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周邺

4、第 4 章 深水街

　　深水街的夜晚，是从茶餐厅的油烟味开始的。
　　苏念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五楼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她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到502的门牌。推开门，一股泡面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洗发水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息。
　　合租屋里很暗，只有最里面那盏台灯亮着。四个上下铺，八个床位，此刻只有两三个帘子后面透出手机的光。
　　苏念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位——靠窗的下铺，窗户对面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她把包放下，正要换鞋，一个声音从最里面的上铺传来。
　　“这么晚才回来？”
　　苏念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一个女人从上铺探出头来，头发散着，脸上敷着面膜，说话的时候面膜纸一动一动的。她的床头摞着一叠杂志，封面上印着苏念叫不出名字的超模。
　　“嗯，加班。”苏念压低声音，“吵到你了？”
　　“没有，还没睡。”女人揭下面膜，随手扔进垃圾桶，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她从上铺翻身下来，穿着一条丝质睡裙，脚上踩着一次性拖鞋，“你第一天上班就加班？”
　　“项目刚接手，很多要学的。”
　　女人走到公共区域的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桌面上散落着几本时尚杂志、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装着各种样品的小盒子。她靠在桌边，上下打量了苏念一眼。
　　“今天谁送你回来的？”女人问。
　　苏念愣了一下。“什么？”
　　“楼下那辆迈巴赫，黑色的，港城牌照。”女人的语气很平，但眼神里有一种苏念说不清的东西，“虽然没开进来，但我正好在窗边抽烟，看到了。”
　　苏念沉默了两秒。“一个……朋友。”
　　“朋友？”女人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我懂了”的笑，“行，朋友。苏念是吧？我叫林知夏。”
　　“你好。”
　　“你好。”林知夏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床铺上坐下，“内地来的？”
　　“嗯。”
　　“我也是。好几年了。”林知夏的目光在苏念那件磨起毛边的旧衬衫上停了一下，“在哪家公司？”
　　苏念报了公司的名字。
　　“没听过。”林知夏直截了当，“做设计的？”
　　“对。”
　　林知夏点了点头，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位，拿起一本杂志翻了翻，忽然开口：“苏念，在港城混，光有梦想是不够的。”
　　苏念抬头看她。
　　“还得有脑子。”林知夏的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别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先学会怎么让自己活得体面。”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包带。“我不是在做梦。”
　　“那你今晚在做什么？”林知夏看着她，目光平静，“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是沈氏资本的沈岚吧？”
　　苏念没说话。
　　“我在港城待了几年，多少知道一些。”林知夏放下杂志，靠在床头，“半云山那位的车，不是谁都能坐的。苏念，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但我想提醒你一句——那个圈子，水很深。”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我们没什么关系”，但这句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她想起沈岚看她时的眼神，想起那句“学得会”，想起车门关上前那一秒，沈岚叫她的名字。
　　“我知道。”苏念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
　　林知夏看了她几秒，没再追问。她拉上床帘，声音从帘子后面闷闷地传来：“知道就好。早点睡，明天还要上班。”
　　苏念躺下来，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她的腰。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到港城第三天。今天在公司见到她了。她让我讲自己的方案，我听了她的。她问了我的名字。苏念。她叫这两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翘，像在问一个问题。她送我回家。在车上她说‘学得会’。她不知道我来港城是为了什么。”
　　苏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她不知道，我在她身后站了两年。我要让她看见我。”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隔壁床的林知夏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粤语，她听不太懂。
　　苏念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好。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有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和一段看不清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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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半云山。
　　沈岚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她赤着脚走过走廊，在那间空着的客房门口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空荡荡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
　　她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上还停留着苏念的简历。她看了几秒，关掉。
　　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维港的夜景还是一样，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贴得很整齐。她想起今天在车上，苏念坐在她旁边，手一直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她在紧张。
　　沈岚蹲下来，摸了摸脚后跟上的创可贴。她想起两年前那场讲座，台下很多人涌上来递名片。她不记得那些脸，但她记得有一个女孩，扎着马尾，声音有点抖，说“沈老师”。
　　她当时没看那个女孩的脸。她太忙了。名片递出去，转身就走了。
　　沈岚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拿出那张简历。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拘谨而认真。
　　是她。
　　沈岚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巧合。那把伞，那份简历，那个项目——也许从两年前就开始了。她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来港城，但她知道，那个女孩留在这个项目里，不只是为了工作。
　　沈岚把简历放回抽屉，关上。她走回卧室，躺下。
　　这一次，她没有失眠。她梦到两年前，那个讲座结束后的礼堂。一个女孩站在最后排，手里攥着那张名片，眼睛很亮，像在等什么。
　　沈岚走过去，想看清她的脸。但她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没有新消息。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那个女孩的眼睛还在她脑海里。亮的，倔强的，像在说——“你什么时候才能看见我？”
　　沈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的。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要去那家公司。不为别的，为了那个项目。
　　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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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苏念是被林知夏叫醒的。
　　“起来，吃早餐。”林知夏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装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别磨蹭，第一天正式跟项目，别迟到。”
　　苏念揉着眼睛坐起来。“你煮的？”
　　“楼下买的。”林知夏把奶茶递给她，“我哪有时间煮。今天有个采访，约了九点。”
　　苏念接过奶茶，喝了一口。热的，甜的，是港式奶茶的味道。
　　“林知夏。”
　　“嗯？”
　　“谢谢。”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谢什么，一杯奶茶而已。走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出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苏念端着那杯奶茶，坐在床边。窗外的天刚亮，灰白色的光透过对面那堵墙的缝隙，勉强照进来。她拿出手机，看到一条新信息。
　　陌生号码：“今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沈岚。”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沈岚。心脏跳得很快。
　　她把信息截了图，锁上手机。然后站起来，换好衣服，把那件磨起毛边的旧衬衫叠好放进行李箱，穿上林知夏昨天给她的那件浅蓝色棉麻衬衫。
　　刚好合身。
　　苏念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然后出门。
　　楼下，深水街的早晨已经热闹起来了。菜贩在叫卖，茶餐厅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阿婆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过。苏念穿过人群，走向地铁站。
　　她不知道今天下午沈岚会对她说什么。但她知道，她在往前走。一步，一步。
　　离沈岚近一点。离那个“总有一天”近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林知夏发来的消息：“下午去见她？穿那件衬衫，别丢人。”
　　苏念笑了，回复：“知道了。”
　　然后又来一条：“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苏念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放回口袋。
　　她不会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因为她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她要沈岚记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