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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手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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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父去世后的第七天,遗物寄到了我的办公室。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一下午,窗外下着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冷雨。
县志办的老楼暖气还没通,我裹着一件薄毛衣,正在校对《青石镇志·民俗卷》的三校稿。
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同事老周下午提前走了,说是家里有事。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每次有人走过都要咳嗽一声才能亮。
快递是顺丰的,纸箱不大,约莫一本辞典的大小,寄件人一栏写着“沈伯年”,地址是青石镇敬老院。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沈伯年是我的伯父,养父沈阿爷的亲哥哥。
他一辈子没结婚,在青石镇文化馆干了四十年,退休后住进了镇敬老院。
镇上的人都叫他“沈先生”,说他是个老学问人,懂民俗,会写毛笔字。
他看起来有七八十岁,但没人说得清他到底多大。
镇上最老的老人说,他小时候就见沈伯年是那个样子,现在他们自己都走了,沈伯年还是那个样子。
我的养父叫沈伯安,青石镇人都叫他“沈阿爷”。
他年轻时候在县城派出所当户籍警,干了一辈子,退休后才回青石镇老家养老。
我是他1986年从外头抱回来养的,随他姓沈,他供我上学,供我读书,把我养大成人。
我和伯父不算亲近。
养父在县城工作了一辈子,我也一直在县城工作,很少回青石镇,加上伯父本来就不爱说话,两家几乎断了来往,最近一次见面还是五年前奶奶的葬礼上。
他那时候已经很老了,瘦得像一根晒干的竹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灵堂角落里,不和任何人说话。我给他递烟,他摆摆手,说戒了。
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没想到那就是最后一面。
敬老院的院长在电话里告诉我,伯父是夜里走的,很安详,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的地址和一句话:【务必亲手交给他。】
我拆开纸箱。里面是一个用粗麻布包裹的东西,四角用麻绳扎着,打的是一种我不认识的结。
麻布很旧,颜色发黄,摸上去粗糙硌手,像是从什么老物件上拆下来的。我费了些力气才解开麻绳,麻布散开,里面是一本手稿。
说是手稿,其实更像一本册子。
封面没有字,也是粗麻布的,比包裹的那块稍微新一点,但同样泛黄。
厚度约莫三百页,用的是那种老式的线装装订,线是暗红色的,像是用什么东西染过。
我把它放在桌上,办公室的日光灯照在封面上,麻布的纹理投下细密的影子,看起来像一张干裂的河床。
我翻开第一页。
纸上是毛笔字,竖排,墨色浓淡不一,有些字写得工整,有些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写字的人显然不是在同一个时间段完成的。有的页面墨迹鲜亮,有的页面已经洇开,边缘泛着褐色。
第一页只有八个字:
【肉眼不辨,两门皆生】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一会儿。
作为县志编纂者,我见过太多民间手抄本。族谱、地契、药方、劝善书,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
但这八个字不一样。它们不是格言,不是警句,甚至不像一句完整的话。它们更像是一个声明,一个前提,一个写在所有故事之前的规则。
我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开始有了正文。标题是《产井》,两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页。
下面的内容是一则记事,开头写着【民国二十六年,柳溪村】。
我读了下去。
柳溪村是青石镇下辖的一个自然村,在镇东南二十里,我在编镇志的时候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去过。
大柳村在柳溪村隔壁,两个村子挨着,共用一条溪水。
手稿里记载的事情很简单:民国二十六年立秋,柳溪村的产井枯了。
那口井在村东,祖祖辈辈的女人都在井台上生养,井水当洗三的水,从没有断过。
那年立秋,井水一夜之间见了底,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石头。
第三个月,井底开始响。像有人在下面隔着很远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嗡嗡的回音。
村里的老人说那是地底下的人在翻身,不让年轻人靠近。
腊月十七,接生婆陈氏下井掏淤,掏上来的不是泥,是一个裹着脐带的婴儿。
婴儿没有哭,睁着眼,瞳孔对着天上的月亮。
陈氏把婴儿抱回村,村人依规矩给他洗三、上籍、拜祠堂。
孩子长到满月,忽然有人发现,在月光底下,他没有影子。
全村的影子都躺在墙根下,唯独他的那一片,空着。
有人说,那不是从井里捞上来的孩子,是从井里“出来”的孩子。
而井,是母土的产道。
后来陈氏吊死在井梁上,井被填了。
