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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杀机暗伏 林间夜色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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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夜色浓稠如墨。
云舒搀着秦昭,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腐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刻意避开常走的小径,专挑岩石裸露或树根盘结的地方下脚——这样不容易留下明显的足迹。
秦昭的呼吸越来越重。
虽然含了镇痛药丸,但两个时辰的药效正在消退,胸口伤处像有钝刀在反复切割。他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却一声不吭,只是借着云舒搀扶的力道,尽力跟上她的步伐。
“再坚持半里路。”云舒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低声说,“木屋就在前面山坳里,到了就能休息。”
“嗯。”秦昭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月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照亮云舒半边侧脸。她抿着唇,神情专注地辨认着方向,偶尔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山风穿过林梢,带来远处夜枭的啼叫,还有……某种不寻常的窸窣声。
云舒猛地停住。
“怎么了?”秦昭察觉她的异样。
“有声音。”她极轻地说,扶着他躲到一棵老树后,“不是野兽。”
秦昭屏息凝神。他内力虽失,但多年战场磨砺出的警觉仍在。片刻后,他瞳孔微缩——东南方向,约莫百步开外,有极轻微的枝叶拂动声。
不止一处。
“几个人?”云舒用气声问。
“至少三个。”秦昭压低声音,目光扫视四周,“他们在呈扇形搜索,速度不快,但方向……是朝我们来的。”
云舒心跳漏了一拍。
来得太快了。他们出村还不到一个时辰。
“木屋不能去了。”她当机立断,从背篓里摸出个小布袋,倒出些粉末在手心,“跟我来,我知道有个山洞,比木屋更隐蔽。”
“你认得路?”
“这山里每一棵树我都认得。”云舒将粉末往两人身后撒去,一股淡淡的刺鼻气味弥漫开来,“这是雄黄混了臭草,能干扰猎犬的嗅觉——如果他们带了狗的话。”
秦昭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问,任由她搀着改变方向。
新选的路更加难走,几乎是贴着山壁的陡坡。云舒一手扶着秦昭,一手抓着岩缝里突出的树根,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有两次秦昭脚下打滑,全靠云舒死死拉住才没滚下去。
“你力气不小。”秦昭喘着气说。
“常年采药练的。”云舒也喘,但声音还算稳,“这面坡后面有个天然岩缝,外面长满了藤蔓,不扒开根本看不见。我师父以前在那儿藏过药材。”
她说着,拨开一片几乎垂到地面的老藤。岩缝显露出来,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深不见底。
“我先进,你跟着。”云舒松开搀扶的手,从背篓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侧身挤了进去。
秦昭紧随其后。
岩缝比想象中深,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是个不大的天然石洞,能容三四个人站立。洞顶有裂缝,月光从那里漏下,勉强能视物。最妙的是,洞底竟有一小洼积水,是从岩壁渗出的山泉,清澈见底。
“暂时安全了。”云舒将背篓放下,又从里面取出块油布铺在地上,“你先坐下,我看看伤口。”
秦昭依言坐下,背靠岩壁。胸前的绷带已经被汗浸透,云舒剪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伤口边缘又渗出血丝,虽然没完全裂开,但显然刚才的急行加重了伤势。
“得重新包扎。”她快速取出药瓶和干净纱布,动作麻利地清理、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时间。
“对不起。”秦昭忽然说。
云舒正低头打结,闻言抬眼:“什么?”
“连累你至此。”秦昭看着洞顶那线月光,声音低哑,“你本可以在医馆安稳行医,不必在这深山野洞里担惊受怕。”
云舒打好最后一个结,收拾着用过的纱布,语气平淡:“秦将军,你现在说这些没用。真要觉得对不起,就赶紧好起来,然后把那些人解决了,让我能回我的医馆继续过日子。”
她说得直白,秦昭反而笑了。虽然笑得有些吃力。
“好。”他说,“一定。”
云舒从背篓里拿出水囊和干粮,掰了块饼子递给他:“吃点东西,保存体力。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里,但也不会轻易放弃。我们至少得在这儿躲到天亮。”
秦昭接过饼子,慢慢咀嚼。饼很硬,是杂粮混着野菜烙的,但他吃得很认真。云舒自己也吃了一块,又喝了口水,然后侧耳听着洞外的动静。
岩缝很窄,传声效果却好。隐约能听见远处林间的风声,还有……脚步声。
很轻,很分散,但确实在靠近。
云舒和秦昭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
“……刚才气味到这附近就淡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岩壁传来,有些模糊,但能听清。
“分头再找找。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声音更沉些。
“那丫头呢?一起做掉?”
