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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10 哭错·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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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福的休息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殡仪馆的院子里亮着几盏惨白的路灯,松树林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
阿福已经去了停尸房,说今晚有一具遗体要入殓。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他说的那些话。
一半是人,一半是别的东西。
闻莺身上也有泥土的味道。
哭,或者被吞噬。
我拿出手机,翻到闻莺的号码,想打个电话。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
告诉她你可能也是从土里出来的?告诉她我们有一天都会变成空壳?告诉她我可能已经开始不认得她了?
我说不出口。
我收起手机,走出殡仪馆,发动车子,驶向县城。
路上,我经过一个镇子,看到镇口的空地上搭着灵棚,哀乐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应该是有人在办丧事。
我本来不想停,但车子经过灵棚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阿福。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灵棚的角落里,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哭。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
灵棚里人不多,十来个家属,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烧纸。
棺材停在灵棚中央,上面盖着白布,遗像摆在棺材前面,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笑得很慈祥。
阿福站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默默地流泪,像是一个被关掉了声音的人偶。
我站在灵棚外面,看着他。
张姐说过,阿福只要有丧礼就会哭,哭得比家属还伤心。我以前以为是夸张,现在亲眼看到了,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阿福哭了大约半个小时,然后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他的目光扫过灵棚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停在一个男人身上。
那个男人大约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站在家属的行列里,表情肃穆,正在给来宾还礼。他看起来很正常,和其他家属没有任何区别。
但阿福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灵棚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个男人也愣住了。他看着阿福,脸上的表情从肃穆变成了惊讶,然后变成了愤怒。
“你胡说什么?”他厉声说,“你是谁?怎么乱说话?”
“你三年前就死了。”阿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心梗,在医院里走的。然后你又回来了。”
灵棚里炸开了锅。
家属们议论纷纷,有人去拉阿福,有人去劝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脸色铁青,冲上去要打阿福,被几个人拦住了。
“你疯了!”男人吼道,“我活得好好的,你咒我死?”
“你不是活得好好的。”阿福看着他,眼神空洞,“你只是看起来活得好好的。你的心不跳了,你的血不流了,你肚子里全是泥。你只是在走路,在说话,在笑,但你已经死了。”
男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不再吼了,只是盯着阿福,嘴唇在发抖。
“你……你怎么知道……”他喃喃地说。
然后他转身跑出了灵棚。
灵棚里一片混乱。家属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阿福站在原地,脸上没有表情,眼泪已经干了。
我走过去,拉住阿福的胳膊。
“走。”我说,“这里不能待了。”
阿福没有反抗,任由我拉着他走出灵棚,上了车。
我发动车子,驶离了那个镇子。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灵棚里的人还在混乱,有人在追出来,但已经追不上了。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我问阿福。
“是真的。”阿福说,“他身上的味道,和我一样。泥土的味道,腐烂的味道。而且他的心跳,我听不到。”
“你能听到心跳?”
“能。”阿福说,“从土里出来的人,心跳和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的心跳是咚、咚、咚,很有力。从土里出来的人,心跳是嗡、嗡、嗡,像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震动。那个人没有心跳,一点都没有。”
“没有心跳?”
“对。”阿福说,“他已经完全被吞噬了。他现在只是一具会走路的尸体,一个空壳。”
我握紧了方向盘。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不知道。”阿福说,“但我记住了他的脸。”
我回到县城之后,连夜查了那个人的信息。
灵棚是在青石镇下属的一个叫李家坳的村子里搭的,去世的老太太姓李,今年六十八岁。
她有一个儿子,叫李建国,今年四十二岁,在镇上开了一家建材店。
我查了李建国的资料。
资料显示,李建国,1982年生,已婚,有一个女儿。2015年因心梗在县医院住院,经抢救无效死亡,死亡证明已开具。但2016年,李建国的户口被恢复,原因是死亡证明有误,当事人健在。
死亡证明有误?
我继续查,找到了2015年李建国的住院记录。
记录显示,李建国于2015年10月15日因急性心梗入院,当晚抢救无效死亡,主治医生签字确认。
家属第二天来医院办理了死亡证明,然后把遗体接走了。
但2016年3月,李建国的妻子来到派出所,说丈夫没有死,是医院搞错了。派出所核实之后,恢复了李建国的户口。
医院搞错了?
一个大活人,被医院宣布死亡,家属接走了遗体,然后五个月后,这个人又出现了,说自己没死。
这怎么可能?
除非……除非接走的“遗体”,在五个月后,自己走回来了。
和周德发一样。
和井生一样。
和所有从后面出来的人一样。
我查了李建国“复活”的日期。
农历十五。
我盯着这个日期,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钱包,翻出我的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出生日期是:1986年10月17日。
10月17日。
农历九月十四……
月圆之夜。
我的手开始发抖。
这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我继续查,在数据库里搜索【月圆复活】、【满月死亡证明有误】、【十五 户口恢复】。
搜索结果让我浑身冰凉。
在过去的三十年里,青石镇及周边地区,至少有七个人在月圆之夜复活。
他们都曾经被宣布死亡,遗体被家属接走,然后在某个月圆之夜,重新出现在家人面前,说自己没死。
最早的一个,是1986年农历九月十四,月圆之夜。
1986年。
我出生的那一年。
我查了1986年那个月圆之夜的记录。
那一天,青石镇有一个叫“张德海”的人“复活”了。
他1986年秋天在矿难中被宣布死亡,遗体没有找到。矿塌了,人埋在里面,挖了半个月没挖出来,最后按死亡处理。
但1986年那个月圆之夜,张德海自己走回了家。
他浑身是泥,瘦得脱了形,但确实活着。
张德海,是青石镇煤矿的老矿工,也是沈阿爷在青石镇时的老邻居。
而张德海复活的那一天,正是我出生的那一天。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
沈阿爷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张德海这个人。
我查了张德海的后续记录。他复活之后,活了九年,1995年再次死亡。
这一次,他走进了镇外的老坟地,再也没有出来。
人们在老坟地的一个土坑里找到了他的衣服,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人不见了。
我关掉电脑,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很久没有动。
月圆之夜。
过去三十年里,至少七个人在月圆之夜复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月圆之夜,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是“门”打开的日子。
在这一天,地母的肠道会打开,把那些被消化掉的人,重新生出来。
而我,就是在这一天出生的。
我不是被沈阿爷从老坟地捡到的。
我是在满月这一天,从老坟地的土里,自己爬出来的。
……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安宁。
但我知道,在这片土地下面,有很多人在哭。
他们在等门打开。
他们在等,重新出生。
而我,就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拿出手机,给沈阿爷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小述?”沈阿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这么晚了,什么事?”
“爸,”我的声音在发抖,“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我是不是10月17日出生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沈阿爷叹了口气。
“你终于还是查到了。”他说。
“爸,告诉我真相。”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到底是什么?”
沈阿爷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说:“小述,明天回家一趟吧。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边,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是我第一次,为自己哭。
阿福说,哭,就能延缓被吞噬。
我不知道这管不管用。
但我知道,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