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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9 哭错·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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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的笑让我僵在原地。
张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福,有些尴尬地说:“阿福,这位是县志办的沈先生,来做调查的。你们聊,我先去忙了。”
张姐走了之后,院子里只剩下我和阿福两个人。
风从松树林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松脂和香烛混合的味道,冷飕飕的。
“你说你等我很久了。”我先开口,“什么意思?”
阿福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种安详的笑还挂在脸上。
然后他伸出手,指了指我的胸口。
“这里,”他说,“很吵。”
我皱起眉头:“什么很吵?”
“哭声。”阿福说,“很多人在哭,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都在哭。他们哭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停过。”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心跳很正常,没有什么哭声。
“你听不到吗?”阿福歪着头看我,像是在看一个奇怪的东西,“他们哭得那么大声,你怎么会听不到?”
“我听不到。”我说,“阿福,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听到的吗?”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殡仪馆后面走去。
“跟我来。”他说。
我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条走廊,来到殡仪馆的后院。
后院有一排平房,是停尸房和化妆间。
阿福推开最里面的一扇门,走了进去。
那是他的休息室。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
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镜子,镜子上蒙着布。
桌子上放着一个旧收音机和一摞书,书的封面都很旧,是一些佛经和劝善书。
阿福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床,示意我坐。
“我从小就能听到。”他说,“在福利院的时候,别的孩子都在玩,我就坐在角落里听。他们以为我自闭,其实不是,我只是在听。
“听什么?”
“听他们哭。”阿福说,“肚子里的那些人,一直在哭。他们死了,被埋了,被消化了,但他们的眼泪还没有流完。他们被困在一个很黑很挤的地方,出不来,只能哭。”
“你是说……你肚子里有很多死人?”
“不是我肚子里。”阿福摇摇头,“是地底下。所有被埋进土里的人,都在那里。他们在哭,哭声通过地脉传上来,传到我的肚子里。我能听到,因为我和他们是一样的。”
“一样的?”
“对。”阿福看着我,“我也是从土里出来的。”
我浑身一震。
“你也是?”
“我没有父母,没有出生证明,福利院是在一片菜地里捡到我的。”阿福说,“那片菜地,以前是一片坟地。我躺在一个土坑里,身上全是泥,脐带都没有。福利院的人说我是被人遗弃的,但我知道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
“那你为什么要哭?”我问,“你说你不是在哭,是在还,是什么意思?”
“他们的眼泪流不完,就永远出不来。”阿福说,“我替他们哭,把他们没流完的眼泪流出来。哭完一个,就少一个。哭完所有的,他们就能出来了。”
“出来?去哪里?”
“投胎。”阿福说,“或者说,重新出生。从前面出来,变成真正的人。”
我沉默了很久。
阿福的话,和我之前的推论完全不同。
我以为类人是亡者的重生,是一种恐怖的存在。
但在阿福的描述里,类人更像是一种摆渡人。
他们从土里出来,替那些被困在地底的亡魂哭,哭完了,亡魂就能解脱,重新投胎。
“那你哭了这么多年,哭完了多少?”我问。
“一个都没有哭完。“阿福的眼神暗了下来,“太多了,哭不完。地底下有太多人在哭,我哭得越快,他们哭得也越快。就像……就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杯子。”
“那你为什么还要哭?”
“因为我不哭,他们就会一直在那里哭。”阿福说,“我能听到,我受不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传来松涛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是很多人在低声哭泣。
“阿福,”我开口,“你刚才说,我胸口很吵,也有哭声。那是不是意味着……”
“你也是从土里出来的。”阿福说,“而且你比我更严重。”
“更严重?”
“对。”阿福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悲悯,“我只是能听到他们哭,但你…你已经开始装下他们了。”
“装下他们?”
“你的肚子里,已经有他们了。”阿福说,“他们在你肚子里哭,在你肚子里说话,在你肚子里看着你。你以为你是你自己,其实你已经不是了。你是很多人的集合,你说的话、做的事、想的东西,有一半不是你自己的。”
我浑身发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闻到。”阿福说,“从土里出来的人,身上有一种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腐烂的味道。正常出生的人,身上是另一种味道,是阳光的味道,是水的味道。我一闻到味道,就知道你是从哪里来的。”
“那我是什么味道?”
阿福看着我,脸色变得很难看。
“你身上两种味道都有。”他说,“一半是阳光和水,一半是泥土和腐烂。你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东西。”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东西。
这就是为什么我的影子有时候正常,有时候慢半拍。
这就是为什么我有时候能听到声音,有时候听不到。
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能认得闻莺,还能有感情。因为我还有一半是人。
但那一半正在消失。
“阿福,”我的声音在发抖,“有没有办法……有没有办法阻止?”
阿福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办法。”他说,“但很难。”
“什么办法?”
“哭。”阿福说,“像我一样,把他们的眼泪哭出来。哭出来了,他们就不会在你身体里堆积,你就不会被吞噬。”
“哭?”
“对。”阿福说,“但不是普通的哭。你要听到他们的哭声,然后跟着一起哭,把他们没流完的眼泪,从你自己的眼睛里流出来。每哭一次,你身体里的他们就少一点。”
“可是我听不到他们哭。”
“你会听到的。”阿福说,“等你身体里的他们足够多的时候,你就会听到了。到那时候,你要么哭,要么被吞噬。”
“被吞噬会怎么样?”
“会变成空壳。”阿福说,“不吃饭、不睡觉、不认得妻子,只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
我想起李德发,想起井生,想起他们空洞的眼神和苍白的皮肤。
那就是我的未来。
除非我哭。
“阿福,”我问,“你哭了这么多年,有没有……有没有被吞噬的危险?”
“有。”阿福说,“我每天都在被吞噬。但我哭,所以我还能保持清醒。如果有一天我哭不出来了,我就会变成他们那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入殓师?天天和死人打交道,不是更容易被吞噬吗?”
“因为只有在这里,我才能哭。”阿福说,“在丧礼上,在死人面前,我才能听到他们的哭声,才能替他们哭。在别的地方,我听不到,也哭不出来。”
我看着阿福瘦削的脸和空洞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在工作,他是在自救。
他每天和死人打交道,不是因为他喜欢,而是因为他必须。只有在死人面前,他才能听到地底下的哭声,才能替他们哭,才能延缓自己被吞噬的速度。
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战争。
而我,刚刚才知道这场战争的存在。
“阿福,”我站起来,“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你不用谢我。”阿福也站起来,“我告诉你,是因为你和我一样。我们这样的人,太少了,能遇到一个,不容易。”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还有一件事。”他说,没有回头。
“什么?”
“你身上,”阿福说,“除了你自己的味道,还沾着另一个人的味道。”
我浑身一僵。
“什么味道?”
“泥土的味道。”阿福说,“很淡,是沾在你衣服上、皮肤上的。你最近和一个人走得很近,那个人身上也有这种味道。她可能自己都不知道。”
我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闻莺。
我最近确实和闻莺在一起。我们下个月就要结婚了,经常见面,经常拥抱。
如果闻莺身上有泥土的味道,那一定会沾到我身上。
闻莺也是从土里出来的?
不可能。
她有父母,有出生证明,有正常的家庭。
她怎么可能——
我不敢想下去了。
阿福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休息室里,很久没有动。
墙上那面蒙着布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布掉了一角。
镜子里映出我的身影。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着我。
然后,他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他在哭。
而我的眼睛,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