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你从来都是 ...
-
殿内烛火昏沉，光晕摇曳不定。
殷落尘执意守在床边，半步不肯离开。他轻轻握住江行的手，指尖摩挲着他苍白单薄的指节，而后将这只手紧紧拢在掌心，又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去。
感受到手腕微弱的脉搏跳动，一下一下，与他自己的心跳重合，连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他靠着床沿闭目休憩，意识渐渐变得朦胧，半梦半醒间，尘封多年的年少往事涌上心头。
他很小的时候被师父捡回去，那时候的林清婉已是令江湖闻风色变的魔教教主。她性情清冷寡淡，严苛至极，从未给过他半分宠溺，却用最严苛的方式，撑起了他颠沛流离的岁月。
她教自己落霞山庄正统剑法，师父授业，向来分毫必究。从最基础的站姿握剑，到剑势开合、进退攻防，一招一式皆亲传亲教，半点差错不容。
彼时他年岁尚幼，身形单薄，寻常剑沉重压手，他臂力不足，时常握不稳剑柄，经常被师父责罚。
直至某日晨练结束，他练得手臂酸胀发麻，垂立院中静待训诫，林清婉却随手递来一柄木剑。
剑身打磨粗糙，边角参差，毫无精致可言，看着便是随手弃置的粗劣物件。
“山下捡的，也不知何人手艺这般拙劣，丑得被人丢弃，你暂且将就用着。”
年少的他不疑有他，只当是寻常拾来之物，却偏偏喜欢得紧，日夜握在手中练剑，视若珍宝。
后来影与痕偷偷告知他，那木剑从不是捡拾而来。是教主夜里亲自削制，反复打磨数柄，尽数做得歪扭拙劣，唯独留下这一柄勉强规整、堪堪可用。
知晓真相的那一刻，年少懵懂的欢喜，瞬间翻涌成满腔滚烫暖意，堵在心口久久不散。自那以后，他愈发珍视这柄木剑，白日练剑不离手，夜里便安放在枕侧。
林清婉的教诲，贯穿了他整个年少光阴。白日破晓而起，练剑习武、打磨功法，寒暑无休；夜幕垂落，便灯下识字修心，修身明理，克制心性。
她素来冷面寡言，极少展露笑意。唯有他功课拔尖、剑法精进之时，方能换来她一句浅淡的“尚可”。可这点微薄的欢喜尚未落地，便会被她下一句冷语彻底浇灭。
“切勿骄矜。我在你这般年岁，远胜你数倍。”
年少的殷落尘早已习惯这般严苛，从未心生怨怼。他心底清明，师父看似冷酷严苛的表象之下，藏着最真切的期许与护持，是竭尽所能，想将他栽培成独当一面、无人可欺的强者。
本来安稳的日子，被师父无解的顽疾打破。
病症初发之时，尚且温和，只是偶发头痛，性情稍显暴戾，偶尔失控外出杀伐。江湖名医遍请，古籍秘术皆试，终究无人能探得根源，更无根治之法。
岁月迁延，年复一年，顽疾逐年加重。
曾经身处魔道仍存分寸底线的她，渐渐变得易怒暴虐、心性狠绝。眼底仅存的温情与克制也尽数褪去，只剩无端戾气与森森杀意。往日为数不多的夸奖彻底绝迹，取而代之的是无尽苛责与重罚。
她的恶意来得毫无征兆。上一秒还在与他平静论剑谈功，下一秒便会骤然发难，五指死死扣住他的脖颈，眼底冰冷陌生，无半分师徒情分。
他眼睁睁看着病魔将她拆解成两个人，一半是护他育他的恩师，一半是噬人无度的恶鬼。
最凶险那一次，她神志尽失，掌风狠戾无匹，一掌结结实实拍在他心口。
濒死之际，他未觉寒凉，只觉心口一片滚烫，经脉寸寸撕裂。
下一瞬，清醒的师父又回来了。她看着奄奄一息的徒弟，彻底僵在原地，眼底是全然的惊慌、无措与不敢置信。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第一次泛起慌乱水光。
彼时他气若游丝，仍勉力开口：“弟子无碍，若无师父，我早已是荒野枯骨。”
那一日，林清婉不惜耗损自身大半修为，损耗自身为他续脉疗伤，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也落下根深蒂固的寒毒。
自那以后，师父极少现身魔教教众面前，时常闭门独居，隐匿行踪，刻意避开所有教中之人，更是刻意避开他。
后来她单独召他相见，语声疲惫，却字字决绝：“日后你若再见我另一重人格作祟，不必迟疑，直接杀了她。”
殷落尘那时便已然猜出真相。
师父身染的从不是简单顽疾，而是情志分裂的诡症。一善一恶，一温一戾，两重人格交替存续，互相撕扯，不得安宁。她曾翻遍古籍，习得寒冰真气，本欲以此压制恶念、锁住邪性，可时日迁延，病症深入骨髓，早已不受掌控。
三年前，师父忽然召见自己。
彼时她神色平和，言语温和，只说许久未曾查验他的功课，想看看他近年进退，有无懈怠。
