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周邺

5、第 5 章 便条

　　苏念正式接手沈氏资本的项目，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她每天都在加班。公司的同事对她的态度微妙地变了——Ling姐不再把她的方案扔回来，茶水间里有人给她留了奶茶，连老板见了她都会多问一句“项目进展怎么样”。苏念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因为她的能力突然提升了，而是因为“沈总”两个字。
　　她不想去想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想把项目做好。
　　每天下午三点，她准时出现在沈岚的办公室。汇报进度、确认方向、提交修改稿。沈岚的办公室在中环大道那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正对维港。苏念每次走进去，都会先看到那片海，然后才看到沈岚。
　　沈岚坐在办公桌后面，永远穿着黑色或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她会先听苏念讲完，然后指出问题，提出修改意见。专业、高效、不留情面。
　　“这个配色太保守了。”
　　“这里的排版逻辑不对。”
　　“品牌调性不是这样的，回去重做。”
　　每一次，苏念都咬着牙回去改。她不反驳，因为她知道沈岚说的对。
　　但偶尔，沈岚会说一句不一样的话。
　　“今天做得不错。”
　　苏念抬头看她。沈岚没看她，低着头翻文件，语气和说“重做”时一模一样。但苏念的心跳还是快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把门轻轻带上。电梯里，她偷偷笑了一下。然后告诉自己：淡定。她只是说“不错”，不是“你很好”。
　　但“不错”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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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苏念照例去沈岚办公室汇报。推门进去，沈岚不在。助理说沈总临时有个电话会议，让她等一会儿。
　　苏念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手边，暖洋洋的。她看了一眼窗外的维港，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没那么冷了。
　　沈岚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咖啡，看到苏念坐在沙发上，点了一下头。
　　“再等一下，马上好。”
　　苏念点头。沈岚在办公桌前坐下，开始讲电话。用的粤语，语速很快，苏念只听懂了几个词——“审批”“下周”“签约”。沈岚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苏念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她忽然想起沈岚递伞的那天——那只手伸过来，把伞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掌心。
　　苏念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夹里的方案。耳尖有点烫。
　　沈岚挂了电话，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方案带来了？”
　　“嗯。”苏念把文件夹递过去，“第三版，按你上次的意见改的。”
　　沈岚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苏念坐在对面，看着她翻页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心跳有点快。
　　“这个页面，留白太多了。”沈岚指着某一页。
　　苏念凑过去看。靠得很近，近到能闻到沈岚身上冷冽的木质香。
　　“我觉得……”苏念顿了顿，“留白是为了让视觉有呼吸感。品牌调性需要这种克制。”
　　沈岚转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苏念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沈岚没说话，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头。
　　“保留。”她说。
　　苏念愣了一下。
　　“你说得有道理。保留。”沈岚在文件夹上做了个标记，“还有别的吗？”
　　苏念张了张嘴。“没有了。”
　　“那明天继续。”沈岚站起来，走回办公桌。
　　苏念也站起来，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岚忽然开口：“苏念。”
　　她转过身。
　　沈岚没抬头，还在看文件。“今天做得不错。”
　　苏念站在原地，看着沈岚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岚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谢谢。”苏念说。
　　她走出办公室，关上门。在走廊里，她靠着墙，把文件夹抱在怀里，深呼吸了一下。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耳尖还是红的。
　　她拿出手机，给林知夏发了一条信息：“她说我今天做得不错。”
　　林知夏秒回：“谁？”
　　“沈岚。”
　　“哦。所以呢？”
　　“没什么所以。就是……开心。”
　　林知夏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苏念，你完了。一杯奶茶，一句‘不错’，你就飘了。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苏念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收好手机，走出电梯。
　　她知道林知夏说的对。她确实完了。但“完了”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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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苏念到公司，发现办公桌上多了一杯咖啡。
　　不是她买的。
　　杯壁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写着：“今天降温，多穿一件。”
　　没有署名。但苏念认得那个字迹。她之前看过沈岚在文件上的批注——工整，有力，起笔和收笔都有锋。
　　苏念拿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拿出手机，给沈岚发了一条信息：“咖啡收到了。谢谢。”
　　沈岚回复得很快：“嗯。”
　　就一个字。
　　苏念看着那个“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气。她想起林知夏说的“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沈岚还什么都没做呢，一杯咖啡就把她打发了。
　　但苏念还是把那杯咖啡喝完了。很苦。她不喜欢黑咖啡，但她喝完了。
　　第三天，桌上又出现了一杯咖啡。便条写着：“记得吃午饭。”
　　第四天：“今天有雨，带伞。”
　　第五天：“周末加班？别太累。”
　　苏念把每一张便条都收好，放在包里那个小拉链袋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已经五张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觉得，终于有人在意她有没有吃饭、有没有带伞、有没有太累。
　　尽管那个人，可能只是“顺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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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晚上，苏念回到合租屋，林知夏正窝在床上敷面膜。
　　“回来了？”林知夏的声音闷闷的，“今天怎么这么早？”
　　“项目阶段性完成了，明天不用加班。”
　　“哟，难得。”林知夏揭下面膜，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苏念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没什么。”
　　“你肯定是傻了。”林知夏翻身下床，走到桌前，拿出一个保温袋，“给你留的汤，趁热喝。”
　　苏念打开保温袋，是玉米排骨汤。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煮的？”
　　“不然呢？鬼煮的。”林知夏给自己倒了杯水，“别感动，我就是煮多了。”
　　苏念端着碗坐在床边，喝了一口。不咸不淡，刚刚好。“好喝。”
　　“当然好喝，我煲汤是一绝。”林知夏靠在床头，看着她，“苏念，我问你。”
　　“嗯？”
　　“你跟那个沈岚，到底什么关系？”
　　苏念握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林知夏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怀疑，“工作关系她会每天给你买咖啡、写便条？”
　　苏念低头喝汤。“她可能……对每个人都这样。”
　　“你信吗？”
　　苏念没回答。她不信。但她也不敢信别的。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苏念，我不是想泼你冷水。我只是想提醒你——别把自己陷进去。你还记得你来港城是为了什么吗？”
　　“记得。”苏念放下碗，“为了做设计。为了……站在她身边。”
　　“那你现在站在她身边了吗？”
　　苏念沉默了。
　　林知夏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还没呢。先把项目做好，再说别的。”
　　苏念点头。她知道林知夏说得对。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五张便条拿出来看。从“今天降温”到“别太累”。每一行的字迹都一样——工整，有力，起笔收笔都有锋。
　　她把便条放回包里，和那张名片放在一起。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五张便条。‘周末加班？别太累。’她写‘别太累’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我？我不知道。但我想她。”
　　苏念看着那行字，把它删掉了。只留下第一句。
　　“第五张便条。”
　　她不需要把“我想她”写下来。因为她每时每刻都在想。
　　窗外的深水街还没安静下来。楼下的茶餐厅还在营业，排风扇嗡嗡地转。隔壁有人在放粤语老歌，歌词她听不太懂，但旋律很好听。
　　苏念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她想起沈岚今天说“做得不错”的时候，嘴角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是在笑吗？还是只是光线的问题？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那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