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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产井·婴 ...

  •   柳溪村比我想象的更偏僻。

      公交车只通到大柳村,从大柳村到柳溪村还有五里山路,没有班车,只能步行。

      雨已经停了,但山路泥泞,我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柳溪村是一个典型的山区村落,沿着一条小溪分布,约莫三四十户人家。

      村子很安静,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我沿着村道走,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用警惕的眼神打量我,然后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开。

      我先找到了村支书家。

      村支书姓刘,六十多岁,瘦高个,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他正在院子里编竹篮,看到我进来,放下手里的活,问我找谁。

      “刘支书您好,我是县志办的沈述,来了解一下村里的历史。”我递上工作证。

      刘支书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还给我,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县志办的?我们村有什么好了解的?”

      “是这样的,我们在整理旧志书的时候,发现柳溪村历史上有一口【产井】,想跟您核实一下相关情况。”

      刘支书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没有什么产井。”

      “可是1963年的水利普查表上……”

      “我说了没有。”刘支书的语气硬了起来,“那口井早就填了,几十年没人提了。你要是来了解别的,我欢迎。要是来问产井的,那就请回吧。”

      “刘支书,我只是做学术调查,不会给村里添麻烦。”

      “学术调查也不行。”刘支书站起来,开始收拾编了一半的竹篮,“天快黑了,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我们村不欢迎打听产井的人。”

      他下了逐客令。

      我站在院子里,有些尴尬,但没有走。

      “刘支书,”我说,“我知道产井的事在村里是禁忌。但正因为是禁忌,才更应该记录下来。如果现在不记,再过几十年,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不在了,这段历史就彻底没了。”

      刘支书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我不需要您告诉我细节,”我继续说,“我只想知道产井的位置,去看一眼。看完我就走,绝不打扰村里人。”

      刘支书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你这年轻人,怎么这么犟。”他说,“产井在村东头,老槐树旁边。现在是一片菜地,你去看吧。但我警告你,看完就走,别在村里过夜,别跟村里人提产井的事。”

      “谢谢刘支书。”

      “还有,”刘支书叫住我,“别打井的主意。那地方……不干净。”

      我点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村东头的老槐树很好找。那是一棵几百年的老槐树,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在暮色中投下一大片阴影。

      槐树旁边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和萝卜,看起来和普通的菜地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蹲下来仔细看的时候,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菜地的中央有一块大约两米见方的区域,土质和周围不一样。这里的颜色更深,更细腻,像是被反复翻动过。而且这块地上什么都没种,光秃秃的,只有一些杂草。

      我用手扒开表层的土,下面是一层碎石和碎砖,再往下是夯实的黄土。这显然是被人为填平的。

      这就是产井的位置。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

      暮色已经降临,村子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炊烟从屋顶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安宁。

      但我知道,在这片菜地下面,埋着一口井。

      一口曾经让整个村子讳莫如深的井。

      我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动手,我也不打算挖。刘支书说得对,我只打算来看一眼。

      但就在我准备离开的时候,我注意到老槐树的树干上,有一块树皮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

      我走近看,发现那是一块被人钉上去的木板,上面用红漆写了一个字,但因为年代久远,红漆已经剥落,几乎看不清了。

      我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辨认出那个字是:【封】

      木板钉得很牢,我试着掰了一下,纹丝不动。木板后面似乎还压着什么东西,但我没有强行拆开。

      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里的狗开始叫。我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继续调查。

      柳溪村没有旅馆,我只能找村民家借宿。

      但我敲了三户人家的门,一听说我是来打听产井的,都摇着头关上了门。

      最后一户的老太太甚至隔着门说:“你赶紧走吧,产井的事不能提,提了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我没有办法,只能往村外走,打算回大柳村住一晚。

      就在我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喂,那个年轻人!”

      我回头,看到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路边的暗影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棉帽,手里拄着一根拐杖。

      “您是?”

      “我叫柳长贵,今年八十七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你不是想知道产井的事吗?跟我来。”

      我犹豫了一下。这个老人出现得太突然了,而且刘支书刚刚警告过我不要和村里人提产井……但我没有别的选择。如果错过了这个老人,可能再也找不到愿意说话的人了。

      我跟在老人身后,穿过几条小巷,来到村子最里面的一间土坯房。

      房子很旧,墙皮都剥落了,但院子打扫得很干净。

      老人让我进屋,给我倒了一杯热水。

      “你是县志办的?”他坐在炕沿上,问我。

      “是。”

      “那你应该知道,志书里有些东西是不能写的。“

      “我知道。但我想先了解真相,再决定写不写。”

      老人笑了,笑得很苦涩:“真相?这世上哪有什么真相。产井的事,知道的人都死了,没死的也不敢说。我今天跟你说,是因为我快死了,再不说说,就烂在肚子里了。”

      他喝了一口水,开始讲。

      “产井是什么时候有的,没人说得清。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说,那口井在明朝就有了,是村里的风水先生选的位置,说那是地脉的口子。村里的女人都在那口井边生孩子,用井水洗三,用井水熬下奶的汤药。说也奇怪,在那口井边生的孩子,都特别壮实,很少夭折。所以村里人都把那口井当神井供着。”

      “后来呢?”

      “后来井就枯了。”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民国二十六年立秋,井水一夜之间就没了。村里找人下去掏,掏到井底,发现井底不是石头,是一层像肉一样的东西,软乎乎的,还在动。掏井的人吓得爬上来,再也不敢下去。”

      “像肉一样的东西?”

