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周邺

6、第 6 章 边界

　　苏念的项目进入了第二阶段。
　　一切都很顺利。客户对方案的反馈很好，沈岚那边也没有提出大的修改意见。苏念开始觉得，这个项目也许真的能成为她在港城的敲门砖。
　　那天下午，她正在工位上画图，Ling姐把她叫进办公室。
　　“苏念，沈氏资本的项目，你不用跟了。”
　　苏念愣住了。“什么意思？”
　　“对方说方向不合适，需要更有经验的团队接手。公司决定换人。”
　　“可是——我做得好好的，客户也很满意——”
　　“这是沈总那边的决定。”Ling姐打断她，语气里有一丝幸灾乐祸，“人家大公司，要求高，不是你一个新人能搞定的。”
　　苏念站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攥着改到一半的方案。她花了两周时间，推翻了三版草稿，熬了五个通宵。她以为这次终于可以靠自己证明什么。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那个项目从来不是她的。沈岚只是借她之手，最后还是收走了。
　　她没有回工位，直接走出了公司。
　　站在中环大道的街头，她拿出手机，拨了沈岚的号码。响了三声，接通了。
　　“沈岚，那个项目——你让人撤掉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阿念，那个项目的甲方要求很高，你现在的经验还不够。我让他们换了一个更有经验的团队，你继续参与，只是不做主设。”
　　“你没问过我。你没问我能不能做到，你就替我决定了。”
　　“我是为你好。我不想你太累，也不想你做不好被质疑。”
　　“你从来不信我。”苏念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从来不信我靠自己能做到。”
　　“阿念——”
　　苏念挂了电话。
　　她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手掌里。车流声、人声、风声，全混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直到手机又响了。不是沈岚。是林知夏。
　　“苏念，你声音怎么了？”
　　“没事。”苏念吸了吸鼻子，“你在忙吗？”
　　“不忙。你说。”
　　苏念沉默了很久。“林知夏，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很差？”
　　“你发什么神经？”
　　“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来了这么久，什么都要靠别人。没有她，我连这个项目都轮不到。没有她，我什么都不是。”
　　林知夏那边安静了几秒。
　　“苏念，你听我说。你不是什么都不是。你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设计师。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路。离开她，你也能活。别把她的安排当成你的价值。”
　　苏念没说话。她不知道林知夏说得对不对。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这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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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苏念回到深水街的合租屋。
　　推开门，屋里只有林知夏一个人。其他室友还没回来。林知夏窝在床上看杂志，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书。
　　“回来了？”
　　苏念没说话，把包扔在床上，坐下来。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林知夏看了她几秒，翻身下床，走到公共区域的桌前，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怎么了？电话里就不对劲。”
　　苏念接过水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项目被撤了。”她说。
　　“被撤？不是你负责的吗？”
　　“沈岚说甲方要求高，我经验不够，换了一个更有经验的团队。”苏念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事，“她没问过我。她替我做决定。”
　　林知夏靠在桌边，双臂交叉在胸前。
　　“所以她就直接换了？连跟你商量都没有？”
　　“没有。”
　　林知夏沉默了一会儿。“苏念，你确定她是在对你好，还是在把你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苏念抬起头。
　　“你看，”林知夏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是沈氏资本的沈总，她习惯掌控一切。在她的世界里，替别人做决定就是‘为你好’。但你是一个成年人。你需要的不是被安排，是被相信。”
　　苏念攥紧了水杯。
　　“她不信我。”苏念的声音有点哑，“她从来不信我。”
　　“那你信你自己吗？”
　　苏念愣住了。
　　林知夏看着她，目光平静。“苏念，如果你自己都不信自己，凭什么要别人信你？她把项目撤了，你可以再去争取别的。港城很大，不是只有沈氏资本。”
　　苏念低下头，看着杯里的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天花板的灯。
　　“我知道。”她说，“可是……”
　　“可是你还是在意她。在意她怎么看你，在意她为什么不信你。”
　　苏念没说话。
　　林知夏叹了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来。“苏念，我不反对你在意她。但你得先站稳脚跟。你现在的筹码太少，她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影响你的工作、你的生活。你不觉得这样很危险吗？”
　　“我知道。”苏念的声音很小。
　　“知道就好。”林知夏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包泡面，“吃了吗？”
　　“没有。”
　　“我也没吃。今晚吃泡面，加个蛋。”林知夏把锅放在便携煤气炉上，“别想那些了。先把肚子填饱。”
　　苏念看着林知夏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和沈岚完全是两个世界。一个冰冷，一个温热。一个掌控，一个陪伴。
　　“林知夏。”苏念叫她。
　　“嗯？”
　　“谢谢你。”
　　“谢什么。煮个泡面而已。”林知夏头也没回，“你要是真想谢我，改天请我吃饭。别太贵，楼下茶餐厅就行。”
　　苏念笑了。是今天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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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泡面煮好的时候，其他室友陆续回来了。合租屋里热闹起来，有人在洗澡，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大声讲今天的八卦。苏念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吃着面。
　　林知夏已经爬回了上铺，戴上了耳机。
　　苏念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信息。沈岚发来的。
　　“阿念，那个项目不是不信任你。是时机不对。等你经验够了，我再给你更好的。”
　　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没有回复。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关了手机，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床垫还是那么硬，弹簧还是硌着腰。窗户外面的墙还是灰白色的，裂缝还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沈岚的话——“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像一把软刀子。不疼，但扎得深。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要靠自己。你不能总是等着别人给你机会。你要自己去拿。
　　第二天早上，苏念起床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出门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奶茶，和一张便条：“别想太多。先把今天过好。”
　　苏念拿起那张便条，看了几秒，把它折好放进口袋。
　　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便条了——不是沈岚写的，是林知夏写的。沈岚的便条，她全放在包里那个小拉链袋里，和那张名片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沈岚说一句“对不起”，也许是等沈岚说“我信你”。
　　也许什么都等不到。
　　苏念喝掉奶茶，换好衣服，出门上班。深水街的早晨和每一天一样——菜贩在叫卖，茶餐厅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阿婆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过。
　　她穿过人群，走向地铁站。阳光很烈，晒得她眯起眼睛。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念，你不要靠任何人。你要靠自己。
　　你要让沈岚看见你——不是因为你站在她身边，而是因为你足够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