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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chapter42 余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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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县城之后,日子还是那样过。
我照常去县志办上班,照常校对《青石镇志·民俗卷》的三校稿,照常中午去楼下的小饭馆吃一碗牛肉面,照常下午五点下班,骑电动车回家。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身边的人。
走在街上,我会下意识地看每一个人的影子。
太阳底下,他们的影子都是完整的,黑黑的,清清楚楚地贴在地上。
但偶尔,我会看到一个人的影子有点怪。
它的边缘有点模糊,它的形状有点缺,它好像比别人的影子淡一点。
我就会停下来,盯着那个人看。
那个人可能是个穿西装的中年人,可能是个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可能是个背着书包的学生。
他们都在走,都在说话,都在笑,看起来完全正常。
他们可能和我一样。
他们可能也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他们可能也是类人。
他们可能也知道门的事,也知道选择的事。
他们可能也选了留下,在人间装了一辈子正常人。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
他们也不知道我是谁。
我们走在同一条街上,呼吸着同一口气,看着同一个太阳,但我们永远不会知道彼此的身份。
因为我们都是装的。
我们都装成了正常人。
……
那天下午,我在县志办整理旧档案,翻到一份1986年的户籍登记。
那是一份很旧的登记表,纸都黄了,字也模糊了。我翻着翻着,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述。
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登记表上写着:沈述,男,1986年10月17日生,养父沈伯安,青石镇人。
但在生母那一栏,是空白的。
不是写了不详,是完全空白,连字都没写。
我翻了翻其他的登记表,每一个人都有生母的名字,哪怕是抱养的,也会写上养母某某或者生母不详。
但我的这一份,生母那一栏,是完全空白的。
像是被人故意擦掉了。
我想起沈阿爷,他是户籍警。
这张表,可能就是他填的。
他故意擦掉了生母的名字。
因为我没有生母。
我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我没有母亲。
我只有一个养父,和一扇门。
我把那张登记表放回档案堆里,坐回椅子上。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汽车的声音。
我看着窗外。
太阳很好,照着街道,照着树,照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们的影子都贴在地上,黑黑的,清清楚楚。
……
下班的时候,我在楼下遇到了阿福。
他穿着殡仪馆的黑色工作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沈。”他说。
“阿福。”我说。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子很大,脸上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深沉的了然。
“你回来了。”
“回来了。”
“门开了?”
我愣住了。
“你知道?”
阿福笑了。
他的笑容很奇怪,脸上的肉挤在一起,像是一张饼。
“我怎么会不知道。”他说,“我闻得出来。你身上的味道变了。以前你身上两种味道都有,一种人的,一种类人的。现在……”
他顿了顿,抽了抽鼻子。
“现在你身上只有一种味道了。”
“什么味道?”
“人的味道。”阿福说,“你选了留下。”
我看着他。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秋天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我问。
“因为我也是。”阿福说。
我愣住了。
阿福笑了。
“我也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他说,“我也是类人。我也选了留下。所以我能闻到你的味道,能闻到其他人的味道。”
他顿了顿。
“我在殡仪馆哭了十几年,”他说,“不是因为我能看到鬼。是因为我能闻到。每一个送进来的人,我都能闻到他是从前面出来的,还是从后面出来的。我哭,是因为我知道,他们之中,有一些人和我一样,但他们永远不会知道。”
我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工作服,手里拎着一袋馒头,鼻子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阿福。”我说。
“嗯?”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阿福笑了。
“会的。”他说,“我们都是选了留下的人。我们都会在这个县城里,在这条街上,继续走,继续活。总有一天,我们会再见面的。”
他转过身,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太阳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那个影子,是残缺的。
我知道。
他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