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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4 产井·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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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柳溪村回来之后,我病了一场。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低烧,浑身乏力,晚上睡不着,白天昏昏沉沉。
医生说是受了风寒,开了点感冒药,让我多休息。
我在家躺了三天,体温时高时低,脑子里反复出现柳溪村的那片菜地和老槐树上的【封】字木板。
闻莺来看过我两次,给我熬了粥,收拾了屋子。
她问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说是。她没有多问,只是把药和水放在床头,叮嘱我按时吃。
闻莺就是这样,温柔,体贴,从不追问。但有时候我觉得,她不是不追问,而是不想知道答案。
第三天晚上,烧退了。我靠在床头,打开笔记本电脑,把这几天在柳溪村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文档。
照片、录音、笔记,我一样一样地归档,然后开始写调查报告。
写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柳长贵老人说,井生是1972年夏天淹死的,打捞上来后肚子里全是泥。陈桂英同年在老槐树上吊死。但我查过陈桂英的死亡登记,上面写的是1972年11月,死因自缢。
时间对得上。
但井生的死亡记录呢?
我在数据库里搜【井生】没有任何结果。
一个在1972年淹死的人,不可能没有死亡记录。除非他的户口被注销了,或者他从来就没有正式的户口。
我又搜了【柳溪村 1972 溺水】,找到了一条记录:
1972年7月,柳溪村村民井某(男,35岁)在村东河中游泳时不慎溺水身亡,遗体已火化。
姓名被隐去了,只写了井某。但年龄和性别差不多对得上。
井生如果是民国二十七年出生,1972年正好35岁。
我继续查这条记录的详细档案,但系统提示【该档案已封存,需上级审批】。
封存了。一个普通的溺水死亡记录,为什么要封存?
我关掉电脑,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产井、井生、陈桂英、被撕掉的志书页、被封存的死亡记录……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系统性地抹去产井相关的一切。
这个人,或者这群人,有能力修改志书、封存档案、让整个村子保持沉默。
他们是谁?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拿起手机,翻到陈建国的号码。之前他在电话里很抗拒,但我现在有了更多信息,也许能说服他。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陈建国的声音很不耐烦。
“陈先生,我是县志办的沈述。前几天给您打过电话。”
“我知道是你。”他的声音压低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再打了吗?”
“陈先生,我去过柳溪村了。”我说,“我见了柳长贵老人,他跟我说了井生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你见了柳长贵?”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他跟你说了多少?”
“他说了产井、井生、还有您奶奶的事。”我顿了顿,“陈先生,我知道您害怕。但这些事如果不记录下来,以后就再也没人知道了。您奶奶是接生婆,她一辈子接了那么多孩子,她的事不应该就这么被抹掉。”
陈建国在电话那头喘着粗气,过了很久才说:“你在哪儿?”
“我在县城的家里。”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
他挂了电话。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起床,穿好衣服,把客厅收拾了一下。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陈建国比我想象的更老相。
五十六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进门之后先四处看了看,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你一个人住?……他问。
“对,未婚妻偶尔过来。”
“那就好。”他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攥着,指节发白,“沈先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我不怕,是因为我最近老是梦到我奶奶。她在梦里跟我说,该说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没有喝。
“我奶奶陈桂英,不是1972年才死的。”他开口,声音很低,“她是1972年死的没错,但她在那之前,已经死过一次了。”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民国二十六年填井那天晚上,我奶奶在井梁上上过一次吊。”陈建国说,“但她没有死成,被人救下来了。从那以后,她就变了一个人。”
“变了一个人?”
“对……”陈建国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我爸说,填井之前,我奶奶是一个很开朗的人,爱说爱笑,接生的时候还会唱歌给产妇听。但填井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坐在门口发呆,有时候会突然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她跟谁说话?”
“她说跟井里的人说话。”陈建国打了个寒颤,“我爸小时候问过她,井里有什么人?我奶奶说,井里有很多人,都在等着出来。”
我想起手稿里写的【第三个月,井底开始响,像有人在下面隔着很远说话。】
“填井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问。
陈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布袋子里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本旧日记。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边角都卷了起来。
“这是我奶奶的日记。”他说,“她死了之后,我爸在她的箱子底下找到的。我爸看了一遍,然后就锁起来了,不让任何人看。我爸去世之前,把这个交给了我,说等我临死的时候再看。”
“您看过了?”
“看过了。”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看完之后,我就知道为什么我爸不让人看了。”
他把日记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日记是用毛笔写的,竖排,字迹工整,但越往后越潦草,有些页面上还有水渍和泪痕。
第一页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六年立秋。
我翻到填井那天的记录。
那一页的字迹非常潦草,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的。
【填井那日。
全村男人都去了,挑土的挑土,夯地的夯地。
我站在边上看,心里慌得厉害。井填到一半的时候,井底忽然传出声音,不是说话,是哭。
很多人一起哭,有大人有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男人们都吓坏了,不敢再填。村长发话,说不填不行,今天必须填完。大家硬着头皮继续填,哭声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井填平之后,我回到家,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跟着我。
我点灯,灯灭了。我关门,门自己开了。我知道,是井里的东西出来了。
半夜里,我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我披衣出去看,看到井边……看到填平的那块地上,站着一个人。
是井生。
他光着脚,身上全是泥,站在填平的井口上,一动不动。
我叫他,他不答应。我走近了看,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里没有光,像两口枯井。
他忽然开口说话了。他说:婆婆,我冷。
那声音不是井生的声音。
井生才一岁,不会说话。
那个声音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很沙哑,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吓得转身就跑,跑回屋里,把门闩上。但我知道,它跟着我进来了。
我在屋里坐了一夜,听到外屋有脚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天快亮的时候,脚步声停了。
我鼓起勇气打开门,外屋里没有人,只有一串泥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我的床前。
我知道,它上了我的身。
或者说,它借了井生的身子,回到了村里。
我不能让它害人。我要把它送回去。
但我送不回去。井已经填了。
我只能死。
我死了,它就没有依托了。
今天晚上,我去老槐树上吊。如果我死了,它就会走。
如果我没死……如果我没死,那说明它不想让我死。
那说明,它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的页面都是空白的。
我合上日记,手在发抖。
“陈先生,”我抬头,“您奶奶上吊之后,被人救下来了?”
