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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回身·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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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字在笔记本上留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有再翻开那个笔记本。我把它锁在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和手稿放在一起。
我照常上班,照常校稿,照常和闻莺吃饭聊天,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你也是】
这三个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拔不出来。
它是什么意思?我也是什么?也是从井里出来的?也是没有影子的?也是类人?
我不敢深想。
第四天,我终于鼓起勇气,重新打开了手稿。
产井的三篇已经看完了,接下来是第二篇异闻《回身》。
我需要继续。不是因为我勇敢,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来,那三个字就会永远悬在那里,像一把刀,随时会落下来。我必须查清楚,必须知道真相。哪怕真相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回身》这一篇,比《产井》短,只有三页。内容很简单:
亡者葬后七日,有归者。归者识家门,识子女,识器物,唯不识妻。
妻问之,茫然不应,或曰:汝何人?
村人以为不祥,驱之。归者不去,徘徊门外,夜则入祖坟,昼则出。如是者三七日,乃不复见。
翻译成白话文就是:死人下葬七天之后,有时候会回来。回来的人认得家门、认得孩子、认得家里的东西,但唯独不认得妻子。妻子问他,他一脸茫然,或者问你是谁。村里人觉得不吉利,赶他走。他不走,在门外徘徊,晚上进祖坟,白天出来。这样过了二十一天,就再也不出现了。
我看完之后,第一反应是:这是民间常见的诈尸或回魂传说,很多地方都有,不算稀奇。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唯不识妻
为什么唯独不认得妻子?
在所有的回魂传说里,归来者通常要么谁都不认得,要么谁都认得。
唯独不认得妻子。这个细节非常具体,而且不合常理。
妻子是最亲近的人,如果连妻子都不认得,怎么会认得孩子和家门?
除非归来者认得的,不是人,而是物。
家门是物,器物是物,孩子是……孩子也是人,但孩子是从母亲身体里出来的,和母亲有血缘关系。
而妻子,是外来的,没有血缘关系。
如果归来者是通过血缘或者地气来辨认的,那它认得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和祖宅,却不认得没有血缘关系的妻子,就说得通了。
但这只是我的推测。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我在县志办的数据库里搜索【回身】、【亡者七日归】、【不识妻】等关键词,找到了一些零散的记载。
最早的一条来自清光绪年间的《青石镇乡土志》。
光绪十七年,柳溪村有王某者,卒后七日归,不识其妻,唯抚其子而泣。居三日,复死。。
第二条来自民国十九年的《青石镇报》。
本镇居民李某,上月病故,葬后七日忽归家,举止如常,唯不识其妻,问之则茫然。家人惊惧,延道士作法,李某忽倒地,鼻息全无,视之已死多日矣。
第三条来自1986年的一份田野调查笔记,是县志办的老调研员写的。
青石镇一带流传【回身】之说,与别处【回魂】不同。别处回魂者或不识一人,或全识,青石镇回身者独不识妻。
询之老人,云:妻是外人,不是自家人,从前面来的,不认得从后面来的。
【从前面来的,不认得从后面来的。】
这句话让我心头一震。
前面,后面。
产道是前面,肠道是后面。
人类是从前面来的,类人是从后面来的。
如果归来者是从后面来的也就是类人那它不认得从前面来的妻子,就完全说得通了。
因为它们不是同类,它的记忆和认知体系里,没有妻子这个概念。
但它认得孩子。因为孩子是它的血脉,是自己人。
这个推论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回身】不是诈尸,不是回魂,而是类人借亡者的身体回来?
亡者入土,被母土消化,然后以类人的形态重新出生,回到人间。它带着亡者的记忆和外貌,但本质已经变了。
它认得有血缘关系的人和祖宅,却不认得没有血缘关系的妻子,因为妻子是外人,不在它的认知体系里。
这就是【回身】的真相。
我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更近的案例。
在2014年的一份本地论坛帖子里,我找到了一条。
帖子的标题是《我老公死了七天之后又回来了,但他不认识我了》,发在一个本地生活论坛上,发帖人ID叫心碎的周。
帖子发于2014年11月15日,内容很长,我仔细读了一遍。
帖子里说,发帖人的老公姓周,在工地上出了意外,摔死了。
尸体运回来,办了丧事,下了葬。下葬第七天的晚上,她听到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她老公。
她当时就吓傻了。她老公穿着下葬时的衣服,身上还有泥,脸色苍白,但确实是她老公。
他走进屋,看了看四周,然后走到儿子的房间,看着熟睡的儿子,摸了摸儿子的头。
然后他转身,看着发帖人,问了一句:你是谁?
发帖人说,她当时就崩溃了。她叫着老公的名字,说我是你老婆啊。
但她老公只是茫然地看着她,摇了摇头,然后走出了家门。
之后的二十多天里,她老公每天都会回来,白天在门口坐着,晚上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认得儿子,认得家里的东西,甚至记得银行卡密码,但就是不认得她。
第二十一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过。
帖子的最后,发帖人写:『我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说我老公确实已经死了,死亡证明都开了。
他们说我可能是太伤心了,出现了幻觉。
但我知道不是幻觉,我儿子也看到了,他还叫了爸爸。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还会不会回来?我该不该等他?』
帖子下面有几十条回复,大部分是安慰,也有几个说『这是回身,正常的,过几天就好了』。
还有一个说『你老公不是回来了,是有东西借了他的身子』。
这个帖子在论坛上沉了,发帖人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
我记下了发帖人的ID和发帖时间,然后通过论坛的注册信息找到了发帖人的真实身份。
她叫周秀兰,今年四十二岁,住在青石镇镇上,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她的丈夫叫李德发,2014年10月因工去世,享年四十五岁。
我拿起电话,拨了周秀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您好,请问是周秀兰女士吗?”
