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人录》读不知

41、chapter41 归城

　　从青石镇回来的那天，天阴着。

　　长途汽车在山路上晃，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和田。

　　闻莺坐在我旁边，头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睛。她的手放在我的手上，很凉，但不抖了。

　　我们谁也没说话。

　　从老坟地出来之后，我们就没怎么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该选的都选了。

　　剩下的，就是回去，继续过日子。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进了县城。

　　县城还是老样子。

　　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扫地，沙沙地响。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上班的，有买菜的，有送孩子上学的。他们都在走，都在说话，都在笑。

　　他们都是正常人。

　　他们都从前面出来。

　　他们肚子里没有人形。

　　他们不知道门开过，又关上了。

　　我和闻莺下了车，站在车站的空地上。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股汽车尾气味，还有路边摊的油炸味。

　　这味道和老坟地的泥土味完全不一样，是人间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回家吧。”闻莺说。

　　我点了点头。

　　我把闻莺送到她家楼下。

　　她站在单元门口，转过身，看着我。

　　“小述，”她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这么……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着她。

　　风吹着她的头发，散在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点我以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深很沉的茫然。

　　“不然呢？”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她说，“我以为我选了留下，就会轻松一点。但我现在……”

　　她顿了顿。

　　“我现在反而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没变。”我说，“你还是闻莺，我还是沈述。我们还是要上班，要吃饭，要睡觉，要过日子。”

　　“但你知道了。”她说，“你知道你是什么了。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我没说话。

　　因为她说得对。

　　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以前我以为我是正常人，我以为我和街上的所有人一样，从母亲的肚子里生出来，有骨头，有影子，有命。

　　我以为我就是我，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志办职员。

　　但现在我知道了。

　　我不是。

　　……

　　我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我是地球的肠道生的。

　　我是类人。

　　知道了这些，我再看街上的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还是他们，但我已经不是我了。

　　“上去吧。”我说，“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闻莺点了点头。

　　她转身进了单元门。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我转身，往自己家走。

　　我的家在县城西头，一个老小区的六楼。

　　爬楼梯的时候，我一步一步地数着台阶，像是在数什么。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打开门，屋里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

　　桌上堆着手稿、照片、老周的日记，地上有一个空水杯，床上的被子没叠。

　　我把包放下，坐在床边。

　　屋里很静。

　　我能听到楼下有人在说话，能听到隔壁电视在响，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的声音。

　　这些声音都是人间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

　　但我肚子里很安静。

　　那个东西死了。

　　它被我的身体吸收了。

　　我摸了摸肚子，那里平平的，软软的，和以前一样。

　　没有那个蜷缩的人形了，没有那个在我肚子里长大的东西了。

　　它死了。

　　我选了留下，它就死了。

　　我就继续做人。

　　我坐在床边，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桌上的手稿、照片、老周的日记整理好，放进一个抽屉里。

　　我不想再看它们了。

　　我想忘掉。

　　我想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我想像以前一样，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县志办职员，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和闻莺谈恋爱，然后结婚，生子，老去，死掉。

　　我想做一个正常人。

　　但我知道，我做不到了。

　　因为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一股县城的味道。汽车尾气味，油炸味，还有谁家炒菜的葱花味。

　　这是人间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

　　然后我关上窗户，脱了衣服，躺到床上。

　　我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慢慢黑了。

　　楼下的灯亮了，楼上的灯亮了，整个小区的灯都亮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蜷缩的人形。

　　我看了它很久。

　　然后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要上班。

　　我得睡觉了。

　　门，已经关了。

　　我，要继续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