“对。”陈建国的脸色惨白,“第二天早上,我爷爷发现她吊在老槐树上,赶紧救下来。人还有气,救了三天才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她就不说话了,跟日记里写的一样,整天发呆。”
“那井生呢?井生后来怎么样了?”
“井生活到了35岁,1972年淹死了。”陈建国说,“但我爸跟我说,井生在淹死之前,已经不是人很多年了。”
“什么意思?”
“我爸说,井生二十岁以后,就开始不对劲了。”陈建国说,“他不吃饭,不喝水,不睡觉,但照样干活,照样有力气。他的皮肤越来越白,白得像纸。他的眼睛越来越黑,黑得没有眼白。村里人都怕他,但没人敢说。”
“1972年他淹死之后,肚子里全是泥?”
“对。”陈建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爸亲眼看到的。剖开肚子之后,里面没有心、没有肺、没有肠子,全是泥。跟井里的泥一模一样。”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看着桌上的日记,看着陈建国惨白的脸,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些冷。
“陈先生,”我开口,“您奶奶被救下来之后,又活了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里,她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事?”
“有。”陈建国说,“她一直在接生。
“接生?”
“对。”陈建国说,“她被救下来之后,反而比以前更爱接生了。谁家有产妇,她都主动去,而且不要钱。但有一样……她接生完的孩子,都要在产井旁的老槐树底下放一夜。”
“放一夜?”
“对,放在老槐树底下,用红布包着,放一夜。第二天早上再抱回来。”陈建国说,“我爸问她为什么,她说让地母认一认。我爸不敢多问。”
“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陈建国看着我,眼神很奇怪。
“那些孩子,”他慢慢地说,”都很正常。至少看起来很正常。他们长大了,结婚生子,有的还当了干部。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
“但是他们都没有影子。”
我浑身一震。
“您是说,所有经您奶奶手接生、在老槐树下放过一夜的孩子,都没有影子?”
“不是所有。”陈建国说,“大部分有,小部分没有。我奶奶活着的时候,会把没有影子的孩子记在一个本子上。那个本子……”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日记。
“那个本子,就是你手里的这本日记的后半部分。”他说,“但我爸把后半部分撕了,烧了。他说,不能让人知道那些孩子是谁。”
“为什么?”
“因为那些孩子,现在都还活着。”陈建国的声音在发抖,“他们有的在镇上,有的在县城,有的在市里。他们有工作,有家庭,有孩子。如果让人知道他们没有影子……”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如果让人知道他们没有影子,他们就会被当成类人,被排斥,被驱逐,甚至被消灭。
而陈桂英,那个从井里抱出井生,又被它上身的接生婆,在之后的三十五年里,一直在做同样的事。
把从后面出来的孩子,伪装成正常的人类孩子,让他们在人类社会中活下去。
“陈先生,”我深吸一口气,“您奶奶的日记,能借给我复印一份吗?”
陈建国犹豫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你复印吧。”他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不要把那些孩子的名字写出来。”他说,“不管你在日记里看到了什么名字,都不要写。他们有权利像正常人一样活着。”
我答应了。
陈建国走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我把他送到楼下,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晕里。
回到家,我坐在书桌前,翻开陈桂英的日记,一页一页地看。
日记的大部分内容是接生记录和一些琐事,但在字里行间,我能感受到一个女人深深的恐惧和挣扎。
她知道自己被【它】上身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她停不下来。
在日记的最后一页,也就是被撕掉的后半部分的前一页。在那一页我看到了一行字,字迹工整,和前面的潦草截然不同:
【井是母土的产道。从产道出来的,是人。从肠道出来的,也是人。区别只在于,一个被记得,一个被忘记。】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合上面日记,拿起自己的随身笔记本。
我翻开它,想把今天的谈话记录下来。
但我翻开第一页的时候,愣住了。
第一页上,有一行字。
可不是我写的。
我的笔记本一直放在公文包里,今天晚上我拿出来的时候,第一页还是空白的。
但现在,上面多了一行字,用的是毛笔,竖排,字迹和陈桂英日记里的一模一样:
【井是母土的产道。】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我猛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门窗都关着,没有任何被人闯入的痕迹。
我拿起笔记本,凑近了看。那行字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用手一碰,指尖沾上了一点墨。
是新写的……就在刚才。
就在我坐在书桌前看陈桂英日记的时候。
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我身边,用我的笔记本,写下了这行字。
而我完全没有察觉。
我后退了一步,撞在了椅子上。椅子倒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盯着笔记本上的那行字,心跳如擂鼓。
然后,我做了一件我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事。
我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上,也有字。
还是同样的字迹,同样的毛笔,同样的竖排:
【你也是。】
只有三个字。
你也是……
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浑身发抖。窗外的月光照进来,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看着墙上的影子。
影子也在看着我。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抬起了手。
而我的手,还垂在身体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