预想的要机敏得多。
他试着运转内息,丹田处空空如也,经脉也滞涩难行。那一箭上怕是淬了毒,虽不致命,却让他内力暂失。如今他这般模样,莫说对敌,连自保都难。
窗外传来鸡鸣犬吠,还有村妇遥遥的招呼声。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山村清晨。
秦昭闭上眼,将这两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从遇袭到坠崖,再到被救,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那伙人出手的路数,不像普通山匪,倒像是……
他猛地睁眼。
就在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云舒提高的声音:“几位大哥面生啊,不是本村人吧?”
秦昭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路过,讨口水喝。”一个粗嘎的男声道,口音带着古怪的腔调。
“水缸在院里,请自便。”云舒的声音不卑不亢,“不过我这医馆刚洒了药粉驱虫,气味重,几位还是别进来了。”
“驱虫?”另一个声音响起,更沉些,“什么药粉味道这么冲?”
“雄黄混了些艾草,防蛇的。”云舒答得从容,“这几日山里蛇多,前头李婶家的小子还被咬了一口,刚抬过来瞧过。几位若是要赶路,可千万小心。”
短暂的沉默。
秦昭屏住呼吸,右手缓慢地摸向榻沿——那里有云舒昨夜留下的一把捣药杵,木质,沉手。
“既然不便,那就不打扰了。”粗嘎声音道,“多谢姑娘。”
脚步声渐远。
秦昭仍不敢放松,直到听见云舒走进院中,闩上院门的轻响。
帘子被掀开,云舒端着个木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清粥和一碟酱菜。她神色如常,将托盘放在小几上,又试了试秦昭额头的温度。
“没发热,挺好。”她说着,在竹椅坐下,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那两人走了。”
秦昭盯着她:“他们是什么人?”
“腰间有刀,虎口有茧,走路时脚跟先着地。”云舒将粥递到他唇边,语气平淡,“是练家子,而且杀过人。”
秦昭眸光一沉:“你如何知道?”
“杀过人的人,眼神不一样。”云舒与他对视,那双清澈的眼里没有惧色,只有冷静的分析,“他们盯着我晾在院里的纱布看了很久——虽然我事先用鸡血染了几块丢在那儿,但若真是寻常路人,不会注意那些。”
“……”
“所以,”云舒将勺子又往前递了半分,“陈公子,你惹的‘私怨’,是不是该跟我说说清楚了?”
粥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秦昭看着眼前这姑娘平静的脸,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从一开始就小瞧了她。
他缓缓咽下那口温热的米粥,终于开口:
“他们不是冲我来的私怨。”
云舒的手顿了顿。
“是追杀。”秦昭一字一句道,目光如刃,“若被他们找到,这村子,恐怕不得安宁。”
窗外,晨光彻底漫过山脊,将院中那几块染血的纱布照得刺眼。
而更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方才离开的两个“路人”正低声交谈:
“大哥,那丫头说的是真是假?”
被称作大哥的男人眯眼望着回春堂的方向,拇指摩挲着刀柄:
“今夜,再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