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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回身·认 ...

  •   周秀兰家的客厅很小,摆着一套旧沙发和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绣的是【家和万事兴】。

      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套,深蓝色的夹克,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坐吧。”周秀兰指了指沙发,然后走进厨房,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坐下,注意到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周秀兰和一个男人站在一起,中间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男人笑得很憨厚,周秀兰也笑着,男孩做着鬼脸。

      照片的右下角写着【2013年春节】。

      “你想知道什么,问吧。”周秀兰在我对面坐下,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但我只说一遍,说完你就走,以后别再来了。”

      “好。”我拿出笔记本,“周女士,您丈夫是2014年10月去世的?”

      “对,10月17号。”周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工地上摔下来的,当场就没了。”

      “丧事办了几天?”

      “三天。20号下葬的,葬在镇西的公墓里。”

      “下葬之后,第七天晚上,他回来了?”

      周秀兰的手抖了一下。

      “对。”她深吸一口气,“那天晚上,我刚哄睡儿子,正在客厅收拾他的遗物,就听到有人敲门。我以为是邻居,打开门一看…”

      她停住了,嘴唇在发抖。

      “是他。”她说,“就站在门口,穿着下葬时穿的那件中山装,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有土。但确实是他,一点都没变。”

      “您当时什么反应?“

      “我吓傻了。”周秀兰苦笑了一下,“我以为是诈尸,或者是我太想他了出现了幻觉。我掐了自己一把,很疼,不是幻觉。然后他就从我身边走过去了,径直走进了儿子的房间。”

      “他去了儿子的房间?”

      “对。”周秀兰的眼眶红了,“他站在儿子床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儿子睡得很沉,没有醒。他摸完之后,转身走出房间,看着我。”

      她的声音哽咽了。

      “他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模糊不清。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是你老婆啊,我是秀兰啊。”周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叫他的名字,我说德发你不认得我了吗?他只是摇头,一脸茫然,就像真的第一次见我一样。然后他就走了,走出家门,不知道去了哪里。”

      “之后呢?”

      “之后他每天都来。”周秀兰擦了擦眼泪,“白天来,在门口坐着,或者在屋里转一转。晚上就走,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认得儿子,儿子放学回来,他还会给儿子开门,帮儿子拿书包。他认得家里的东西,知道遥控器放在哪里,知道茶杯在哪个柜子里。他甚至记得银行卡密码……”

      “但他就是不认得您?”

      “对。”周秀兰的声音很轻,“他就是不认得我。我给他端饭,他接过去就吃,不说谢谢,也不说不好吃。我跟他说话,他要么不答,要么问你是谁。有一次我急了,拉着他的手说你看看我,我是你老婆啊。他把手抽回去,看着我,那个眼神…”

      她打了个寒颤。

      “那个眼神,冷冰冰的,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像看一个……东西。”

      “他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周秀兰想了想,然后说:“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我在厨房洗碗。我听到他在自言自语。他说【这里不对。不是这里。要回去。】我走出去问他要回哪里,他看着我,又问我你是谁。”

      “还有呢?

      “还有一次,”周秀兰的声音压低了,“儿子问他这些天去哪里了?他说【在下面。】儿子问下面是哪里,他说,【很黑,很挤,很多人。】儿子吓得哭了,我赶紧把儿子拉走了。”

      很黑,很挤,很多人。

      我想起陈桂英日记里写的【井里有很多人,都在等着出来。】

      “他在的时候,家里有没有什么异常?”我问。

      “有。”周秀兰说,“他不吃饭。我给他端饭,他接过去,但我后来发现,他根本没吃,都倒在了垃圾桶里。他也不喝水,不睡觉。有一次我半夜起来,看到他坐在客厅里,睁着眼,一动不动,就那么坐了一整夜。”

      “他的身体……有没有什么变化?”

      “有。”周秀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越来越白,白得不正常,像纸一样。而且他的身上有一股味道,不是臭味,是……是泥土的味道,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那种。”

      我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这些细节和陈建国描述的井生一模一样。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皮肤变白、身上有泥土味。

      “第二十一天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周秀兰说,“第二十一天晚上,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我去公墓看了,他的坟好好的,没有被动过。但我不放心,后来就把坟迁了,迁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为什么迁坟?”

      周秀兰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怕。”她说,“我怕他再回来。”

      “您怕他?”