“尽量抓活的。她见过目标,可能知道些什么。若反抗激烈……就地处决。”
对话声渐渐远去,但云舒的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
秦昭的手握成了拳,指节泛白。他想说什么,云舒却竖起食指抵在唇边,轻轻摇头。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外面再无声响。
“走了?”云舒用气声问。
秦昭仔细听了听,点头:“暂时。”
云舒这才松了口气,靠着岩壁坐下。直到这时,她才感觉到腿在发软,手也在微微颤抖——不是怕,是紧张过后自然的反应。
“你做得很好。”秦昭忽然说。
云舒抬眼看他。
“冷静,果断,知道如何利用地形,还准备了干扰嗅觉的药粉。”秦昭看着她,月光从洞顶裂缝洒下,落在他眼里,映出些许赞赏,“便是军营里的斥候,也不过如此。”
“我师父教的。”云舒抱膝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他说山里采药,不光要认得草药,还得认得路,认得天气,认得哪些地方能躲雨,哪些地方能藏身。因为山里不止有草药,还有野兽,有陡坡,有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心怀不轨的人。”
秦昭沉默片刻,问:“你师父……是什么人?”
“游方郎中啊。”云舒说,但语气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停顿,“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不过我总觉得,他懂的东西太多了。医术、药理、识人辨物,甚至……一些简单的机关布置和追踪反追踪的法子。不像普通郎中。”
“他没告诉你他的来历?”
“没有。”云舒摇头,“我问过,他只说‘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后来我就不问了。反正他待我如亲生女儿,教我本事,这就够了。”
秦昭看着黑暗中她模糊的轮廓,忽然想起自己年少时在军中遇到的几位老将。他们也是这样,一身本事,满腹故事,却对过去讳莫如深。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
“你刚才撒的药粉,”他换了个话题,“除了干扰嗅觉,还有什么用?”
“能刺激眼睛和鼻腔,让人打喷嚏流眼泪。”云舒说,“若是直接撒到脸上,效果更好。我备了好几包,防身用的。”
“聪明。”秦昭真心道。
云舒似乎笑了笑,但笑容很淡:“山里独行的女子,总得有点自保的手段。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像今晚这样被人追杀,还是头一遭。”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后怕。
秦昭心里涌起愧疚。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个。在军中,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用最直接的方式解决问题。安慰人?他连自己都很少安慰。
“等这事了了,”他最终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认真,“我护你周全。你想在青石村行医,我保你医馆无人敢扰。你想去别处,我安排妥当。我秦昭欠你一条命,此生必还。”
这话说得很重。云舒怔了怔,转头看他。
月光下,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郑重。
“秦将军,”她轻声说,“你这话,我记下了。不过现在,我们先想着怎么活过今晚吧。”
话音刚落,洞外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不,不是鸟鸣。那声音太规律,太刻意,像是某种信号。
秦昭脸色骤变。
“是哨声。”他压低声音,全身肌肉绷紧,“他们在召集人手,缩小搜索范围。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
云舒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向岩缝入口,又看向洞顶那道裂缝。月光正缓缓移动,再过一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天亮之后,这洞还藏得住吗?
“还有一个地方。”她忽然说,语速很快,“更深的山里,有个猎人废弃的陷阱坑,上面用树枝藤蔓盖着,极难发现。但那里更远,你的伤……”
“能撑住。”秦昭扶着岩壁站起身,虽然动作有些摇晃,但站得很稳,“带路。”
云舒看着他苍白的脸,知道他是在硬撑。但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好。”她背上竹篓,重新吹亮火折子,“跟紧我。这段路更陡,千万小心。”
两人再次挤进狭窄的岩缝。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盏茶时间,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石洞外。
为首那人蹲下身,指尖抹过地面——那里有几粒极不起眼的饼屑。
他捻起饼屑,放在鼻尖嗅了嗅,冷笑。
“还带着干粮……跑不远。”
他起身,看向幽深的山林,挥手。
“追。天亮之前,必须有个结果。”
山林深处,云舒搀着秦昭,在越来越稀薄的月光下,奔向未知的黎明。
而黎明之后,是生是死,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