      “对,粉红色的,跟刚剥了皮的肉一样,还一跳一跳的。”老人打了个寒颤,“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地母的肠子,井打穿了地母的肚子,所以井水才会枯。”

      我想起手稿里写的【井是母土的产道】和老人说的【地母的肠子】虽然不完全一样,但核心是相通的。那口井连接着大地的内部,而大地是一个生命体。

      “然后呢?”

      “然后第三个月,井底开始响。”老人说,“像有人在下面说话,嗡嗡的,听不清。村里的老人不让人靠近,但陈桂英,就是那个接生婆陈氏,她胆子大,腊月十七那天一个人下了井。”

      “她从井里抱上来一个婴儿?”

      老人猛地抬起头,盯着我:“你怎么知道?”

      “我在一份材料里看到的。”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对,她抱上来一个婴儿。男婴,裹着脐带,睁着眼,不哭。全村人都吓坏了,但陈桂英说这是地母赐的孩子,要留下。村里商量了几天,最后同意了,给孩子洗了三,上了籍,取名叫井生。”

      “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长大了。”老人说,“长得跟正常孩子一样,读书、干活、娶媳妇,什么都不耽误。但有一样,他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对。”老人的声音在发抖,“满月那天有人发现的,月光底下,全村的孩子都有影子,就他没有。一开始大家以为是角度问题,后来试了好多次,不管什么光、什么角度,他就是没有影子。”

      “那村里人不害怕吗?”

      “怕啊,怎么不怕。”老人说,“但陈桂英护着他,说谁要是敢动井生,她就死在谁家门口。陈桂英在村里辈分高,接生了一辈子孩子,大家都欠她的人情,所以没人敢动井生。”

      “那陈桂英是怎么死的?”

      老人的脸色变了。

      “她不是民国二十六年死的。”他说,“她活到了1972年。但她死的那天,是在产井边上。那时候井已经填了三十多年了,她半夜跑到填井的地方,吊死在老槐树上。”

      “为什么?”

      “因为井生出事了。”老人说,“1972年夏天,井生在河里游泳,淹死了。打捞上来的时候,他的肚子鼓鼓的,像怀了孕。村里的胆大的剖开他的肚子,发现里面没有内脏,全是泥。”

      我浑身一震。

      “全是泥?”

      “对,全是泥。”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那以后,陈桂英就疯了,整天说他回去了,他回到井里去了,然后就在老槐树上吊死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我手里的水杯已经凉了,但我一口都喝不下去。

      “柳大爷,”我开口,“那个井生,他有后代吗?”

      “有。”老人说,“他娶了媳妇,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的大儿子后来当了兵,转业后在镇上工作,二儿子在村里务农,女儿嫁到了外乡。”

      “他的后代……也没有影子吗?”

      老人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说,“井生死了以后,他的家人就搬走了,再也没回来过。有人说他们去了县城,有人说去了省城。”

      我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些信息,然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柳大爷,您有没有井生的照片?或者任何和产井有关的实物?”

      老人想了想,然后从炕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

      盒子锈迹斑斑,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这是井生满月那天拍的。”他把照片递给我,“全村的孩子一起拍的,井生在中间。”

      我接过照片。这是一张黑白照片,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内容。

      一排孩子坐在长凳上,大约七八个,背景是老槐树。照片的右下角写着【民国二十七年腊月,柳溪村童子合影】

      我一个个看过去。左边第一个孩子有影子,第二个也有,第三个也有……

      我的目光移到中间。

      中间的那个孩子,穿着一件小棉袄,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对着镜头。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

      其他孩子的影子都清晰地投在身后的墙上和地上,唯独中间那个孩子,身后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他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投影,一个幻象。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陈氏从井底抱上来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柳大爷,”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这张照片,能借给我带回县志办扫描一下吗?我用完就还。”

      老人犹豫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行。这是我唯一的念想了,不能给你。你要是想看,就在这儿看。”

      我没有勉强。我用手机把照片正反面都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还给老人。

      “柳大爷,谢谢您。”我站起来,“今天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是您告诉我的。”

      老人摆摆手:“你走吧。记住,别再来了。产井的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我走出老人的家,夜色已经很深了。村里没有路灯,只有零星的灯火。

      我沿着村道往村口走,经过老槐树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月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那片菜地上。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月光下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清晰,投在地上,随着我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抬起手。

      影子也抬起手。

      一切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转身继续走。

      但就在我走出几步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张照片里,井生坐在长凳上,其他孩子也坐在长凳上。所有孩子的影子都投在身后的墙上。但井生的位置,身后是墙,不是空地。

      也就是说,如果井生有影子,影子应该投在墙上。

      但墙上什么都没有。

      这本身不奇怪,奇怪的是……

      我刚才在老人家里看照片的时候,用手摸了摸照片的表面。照片中间那个孩子的位置,摸起来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更薄。

      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刮过,把那一层影像刮掉了。

      也就是说,井生的影子,可能不是没有,而是被人故意从照片上刮掉了。

      谁会做这种事?

      为什么?

      我站在村口的夜风里,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如果井生的影子是被刮掉的,那说明拍照片的时候,他是有影子的。他是一个正常的孩子。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让人们必须把他的影子从照片上抹掉?

      或者,反过来想。

      如果井生本来就没有影子,那拍出来的照片上,他的身后也应该是空白的。不需要刮。

      但照片上那个位置的相纸更薄,说明确实被刮过。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照片上原本有影子,但被人刮掉了。

      意味着井生本来是有影子的。

      意味着没有影子这件事,可能是后来才发生的。

      一个本来有影子的孩子,后来失去了影子。

      为什么?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加快脚步,走出了柳溪村。

      身后,老槐树上的那块【封】字木板,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木板后面,一下一下地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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