      “不是怕他。”周秀兰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东西,“我是怕我自己。”

      我有些不解:“怕您自己?”

      “对。”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在的那二十一天,我一开始很害怕,后来就……就习惯了。他每天坐在门口,儿子放学回来叫他爸爸,他会应。家里有个男人的感觉,好像他从来没有死过一样。”

      她顿了顿,然后说:“有一天晚上,我甚至想,就这样也挺好的。他虽然不认得我,但他在,这个家就是完整的。”

      “周女士……”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第二十一天晚上,他走了之后,我疯了一样到处找他。我去了公墓,去了他以前常去的地方,都没有找到。我那时候才意识到,我不是在找我老公,我是在找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

      “对。”周秀兰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老公已经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下葬的。回来的那个,不是我老公。它只是长得像我老公,记得我老公的一些事,但它不是。它没有心,没有感情,它只是…只是一个穿着我老公衣服的空壳。”

      “但您刚才说,他比您老公更像这个家的人?

      周秀兰愣住了。

      “我说过这话?

      “您在论坛的帖子里写的。”我把手机里存的帖子截图给她看。

      她看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声。

      “那时候我还在骗自己。”她说,“我骗自己说他回来了,骗自己说他只是失忆了,骗自己说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但后来我明白了,他不是回来了,他是……”

      她停住了,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是被生出来的。”她说,“从地里生出来的。就像……就像庄稼一样,种下去,然后长出来。但长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种子了。”

      我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从地里生出来的。

      这和我之前的推论完全一致。亡者入土,被母土消化,然后以类人的形态重新出生。

      “周女士,”我深吸一口气,“您迁坟的时候,打开棺材了吗?”

      周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只是猜测。”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打开了。”她说,“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在里面。”

      “棺材里有什么?”

      周秀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棺材里是空的。”她说,“没有尸体,没有骨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泥。”

      “泥?”

      “对,一层泥。”周秀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黑色的泥,湿漉漉的,铺满了棺材底。泥里还有东西在动。我凑近了看,是蚯蚓,很多很多蚯蚓,在泥里翻来翻去。

      我浑身一震。

      “我当时就吐了。”周秀兰说,“然后我把棺材重新钉上,迁到了别的地方。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正在记录的时候,里屋的门开了。

      一个男孩走了出来,大约十三四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作业本。

      “妈,这道题我不会做。”他说,然后看了我一眼,“叔叔好。”

      “小宇,回屋写作业去。”周秀兰的声音立刻变了,变得温柔而急促,“妈妈在跟叔叔说话,一会儿给你讲。”

      “哦。”男孩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客厅的角落,脸上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爸爸。”他说,“你回来了。”

      ……

      我和周秀兰同时看向那个角落。

      角落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张旧沙发,沙发上搭着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但小宇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角落,笑容越来越大。

      “爸爸,你怎么不说话?”他说,“你又不认得妈妈了吗?没关系,妈妈不会生气的。”

      周秀兰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小宇!”她尖叫起来,“回屋去!”

      小宇被吓了一跳,委屈地看了妈妈一眼,然后转身跑回了屋里,关上了门。

      周秀兰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发抖。

      “他……他以前也这样吗?”我问。

      “偶尔。”周秀兰的声音在发抖,“他爸爸走了之后,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叫爸爸。我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是孩子太想爸爸了,出现了幻觉。但我知道…”

      她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那个角落,曾经是李德发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坐的地方。

      我站起来,走到那个角落。

      沙发上的夹克还在,我伸手摸了摸,布料是凉的。

      但夹克的口袋里,有东西。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颗糖。

      水果硬糖,橘子味的,包装纸已经有些发黄了。

      周秀兰看到那颗糖,脸色更加惨白。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德发生前最爱吃的糖。他走了之后,我把家里的糖都扔了。这件夹克我也洗过,口袋里不可能有糖。”

      我把糖放在茶几上。

      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一件让我血液凝固的事。

      糖纸的一角,在微微地动。

      不是风吹的。

      屋里的窗户关着,屋子里没有风。

      是糖纸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盯着那颗糖,看着糖纸一点一点地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周秀兰也看到了,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尖叫。

      糖纸“啪”的一声裂开了。

      里面没有糖。

      只有一小撮泥。

      黑色的湿漉漉的泥。

      泥里,有一条细小的蚯蚓,正在缓缓地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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