填井那天,村里的狗对着填平的井口叫了一整夜,叫声又细又长,像在哭。
我读完这一页,后背有些发凉。
不是因为故事恐怖。
说实话,干我们这行的,听过的怪力乱神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正让我不舒服的是细节。
手稿里写的产井、洗三、上籍、拜祠堂,这些都是青石镇一带真实的民俗,而且非常具体,具体到不像编的。
尤其是洗三的水必须用产井的井水这一条,我在《青石镇志·生育民俗》一节里写过,资料来源是1987年的一次田野调查,知道的人不多。
写这本手稿的人,要么是青石镇本地人,要么做过非常深入的调查。
我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是《回身》,第四页是《哭错》,第五页是《秤骨》……
每一篇都是一则独立的异闻,长短不一,有的只有半页,有的长达十几页。
笔法也不统一,有的像笔记,有的像书信,有的干脆是一段对话记录。
但所有的故事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发生在青石镇附近,而且都和“出生”有关。
产井里出来的婴儿,亡夫七日后归家,会为所有葬礼哭丧的孤儿,研究骨灰重量的仵作……
每一篇都在暗示同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两种“人”,一种是正常出生的,另一种不是。
而你无法从外表分辨它们。
我翻得越来越快,手指有些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学术上的兴奋。
如果这些异闻是真的,或者哪怕有一部分基于真实事件,那将是民俗学上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样本。
但同时,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也在慢慢滋生。
我翻到手稿的最后几页。
倒数第三页是《产婆》,写一个接生婆临终前的遗言,内容断断续续,很多字被涂掉了,只能辨认出一些。
倒数第二页是空白的,只有一个淡淡的墨印,像是有人把写了字的纸压在上面又拿走了。
倒数第一页有一行字,但被浓墨涂掉了。
墨涂得很厚,完全看不出下面写的是什么。
我凑近了看,甚至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腥气。
那墨不像老墨,倒像是新的,涂上去的时间不长。
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墨层,没有刮动。
墨已经干透了,和纸纤维融在一起。
我把手稿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老楼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办公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我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有些冷。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十七分。
离下班还有一个多小时,但我已经没法继续校稿了。
手稿就放在我面前的桌上,粗麻布封面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黄色,像是一张老化的皮肤。
我拿起手机,给敬老院的院长回了个电话。
“院长,伯父的遗物我收到了。”
“哦,沈先生啊,收到就好。”院长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沈老走的时候很安详,就是……嗯,有些事情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您说。”
“沈老在敬老院住了十二年,从来不跟人来往,也不让人进他的房间。他走了以后,我们整理他的遗物,发现他的房间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桌子上只有这个包裹,还有一张写着你地址的纸条。”院长顿了顿,“但是有一件事很奇怪。”
“什么事?”
“他的房间里没有笔,也没有墨。”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房间里没有任何书写工具。”院长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可是那个包裹里的手稿,你也看到了吧?是毛笔写的。我们检查过,他房间里确实没有毛笔、没有墨汁、没有砚台,什么都没有。”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还有,”院长继续说,“沈老走的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工说,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听到沈老的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护工以为他在说梦话,就没在意。但后来回想起来,那个声音不是沈老的,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在念什么东西,念得很快,听不清。”
我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话。
“沈先生?你还在听吗?”
“……在。”我清了清嗓子,“王院长,伯父的房间,你们现在还保留着吗?”
“没有了,遗物清理完就腾空了,准备安排新的老人住进去。”
“那他房间里的东西,除了这个包裹,真的什么都没有?”
