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chapter7 回身·错 ...
-
我从周秀兰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颗糖里的泥和蚯蚓被我装进了一个证物袋里。我随身带着这种东西,做田野调查的时候用得上。
周秀兰瘫在沙发上,一直没有缓过来。
我走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反复说:“别再来了,求你别再来了。”
我没有回答。
我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走出了那间阴冷的屋子。
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了几步,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周秀兰家的窗户里,有一个人影。
不是周秀兰,也不是小宇。那个人影很高,很宽,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像是李德发的身形。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人影已经不见了。
窗户里只有周秀兰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也许是我看错了。
也许不是。
我加快脚步,走到停车的地方,发动车子,驶离了那条老街。
从后视镜里,我看到周秀兰家的灯灭了。
整栋楼陷入了黑暗。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
我需要把今天的调查记录整理出来,尤其是那颗糖里的泥。
我需要做一个简单的成分分析。
县志办的实验室虽然简陋,但有一台基本的显微镜和一些化学试剂。
我把泥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一滴水,放在显微镜下观察。
泥里有很多微生物,还有一些细小的纤维。
纤维看起来像是植物纤维,可能是棺材里的木屑或者寿衣的线头。
但我注意到一个奇怪的东西。
泥里有一些非常细小的半透明的颗粒,形状不规则,在显微镜下泛着微弱的光。
我认不出那是什么,但它们看起来不像是泥土里自然存在的东西。
我用手机拍了照,然后把样本收好。
整理完记录,已经是深夜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李德发的棺材是空的,只有一层泥。
他死后第七天回来了,不认得妻子,只认得儿子和家。
他在的二十一天里,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皮肤变白,身上有泥土味。
第二十一天之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但今天,他似乎又回来了。
至少小宇看到了他,而且夹克口袋里出现了一颗不该存在的糖。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李德发没有死,或者说,他的“身体”没有死。
他被埋葬之后,以某种方式从土里“重生”了,带着原来的记忆和外貌,但失去了某些东西,比如对妻子的认知,对食物的需求,对睡眠的需求。
他变成了另一种存在。
类人。
从后面出生的人。
这个结论让我不寒而栗。
如果死亡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出生,那人类和类人之间的界限就彻底模糊了。
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有可能以类人的形态回来。
而我们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回来的”。
想起手稿第一页的那八个字:
【肉眼不辨,两门皆生。】
我们以为只有产道和肠道两个出口,但也许,坟墓也是一个出口。
我正在出神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条彩信,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彩信,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白天拍的,背景是一片墓地。
墓碑林立,杂草丛生。
照片的中央,一座墓碑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身材中等,头发略长。
他的背影,和我一模一样。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
照片的下方有一行字,是短信的正文:
【这是我老公的坟。站在坟前的那个人,不是我老公。】
发件人是周秀兰。
我立刻回拨了电话,但电话已经关机了。
我又看了一遍照片。
照片的拍摄时间显示是今天下午三点二十三分。
那个时候,我正在周秀兰家附近的茶馆里等她。
但照片里的那个人,站在李德发的坟前。
可李德发的坟,已经被周秀兰迁走了。
照片里的墓碑,是旧的墓碑,上面还刻着李德发的名字。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不是今天拍的。
是以前拍的。
但照片里的那个人,穿着和我今天一模一样的衣服……灰色外套,黑色裤子。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倒地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我的倒影映在玻璃上,穿着灰色外套,黑色裤子。
和照片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
照片是以前拍的,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件灰色外套。
这件外套是闻莺上个月才给我买的。
除非……照片里的那个人,不是我。
而是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穿着也一模一样的人。
一个“类人”。
一个从后面出生的、和我共享同一张脸的东西。
我浑身发抖,掏出手机,给闻莺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闻莺的声音带着睡意,“怎么了?这么晚打电话。”
“闻莺,”我的声音在发抖,“你今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在哪里?”
“在家啊,怎么了?”
“你有没有给我拍过照片?”
“没有啊,你怎么了?”闻莺的声音清醒了一些,“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就是做了个噩梦,想听听你的声音。”
“你最近压力太大了。”闻莺的声音温柔起来,“早点休息,好吗?明天我给你熬汤。”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玻璃里的自己。
倒影也在看着我。
然后,倒影慢慢地笑了一下。
而我没有笑。
我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桌子上。桌上的水杯倒了,水洒了一地。
我再看玻璃的时候,倒影已经恢复了正常,和我的动作完全一致。
是幻觉。
一定是幻觉。
我太累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产生了幻觉。
我这样告诉自己。
但我知道,这不是幻觉。
因为在玻璃的倒影里,我身后的办公桌上,那个装着泥和蚯蚓的证物袋,正在微微地动。
而我身后的办公桌上,证物袋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倒影里的证物袋在动。
现实里的证物袋没有动。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倒影里的世界,和现实中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意味着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倒影里,一点一点地渗透到现实中来。
我不敢再看了。我抓起外套和公文包,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我摸黑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我的脚步声。
我的脚步已经停了,但身后的脚步声还在继续。
一下,一下,一下。
很慢很沉,像是一个很重的人,在慢慢地走过来。
我不敢回头。
我攥紧公文包,快步冲下楼梯,跑出老楼,冲进夜色里。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
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把音响开到最大,试图用噪音驱散脑子里的恐惧。但没有用。
那张照片、那个背影、那个微笑的倒影、那颗糖里的泥,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回到家,我反锁了门,拉上所有窗帘,然后坐在客厅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又响了。
还是周秀兰的号码。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
很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个很累的人,在贴着话筒喘气。
“喂?”我的声音在发抖,“周女士?是你吗?”
呼吸声停了。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了起来。
很沙哑,很低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你是谁?”他问。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这个声音,我在周秀兰的描述里听过。
李德发回来之后,就是用这样的声音说话的。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我知道你是谁。”那个声音说,“你和我一样。”
然后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浑身发抖。
你和我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是从后面出来的?
一样是类人?
我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我的手很白。
比以前白了很多。
我最近总是觉得冷,总是觉得累,总是睡不好。
我以为是工作太忙,是压力太大。
但也许不是。
也许,我正在变成什么。
也许,我从来就不是“人”。
我走到卫生间,打开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里布满血丝,看起来憔悴而恐惧。
是我。
确实是我。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镜子里的我,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而我身后的墙上,没有影子。
灯在我头顶,我的影子应该投在脚下或者身后。但脚下没有,身后也没有。
只有镜子里有。
我猛地抬头,看着镜子。
镜子里的我,也在看着我。
然后,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身后。
我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上的开关,和一扇紧闭的门。
我再回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我已经恢复了正常,和我的动作完全一致。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镜子里的我,比我快了半拍。
或者说,我比镜子里的我,慢了半拍。
我关上卫生间的灯,回到客厅,坐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来自闻莺。
『早点睡,别太累了。我爱你。』
我看着这条微信,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如果我不是人,如果我是从后面出来的,如果我有一天也会变得不认得她……
那她该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我也爱你。』
然后我关掉手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个婴儿。
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
那片水渍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的另一面,正贴着水渍,一点一点地,往外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