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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2 产井·枯 ...

  •   第二天早上,我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了。

      老周今年五十九岁,是县志办的老编辑,干了三十年,还有一年就退休了。

      他有一个孙子,刚上小学,老周每天下班都要去接。

      他是青石镇本地人,对镇上的掌故比谁都熟。

      我进来的时候,他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茶,缸子上印着【为人民服务】,漆掉了一半。

      “小沈,你昨天走得早啊。”老周抬头看了我一眼,“校稿看完了?”

      “差不多了。”我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周老师,我问你个事。”

      “你说。”

      “柳溪村,你知道吗?”

      老周端着缸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像是惊讶,又像是警惕。

      “柳溪村?”他放下缸子,“知道啊,青石镇东南二十里,现在并入大柳村了。你问这个干嘛?”

      “我在看一份材料,里面提到柳溪村民国时期有一口【产井】。”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你听说过吗”"

      老周沉默了几秒。他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说:“听说过。”

      “能跟我说说吗?”

      “没什么好说的。”老周的语气忽然冷淡下来,“一口老井,早就填了。你编镇志的时候没看到?”

      “镇志里没有记载。”我说,“我查过《青石镇志》的各个版本,都没有提到产井。”

      “那就是不重要。”老周站起来,拿起暖壶给自己续水,背对着我说,“一口井而已,没了就没了。小沈,你是做学问的,别什么都往志书里塞。”

      我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追问。

      老周不是一个回避问题的人。恰恰相反,他平时最喜欢跟我聊青石镇的老事,一聊就是半天。但今天提到产井,他的反应明显不对。

      他在隐瞒什么。

      我等老周出去倒水的工夫,打开抽屉,把手稿拿了出来。我没有翻开,只是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了电脑。

      县志办的电脑里有一个内部数据库,是这些年扫描存档的旧县志、乡土志、碑刻拓片和田野调查笔记。我在搜索框里输入【柳溪村】,回车。

      搜索结果有十七条,大部分是关于柳溪村的行政区划变更、人口统计和农田水利记录。

      我逐条点开,找到了一条1963年的《青石镇人民公社水利普查表》,里面提到柳溪村有【古井三口,其中产井一口,已干涸,待填】。

      这是我找到的唯一一条关于产井的官方记录。

      我继续搜索【产井】,没有更多结果。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调出了1987年版《青石镇志》的原始扫描件。这版镇志是改革开放后第一轮修志的成果,也是目前最详尽的一版。我翻到【水利】卷,找到了【古井】一节。

      这一节列了青石镇范围内十七口有记载的古井,每口井都有位置、修建年代和现状说明。

      我从头看到尾,没有产井。

      但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第十七口井的记载之后,有一页空白。不是排版留白,而是扫描件中明显缺了一页。

      页码从第一百四十三页直接跳到了第一百四十五页。

      有人撕掉了第一百四十四页。

      我放大扫描件,在缺页的边缘看到了一丝残留的墨迹。

      经过图像增强处理,勉强辨认出几个字:……柳溪……产井……民国二十六……枯……

      第一百四十四页,记载的正是产井。

      有人故意把这一页撕掉了。

      我靠在椅背上,思考着这件事。

      1987年版《青石镇志》的印量不多,县志办保存的这套是原始校对稿,理论上不应该缺页。

      如果是自然损坏,缺的应该是随机的页面,而不是恰好记载产井的那一页。

      是有人故意撕掉的。而且这个人知道产井的存在,不希望它被记录下来。

      我看了一眼老周的办公桌。他还没回来。

      我继续搜索。这一次我换了关键词,搜【柳溪村婴儿】、【柳溪村接生】、【柳溪村陈氏】。

      在一份1958年的《青石镇妇幼保健工作简报》里,我找到了一条记录:柳溪村接生员陈桂英,从事接生工作三十余年,经验丰富,1956年被评为县先进工作者。

      陈桂英。手稿里写的接生婆陈氏,很可能就是她。

      我继续查陈桂英的资料。在1972年的一份死亡登记里,我找到了她的名字:陈桂英,女,1898年生,柳溪村人,1972年11月卒。死因:自缢。

      自缢。

      手稿里写陈氏吊死在井梁上,而官方记录是1972年自缢。

      时间对不上。手稿里写的是1937年填井之后陈氏就死了,但官方记录显示她活到了1972年。

      要么手稿记错了,要么官方记录有问题。

      我把这些信息都记在笔记本上,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去柳溪村看看。

      但在去之前,我想先联系一个人。

      我在数据库里找到了陈桂英的后人。她有一个孙子,叫陈建国,今年五十六岁,住在青石镇镇上,开了一家五金店。

      我通过镇政府的通讯录找到了他的电话。

      我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店里。

      “喂?哪位?”

      “您好,请问是陈建国先生吗?”

      “是我,你谁啊?”

      “我是县志办的沈述,想跟您了解一些关于您奶奶陈桂英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奶奶?”陈建国的声音忽然警惕起来,“她都死了很多年了,有什么好了解的?”

      “是这样的,我们在整理旧志书的时候,发现一些关于柳溪村产井的记载,想跟您核实一下。您奶奶当年是柳溪村的接生婆,应该知道一些情况。”

      “产井?”