“真的什么都没有。”院长很肯定,“连衣服都只有身上穿的那一套。我们干这行二十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房间,就像……就像他从来没在那里生活过一样。”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
我看着桌上的手稿,忽然觉得它不再是一本普通的旧册子。
如果伯父的房间里没有笔和墨,那这本手稿是谁写的?
如果手稿是伯父写的,他用的是什么?
什么时候写的?为什么要藏得这么好?
如果不是伯父写的,那是谁?为什么会在伯父的房间里?为什么伯父要把它寄给我?
我重新打开手稿,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中间的时候,我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是《秤骨》的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一张表格,表格里是名字和骨重。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我扫过去,忽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沈伯年。
在表格的最后一行。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非骨,类人。月圆之夜,门开之时,当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伯父。
我的伯父沈伯年。
我的手开始抖。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产井》那一篇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有一个用铅笔画的简图,画的是一口井,井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1986年10月17日,第三口。男。抱走者:沈伯安。
1986年10月17日。
我的生日。
抱走者:沈伯安。
我的养父。
我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1986年10月17日。
沈伯安。
我的生日。我的养父。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养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是从哪里把我抱回来的。
他只说,我是他捡的,是他的恩人把我送给他的。
我问过很多次,他每次都摆摆手,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我一直以为我是弃婴。
我以为我的亲生父母不要我了,把我扔在了什么地方。
但这行字告诉我,我不是被扔在什么地方的。
我是从一口井里出来的。
我不是人生的。
我是从土里爬出来的。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电脑屏幕嗡嗡的响声。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手稿上,落在我的手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事。
……
五年前奶奶的葬礼上,伯父看我的那个眼神。那时候我以为他是在确认我是谁,现在想来,他更像是在检查我。
检查我是不是……
检查我是不是从产井里爬出来的那个孩子。
检查我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这个念头让我打了个寒颤。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雨后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冷冽而真实。我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是一个受过学术训练的人,县志办的工作让我接触过太多民间传说和迷信故事。
我应该用理性的态度来看待这本手稿。
它可能是伯父年轻时收集的民间故事集,可能是他自己创作的志怪小说,也可能是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旧物。
但我骗不了自己。
因为上面写着我的生日,写着养父的名字。
它不是别人的故事。
它是我的故事。
我关上窗户,回到桌前,把手稿重新包好,放进了公文包。
我不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那我是什么?
我是从哪里来的?
为什么养父要把我从井里抱出来?
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真相?
为什么他一辈子都在瞒着我?
我必须查清楚。
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必须知道。
因为如果我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我这三十年,算什么?
但在我拉上公文包拉链的那一刻,我无意中又看了一眼手稿的末页。
那层浓墨似乎比刚才薄了一点。
或者是我的错觉。
总之,在那层墨的边缘,我似乎看到了一个数字的轮廓。像是一个“1”,又像是一个“7”。
我没有再仔细看。我拉上拉链,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我咳嗽了一声,灯亮了。
昏黄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走廊,我往前走,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回荡。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
因为我听到,在我身后,在我刚刚离开的那间办公室里,有翻书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是冻住了。
办公室的门是我亲手关上的,钥匙在我口袋里。里面不可能有人。
翻书的声音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停了。
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像是一个老人终于读完了一本很旧的书,满足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我没有回头。我攥紧公文包,快步走下楼梯,走出老楼,走进雨后寒冷的夜色里。
那天晚上,我没有把手稿带回家。我把它锁在了办公室的抽屉里。
但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不可能把它当成一本普通的旧书了。
因为在我走出老楼的时候,我无意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很长,很清晰。
但影子的动作,比我慢了半拍。
我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我抬起手,影子也抬起手。一切正常。
也许是雨后的光影错觉。
也许不是。
我没有再试。我裹紧外套,走进了夜色里。
手稿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末页那层浓墨下面,有一个日期正在慢慢显现。
那个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一个秋天。
而那一天,正是我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