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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哭错·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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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盯着它看了一整夜。
它的形状确实像一个婴儿,蜷缩着,拳头攥着,嘴巴微张,像是在哭。但没有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我终于睡着了。
梦里全是泥,黑色的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我埋住。
我在泥里挣扎,看到很多人在泥里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们都不说话,只是走,朝着一个方向走。
我想叫住他们,但张不开嘴。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是泥,泥里有蚯蚓在爬。
然后我醒了。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脸上,很暖。
我坐起来,看了看天花板,那片水渍还在,但在阳光下看起来就是一片普通的水渍,没有什么婴儿的形状。
是我太紧张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洗了把脸,换了件衣服,然后去了办公室。
老周已经在了,看到我进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说:“小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病了?”
“没事,没睡好。”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老周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产井的事,别查了。”
“周老师,”我看着他,“我已经查到一些东西了。”
老周的脸色变了:“你查到什么了?”
“我查到了陈桂英的日记,查到了井生的事,还查到了2014年的一宗『回身』案。”我顿了顿,“周老师,这些事不是迷信,是真的。”
老周沉默了很久。
“你啊你,”他叹了口气,“我跟你说过别查,你怎么不听。”
“因为我停不下来。”我说,“周老师,你知道的比我多,对不对?你知道产井、回身、还有那些没有影子的孩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老周的声音很低,“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你看看陈德水,看看陈桂英,他们都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
他停住了。
“才什么?”
“才变成了那样。”老周说,“小沈,你还年轻,还有未婚妻,还有大好的前途。别把自己搭进去。”
“周老师,”我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已经被搭进去了,你信吗?”
老周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你什么意思?”
“我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我说,“我的影子有时候会慢半拍,我会说梦话,我家里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还有人打电话给我,说我和他一样。”
老周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谁给你打的电话?”
“一个叫李德发的人。”我说,“他2014年就死了。”
老周手里的搪瓷缸子掉在了地上,茶水洒了一地。
“李德发?”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会认识李德发?”
“我不认识他。”我说,“他是我调查的一宗『回身』案的当事人。他给我打了电话,说我和他一样。”
老周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周老师,”我蹲下来,看着他,“你到底知道什么?”
老周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小沈,”他说,“你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收养吗?”
我愣住了。
“因为你是从青石镇出来的。”老周说,“你养父沈阿爷,年轻的时候在青石镇派出所工作。三十年前,他在镇外的老坟地发现了你,那时候你还是个婴儿,躺在一个土坑里,身上全是泥。他把你抱回来,养大,给你上了户口。”
“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老周的声音在发抖,“发现你的那天晚上,青石镇的产井,就是填井的那块地,塌了。”
“塌了?”
“对,塌了一个大坑。”老周说,“第二天早上,村里人发现坑底有一个婴儿,就是你。沈阿爷把你抱走了,然后找人把坑填了。从那以后,他就调离了青石镇,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浑身发冷。
“你的意思是,我是从坑里出来的?”
“我不知道。”老周说,“我只知道,沈阿爷抱你回来的时候,你身上没有脐带,没有胎记,什么都没有。就像是……就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坐在地上,背靠着办公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从土里长出来的。
和李德发一样。
和井生一样。
和所有从后面出来的类人一样。
“周老师,”我开口,声音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我没有影子,对不对?”
老周没有说话。
但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低头看了看脚下。
办公室的日光灯照在我身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清晰。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影子。
或者说,那不完全是我的影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刚来县志办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老周说,“你第一次来面试,站在阳光下,我就看到了,你的影子比你慢半拍。我当时就明白了,你和他们是一样的。
“那为什么还要录用我?”
“因为你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老周说,“你有学历,有能力,有礼貌,你比很多正常人都更像人。我那时候想,也许你和他们不一样,也许你不会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
“变成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只会重复的空壳。”老周说,“井生是那样,李德发是那样,很多从后面出来的,最后都会变成那样。但你没有,你有感情,有记忆,有爱的人。我以为你是个例外。”
“那现在呢?”