      陈建国的声音忽然变了。我能清楚地听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背景音里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叮当作响。

      “你……你怎么知道产井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旧志书里有记载。”我没有提手稿的事,“只是一页被撕掉了,所以想找您了解一下。

      “别问了。”陈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我不知道什么产井,我奶奶也不是什么接生婆,她就是一个农村老太太。你别再打电话来了。”

      “陈先生,我只是……”

      “我说了别问了!”他忽然提高了声音,然后又立刻压低,“你听我一句劝,别查产井的事。那口井……那口井不干净。查它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爷爷就是查产井查疯的。”陈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本来是村里的会计,□□的时候翻出了产井的旧档案,然后就疯了,整天说井里有人在叫他名字,最后跳井死了……不、不…那时候井已经填了,他是跳河死的。反正都是水,都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然后说:“你是县志办的,有文化,应该懂道理。听我一句,别查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坐在办公桌前,半天没有动。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你打给陈建国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别查产井的事。”我看着老周,“周老师,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周叹了口气。他拉过一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小沈,我比你大三十岁,在青石镇活了一辈子。”他说,“有些事,我本来不想说。但你既然查到了,我就跟你说几句。”

      “您说。”

      “产井的事,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讲过。”老周的声音很低,“我奶奶也是接生婆,跟陈桂英是师姐妹。她说,柳溪村那口井,不是普通的井。”

      “怎么个不普通法?”

      “那口井是活的。”老周说,“井水会自己涨落,有时候半夜里会从井里传出声音,像女人在生孩子。村里的女人在那口井边生孩子,都特别顺利,但生出来的孩子……”

      他停住了。

      “孩子怎么了?”

      “我奶奶说,有些孩子生下来,眼睛是睁着的。”老周的脸色很难看, “刚生下来的孩子,眼睛都是闭着的,要过几天才会睁开。但在产井边生的孩子,有的生下来就睁着眼,而且不哭。”

      “不哭?”

      “对,不哭。就那么睁着眼,看着你。”老周打了个寒颤,“我奶奶说,那种孩子,不是从娘肚子里出来的,是从井里出来的。”

      我想起手稿里写的【婴儿没有哭,睁着眼,瞳孔对着天上的月亮。】

      “后来呢?”

      “后来井枯了,然后就出了事。”老周说,“具体出了什么事,我奶奶没跟我细说,只说从那以后,柳溪村就不许再提产井两个字。谁提,谁就会倒霉。”

      “陈建国的爷爷就是因为查产井疯的?”

      “嗯。”老周点点头,“陈建国他爷爷叫陈德水。他人很老实,就是爱钻牛角尖。文.革的时候翻出了产井的档案,然后就不对劲了,整天说井里有人叫他,最后跳河死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雨。

      “周老师,”我开口,“那本1987年版的镇志,第一百四十四页是谁撕掉的,你知道吗?

      老周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

      “是我。”他说。

      我愣住了。

      “那时候我是修志组的成员,负责水利卷。”老周的声音很平静,“我在初稿里写了产井,但是审稿的时候,镇里的老领导找我谈话,说产井的事影响不好,让我删掉。我删了,但校对稿里那一页还在。后来我怕别人看到,就自己把那一页撕了。”

      “为什么影响不好?”

      “因为产井的事,牵扯到柳溪村好几户人家。”老周说,“那些在产井边出生的孩子,后来都长大了,有的还在镇上担任职务。如果志书里写了产井的事,就等于说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明白了。

      等于说他们可能不是正常出生的。

      等于说他们可能是从井里出来的。

      “小沈,”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听周老师一句劝,这事到此为止。你还年轻,前途要紧,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端着搪瓷缸子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我看着桌上的手稿,看着电脑屏幕上缺页的扫描件,看着笔记本上记的那些名字和日期。

      我应该停下来。老周说得对,这只是一口井的事,跟我没有关系。

      我有我的工作,我的生活,我的未婚妻闻莺还在等我周末去见她父母。

      但我停不下来。

      作为一个民俗学者,我知道很多民间禁忌背后都有真实的历史事件。

      产井的禁忌越严厉,说明当年发生的事情越严重。

      而一个被从志书中抹去的事件,一个让接生婆自缢、让会计发疯的事件,绝对不是一口井而已。

      我必须查清楚。

      我拿出手机,给闻莺发了一条微信。
      『这周末可能要加班,去你家的事能不能往后推一周?』

      闻莺很快回了。
      『又加班?你最近怎么老是加班?』

      『手上有个材料要赶。忙完这阵就好了。』

      『好吧。』她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收起手机,把手稿放进公文包,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我要去柳溪村。

      现在就去。

      走出县志办老楼的时候,天又开始下雨了。

      我没有打伞,任由冷雨打在脸上。我需要这种冷意来保持清醒。

      在路边等公交车的时候,我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水洼。

      路灯的光映在水洼里,我的影子也映在里面。

      我动了动手指。

      水洼里的影子,慢了半拍才动。

      我盯着水洼看了很久,直到公交车来了,车灯把水洼照得一片花白。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窗外,雨越下越大,青石镇的轮廓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

      我把手稿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粗麻布的封面被雨水洇湿了一角,摸起来冰凉。

      我没有翻开它。

      我只是用手按着它,感受着它的重量。

      三百页的手稿,一个老人用一辈子藏起来的秘密,现在在我手里。

      而我正在走向那个秘密的源头。

      柳溪村,产井。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就像手稿第一页写的那样:【肉眼不辨,两门皆生。】

      而我,正在走向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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