殷落尘虽心有戒备，却从未想过，她早已被数年人格拉扯耗尽所有心力，早已做好了必死的决断。
她在神志反复混沌之际，借着他出鞘剑锋的力道，骤然俯身，硬生生主动撞向利刃。
剑锋入身的刹那，她脸上无悲无痛，唯有一种挣脱万般折磨的解脱，还有彻底摆脱纠缠自己半生的恶念的得意。
弥留之际，林清婉气息微弱，留下最后三句嘱托。
“当好教主，护好教中山下。”
“莫要替我报仇，恩怨皆了，不必纠缠。”
“你幼时天赋，远胜于我，从来都是最好的孩子。”
那柄陪伴他整个年少岁月的木剑，最终随林清婉一同入土。自她离世、他继任教主之位后，殷落尘彻底封剑，此生再不握剑。
旧梦翻涌，心头沉涩刺骨。
殷落尘骤然从浅眠中惊醒。
江行不知何时苏醒，一只手扼上他的脖颈，另一只手抚过他眼角未干的湿痕。
他此刻眼里着无尽的痛苦、撕裂与挣扎。他神志一半清醒、一半沉沦，灵魂似被两股力量生生撕扯，极致的矛盾在眼底疯狂冲撞。
“殷……落……尘……”
江行牙关死死咬紧，喉间溢出支离破碎的气音，浑身战栗不止。
下一秒残存的清醒尽数崩碎。
两只手死死扣住殷落尘的脖颈。
窒息感骤然袭来，殷落尘迅速抬手扣住江行腕骨，借力微微侧身，从容挣脱桎梏。
松开的刹那，江行身形骤然掠起，周身戾气暴涨，掌风凌厉破空，招招皆是绝杀狠势，直取心口要害，是不死不休的癫狂打法。
两人极速缠斗，寝殿之内瞬时大乱。
桌椅翻倒，瓷盏碎裂，落地的帷幔被凌厉气劲尽数撕裂，案上书卷、摆件尽数掀飞，散落一地狼藉。烛火被掌风卷动，剧烈摇晃，火光乱颤。
殷落尘数次想扣住他的双肩稳住身形，化解他体内疯魇，皆被江行狠厉挣脱，反手便是更为决绝的杀招。此刻的江行，已然不认人、不分善恶，只剩蛊虫操控的本能杀伐。
苏轻辞与云糯闻声疾奔而来，推门而入的瞬间，二人皆是心头一沉。
“快，制住他！”云糯沉声急喝。
二人不再迟疑，双双掠身入内。
殷落尘趁江行一招落空、身形滞涩的瞬间，反手扣住他双腕，死死按住他躁动的上半身，力道沉稳，锁死所有动作。
苏轻辞即刻上前，俯身稳稳压住江行挣扎乱蹬的双腿，死死固定，不让他再动弹分毫。
江行依旧神志癫狂，浑身剧烈挣扎，周身戾气翻涌，喉间不断溢出压抑的闷吼，即便被二人死死制住，依旧本能地想要奋力挣脱，继续厮杀。
云糯不敢耽搁，迅速取出随身银针，指尖翻飞，动作精准利落，数根细针接连落下，精准刺入江行周身安神要穴。
江行剧烈的挣扎渐渐微弱，紧绷的身躯缓缓松弛，眼底赤红层层褪去，紊乱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最终双眼一闭，再度沉沉昏睡过去。
殿内终于重归安静，只剩满地狼藉。
云糯俯身搭住他腕脉，凝神细细探查良久，神色愈发凝重。
“情况很不好。”他缓缓起身，语声沉肃，“方才剧烈异动，彻底激活了他体内蛊虫，如今蛊性极为活跃，盘踞心脉，游走经脉，时时刻刻都在蚕食他神志本源。再任由发展，他日即便醒来，心智也会彻底被蛊虫吞噬，再无复原可能。”
“我方才施针，只能暂时压制蛊虫躁动，稳住他心脉。”云糯正色道，“我已传信师父，他老人家明日便能到。唯有他老人家出手，或许才有根除之法。”
苏轻辞轻轻叹了口气，看着殷落尘眼底满是悲悯：“真是造孽。”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收拾满地狼藉。
云糯在房内为继续江行施针，殷落尘与苏轻辞一同走出寝殿。
苏轻辞：“今日接连变故，你怎么看？”
殷落尘眸光落在远处沉沉夜色里：“他今日蛊发癫狂、神志分裂，与师父当年的病症确有几分相似。但师父是情志诡症、人格分裂，江行是外力蛊虫噬心，根源不同。”
苏轻辞闻言心底微叹，这般江湖倾覆、暗流滔天的危急局势，旁人皆忧心忡忡、步步戒备，唯独殷落尘，心思大半落在江行身上。
他无奈敛去心绪，正色沉声道：“你别再只顾着他的身子，先看看眼下的江湖局势。如今大局早已崩塌，南岭覆灭，凌霄阁经此一遭，新掌门已然继位。无相寺被盗。剩余两处，二十年前就出事了。”
“那人布局多年，如今已然已然得手四处。接下来，便该轮到你了，你务必小心。”
“他已得手三处。”殷落尘将黑风山的事简要说了。
“原来如此……那你如今更是凶险。我要带着云糯早点离开，你身边，已然太过凶险。”
“那处宝藏，到底落在何处？”
“传说集齐五处秘宝，便能重启隐世书院旧址。”
隐世书院的旧址就在青云宗内。
苏轻辞也想到这件事，他轻轻吸了一口气，“你要去青云宗？”
“先等他醒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