老周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告诉了我答案。
我不再是例外了。
我正在变成那样。
我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老周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捡起搪瓷缸子,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小沈,”他说,“听周老师一句劝,别查了。你查得越多,就变得越快。你现在还能认得闻莺,还能认得我,还能认得你自己。等你查到底的那天,你可能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接过水杯,手在发抖。
“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说,“手稿在我手里,那些异闻一篇接一篇地应验。我不查,它们也会来找我。”
老周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那天上午,我没有继续查产井和回身的事。
我翻开手稿,看第三篇异闻《哭错》。
我需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哭错》这一篇,写的是一个孤儿。
手稿里的记载很简短:
『青石镇有孤儿,不知姓名,乡人以阿福呼之。
阿福自幼在福利院长大,性沉默,寡言笑。
然每有丧礼,阿福必至,伏地痛哭,声泪俱下,闻者莫不恻然。
初,乡人以为善,后渐觉异。阿福所哭之人,三日内必亡。
乡人惧之,逐之。阿福不去,徘徊于殡仪馆外,夜则宿于停尸房。
或问其何以哭,阿福曰:非我哭,是他们要哭,我替他们哭。
问他们是谁,阿福指腹曰:在这里。』
我看完这一篇,后背发凉。
替肠子还泪。
阿福说【他们在这里】指着自己的肚子。
肚子里有很多人,在哭,他替他们哭。
这和陈桂英日记里写的【井里有很多人,都在等着出来】和李德发说的【很黑,很挤,很多人】,是同一件事。
那些从后面出来的人,肚子里装着很多“人”。
或者说,装着很多被消化掉的人的残念。
他们哭,是因为那些残念在哭。
我在数据库里搜索【阿福】【哭丧童】【青石镇孤儿殡仪馆】,很快找到了一个人。
他叫王福,今年三十四岁,在青石镇殡仪馆工作,是一名入殓师。
资料很少,只有一张证件照和基本信息。
照片上的人很瘦,脸色苍白,眼睛很大,眼神空洞,像是没有焦点。
我查到了殡仪馆的电话,拨了过去。
“喂,青石镇殡仪馆。”一个女人的声音。
“您好,我是县志办的沈述,想找一下王福师傅。”
“阿福?”女人的声音顿了一下,“你找他干嘛?”
“我们在做一项民俗调查,想跟他了解一些情况。”
“他……他不太爱说话。”女人犹豫了一下,“而且他今天不在,去乡下出殡了。你明天再来吧。”
“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思考着。
阿福,哭丧童,替肠子还泪。
他和我一样,是从后面出来的吗?
如果是,那他为什么没有变成空壳?
为什么他还能工作,还能说话,还能哭?
也许,哭就是他的方式。
那些残念在他肚子里哭,他替它们哭出来。
哭出来了,就不会被反噬。
而我呢?我没有哭。我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在心里,所以那些东西在我身体里越积越多,我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吞噬。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我必须找到阿福。
我必须知道,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下午,我去了一趟青石镇殡仪馆。
殡仪馆在镇外的山脚下,很偏僻,周围都是松树。
大门是灰色的,上面挂着一块黑底白字的牌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灵车,墙上贴着“沉痛悼念”的横幅。
我走进大门,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迎了上来。
“你是县志办的沈先生吧?”她说,“上午你打过电话。”
“对,我是沈述。”
“我是这里的管理员,姓张。”女人说,“阿福还没回来,估计要到晚上了。你要是不急,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
“好,谢谢。”
张姐带我到接待室,给我倒了一杯水。
接待室很小,摆着几张椅子和一张桌子,墙上挂着殡仪馆的工作制度。
“张姐,”我问,“王福师傅在这里工作多久了?”
“有十来年了吧。”张姐说,“他刚来的时候才二十出头,现在都三十多了。”
“他平时……怎么样?”
“挺好的,干活勤快,从不偷懒。”张姐想了想,“就是不太爱说话,整天闷闷的。而且他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他爱哭。”张姐说,“只要有丧礼,他就会哭,哭得比家属还伤心。一开始我们以为他是心软,后来发现不对,他哭的那些人,有的他根本不认识。而且他一哭,就停不下来,要哭好几个小时。”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怎么不觉得。”张姐压低声音,“有一次,一个老人还没死,只是住院了,家属来预定灵堂。阿福看到家属,就开始哭,哭得撕心裂肺的。家属很生气,说我们咒人。结果三天后,那个老人真的走了。”
“从那以后,我们就不让他接触家属了。”张姐说,“只让他在后台干活,给死人化妆、入殓。他干这个倒是好手,经他手的死人,都特别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经他手的死人……有没有什么异常?”
张姐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她说,“有几次,家属反映,说亲人的遗体好像在笑。我们去看,确实,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但阿福给他们化妆的时候,并没有画笑脸。”
“遗体在笑?”
“对。”张姐打了个寒颤,“就像是……就像是他们终于解脱了,很高兴的样子。”
我在笔记本上记录着,手心全是汗。
阿福经手的遗体,会笑。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阿福在给他们入殓的时候,做了什么?
或者说,他肚子里的那些“人”,通过他的手,给了死者某种东西?
我正在思考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张姐站起来:“应该是阿福回来了。”
我跟着她走出接待室。
灵车停在院子里,车门打开,一个瘦高的男人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工作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
他很瘦,瘦得几乎脱了形,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陷。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睛后面燃烧。
他看到我,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浑身发冷的事。
他摘下口罩,看着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在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也不是开心的笑。
是那种……遗体的笑。
安详的解脱的,仿佛终于找到了同类的笑。
“你来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什么人,“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