“是我,你哪位?”
“我是县志办的沈述,我们在做一项民俗调查,想跟您了解一些事情。您在2014年曾经在本地论坛上发过一个帖子。”
“你别说了。”周秀兰的声音忽然变了,“我不接受采访,你别再打来了。”
“周女士,我不是记者,我是做学术调查的。我知道您经历了很不好的事情,我不想打扰您,只是……”
“我说了别打来了!”她的声音提高了,然后又压低,“你听着,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我不想再提。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儿子也很好,你别来搅和我们的生活。”
“周女士,我理解您的感受。但我想告诉您,您经历的事情,不是幻觉,也不是个例。在青石镇的历史上,类似的事情发生过很多次。我只是想弄清楚真相。”
“真相?“”周秀兰苦笑了一声,“真相就是我老公死了,他不会再回来了。你说的那些什么回身啊什么的,都是迷信。我那时候是太伤心了,脑子不清楚,才会发那种帖子。你别当真。”
她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有动。
她在撒谎。
她的语气、她的反应、她急着挂电话的样子,都说明她在撒谎。她知道那不是幻觉,她知道回来的那个东西不是她老公,但她不愿意承认,不愿意再提起。
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她老公真的死了,而那个回来的东西,是别的什么。
我理解她。换了是我,我也不愿意承认。
但我不能放弃。
我查了周秀兰的地址,决定亲自去一趟。
出发之前,我给闻莺打了个电话。
“今晚又要加班?”闻莺的语气里有一丝无奈。
“嗯,有个调查要跑。”
“沈述,”她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你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晚上也睡不好,老是说梦话。”闻莺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你说梦话,一直在说【我不是我不是】。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可能是最近校稿太累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忙完这阵就好了。”
“嗯。”闻莺没有再追问,“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
我说梦话了?一直在说我不是?
我不是什么?
我不敢想。
我发动车子,驶向青石镇。
周秀兰家在镇上的一条老街上,是一间临街的两层小楼,一楼是门面,二楼住人。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门面关着,我敲了敲门,没有人应。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隔壁杂货店的老板在门口择菜,就过去打听。
“周秀兰?”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看了我一眼,“找她干嘛?”
“我是县志办的,做民俗调查。”
“民俗调查?”老板撇了撇嘴,“她家有什么好调查的。”
“我听说她丈夫以前出过事?”
老板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左右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说:“你是说李德发?嗨,那事都过去好几年了,别提了。”
“能跟我说说吗?“”
“有什么好说的。”老板放下手里的菜,“李德发在工地上摔死了,办了丧事,埋了。然后……然后就出了怪事。”
“什么怪事?”
“他回来了。”老板的声音压得更低,“死了七天之后回来了,在门口坐了二十多天,后来又走了。镇上的人都说是回身,不吉利。从那以后,周秀兰就不让人提这事了,谁提跟谁急。”
“他回来的时候,真的不认得周秀兰?”
“可不是嘛。”老板叹了口气,“我亲眼见过的。有一天我去他家借东西,看到李德发坐在门口,我吓了一跳,说德发你不是……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周秀兰从屋里出来,拉着他的手说德发你进屋,他把手抽回来,看着周秀兰说你是谁。那眼神,冷冰冰的,跟看陌生人一样。”
“那他认得别人吗?”
“认得他儿子。”老板说,“他儿子放学回来,他还上去抱了抱,给了儿子一颗糖。他还认得我,跟我点了点头。就是不认得周秀兰。”
“后来他怎么走的?
“第二十一天之后,就没再来了。”老板说,“有人说他回坟里了,有人说他被道士收了,反正没人再见过。周秀兰把他的坟迁了,迁到了别的地方,从那以后就没事了。”
“迁坟了?迁到哪里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老板摇摇头,“她没跟人说,半夜偷偷迁的。”
我谢过老板,又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周秀兰还是没有回来。
我走到街对面,找了个茶馆坐下,点了一杯茶,等着。
我必须见到周秀兰。
不是为了逼她回忆痛苦的往事,而是因为我有一个预感她丈夫的回身,和产井、和类人、和我正在调查的一切,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亡者入土之后,会以类人的形态回来,那死亡就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出生。
从前面出生的,是人类。
从后面出生的,是类人。
而死亡,就是从人类变成类人的通道。
这个推论如果成立,那整个世界的规则都将被颠覆。
我坐在茶馆里,看着街对面周秀兰家紧闭的大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终于,一辆电动车停在了周秀兰家门口。
一个女人从车上下来,穿着超市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袋菜。
是周秀兰。
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更憔悴,头发花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很深。她掏出钥匙开门,然后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们的目光在暮色中相遇。
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警惕,还有一丝……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也许是期待。
也许是绝望。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
我知道,她在等我进去。
我放下茶钱,穿过马路,走向那扇半开的门。
门里很暗,弥漫着一股香烛和旧家具混合的味道。我站在门口,听到里屋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妈,谁来了?”
“一个叔叔。”周秀兰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你先写作业,别出来。”
然后她走到门口,看着我,脸色苍白。
“你进来吧。”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不管你听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都不要告诉我儿子。他以为他爸爸只是出远门了。”
我点了点头。
她侧身让我进去,然后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空气,比外面冷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