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周邺

3、第 3 章 中环大道

　　苏念推开公司的玻璃门，愣了一下。
　　电梯口站着一群人。最前面是老板，西装革履，笑得比平时殷勤十倍。他的身后是Ling姐，画了浓妆，穿着一条苏念从没见过的连衣裙。再后面是几个资深设计师，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要去相亲。
　　“苏念，你来得正好。”老板看见她，眼睛一亮，“今天有个大客户来，你去茶水间准备一下。”
　　“准备什么？”
　　“茶水啊！咖啡、茶、水果盘——赶紧去！”
　　苏念还没来得及说话，Ling姐已经拉着她往茶水间走：“动作快点，穿得体点，别给我们公司丢人。”
　　“什么客户啊？”苏念一边烧水一边问。
　　“中环大道那边的投行，沈氏资本。听说过吗？”Ling姐的语气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人家主动找上门的，点名要做品牌视觉项目。据说负责人亲自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咱们公司可能要飞黄腾达了。”
　　苏念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按下开关。嗡嗡的声音盖过了Ling姐的絮叨。她没听说过沈氏资本，但她知道“中环大道”意味着什么——那里的写字楼每一栋都有门禁，每一层的租金都够她在深水街住一年。
　　十点整，电梯门开了。
　　苏念端着托盘从茶水间走出来，正好撞见一群人从电梯里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挽在脑后，妆容精致。她的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职业装，神情严肃。
　　苏念端着托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认得那张脸。
　　不是认得的，是见过的。旺角街市的那把伞。
　　那个女人——那个从黑色轿车里走下来、把伞塞进她手里、说“雨很大，别感冒了”的女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距离不到三米。
　　苏念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女人的目光扫过来，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不认识她了？不记得了？
　　苏念低下头，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手指微微发抖。
　　老板迎上去，双手握住女人的手：“沈总，欢迎欢迎！您能亲自来，我们真是太荣幸了！”
　　沈总。
　　苏念站在角落里，听着他们寒暄。女人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
　　“我时间不多，直接看方案。”
　　老板连忙把她请进会议室。门关上了。苏念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托盘，愣在原地。
　　Ling姐从茶水间探出头：“苏念，你发什么呆？进来倒咖啡！”
　　苏念推开门，端着咖啡壶走进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老板坐在主位旁边，Ling姐坐在对面，几个资深设计师围着长桌。女人坐在主位，背靠着椅子，手里翻着方案文件，眉头微蹙。
　　苏念走过去，从她旁边开始倒咖啡。
　　“黑咖啡，不加糖。”
　　女人的声音很近。苏念低头看她，她没抬头，目光还停留在文件上。
　　苏念把咖啡倒好，放在她手边。
　　“谢谢。”
　　这两个字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苏念端着咖啡壶退到角落，站在那里，心跳还没恢复正常。
　　---
　　会议开始了。
　　老板亲自介绍公司的情况，Ling姐在旁边补充。女人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不冷不热。
　　苏念听着那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人。没有人看她，没有人问她，她只是站在那里，端着咖啡壶，等着给谁续杯。
　　“方案呢？”女人忽然问。
　　老板朝Ling姐使了个眼色。Ling姐连忙打开投影仪，开始展示他们准备的方案。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苏念看着那些页面，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那些设计不是她做的。不，那些设计是她做的，但被改得面目全非。她熬了三个晚上画出来的初稿，Ling姐只留了框架，把所有的细节都换成了“更安全”的版本。
　　“这是我们公司最新完成的案例，”Ling姐笑盈盈地介绍，“品牌视觉系统，涵盖了LOGO、VI、包装、店面陈列——”
　　“这套方案是谁做的？”女人打断她。
　　Ling姐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我们团队合作的。”
　　女人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从Ling姐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苏念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停留了一瞬，然后移走了。
　　“换一个人讲。”
　　老板愣住了：“沈总的意思是——”
　　“这套方案的初稿，不是现在讲的人做的。”女人的语气依然很平，“让做初稿的人来讲。”
　　会议室里安静了。
　　苏念攥紧了手里的咖啡壶。她知道她说的是谁。那是她的方案。她的初稿。她熬了三个晚上、改了七版、被Ling姐打回来八次的方案。
　　Ling姐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老板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苏念身上。
　　“苏念，你来。”
　　苏念愣住了。
　　“你来讲。”老板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苏念把咖啡壶放在桌上，走过去，站在投影仪旁边。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像话。她看了一眼女人——女人也在看她。那双眼睛里有苏念看不懂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某种更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注视。
　　“这是……这是我做的方案。”苏念开口，声音有点发紧，“初稿。”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讲。
　　讲她的设计理念，讲她为什么选那个色系，讲她为什么那么排版，讲每一个细节背后她想表达的东西。她越讲越快，越讲越顺，声音也不抖了。
　　她看见女人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安心——她在听。认真地在听。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忽然问。
　　苏念愣了一下。
　　“苏念。”
　　女人点了点头。她转过头，看着老板。然后说了一句让全场鸦雀无声的话：
　　“之前的方案，全部推倒重来。我要她做的版本。”
　　老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女人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这个项目，由她全权负责。其他人配合。”她把文件合上，站起来，“下周一看初稿。”
　　她转过身，看着苏念。
　　“你有问题吗？”
　　苏念看着她，看着那双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没有。”
　　女人点了一下头，带着助理走出会议室。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Ling姐第一个站起来，脸色铁青。“苏念，你跟我进来。”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甩上了门。
　　苏念站在原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走出会议室，去敲Ling姐的门。
　　Ling姐坐在椅子上，手指夹着一支烟，没点。
　　“你认识沈总？”
　　苏念摇头。
　　“不认识？她为什么指名要你？”
　　“我不知道。”
　　Ling姐看了她很久。
　　“苏念，我不管你和沈总什么关系。”她把没点的烟扔进烟灰缸，“但这个项目你要是搞砸了，你就不用来了。”
　　苏念点了点头，退出去，关上门。
　　她坐回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屏幕上是她改了七版的方案。那些线条、色块、字体，每一笔都是她自己画的。但现在看来，又不像自己画的了。
　　手机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
　　“晚上七点，楼下等你。”
　　没有署名。苏念盯着那行字，心跳又快了起来。她知道是谁。她想起那把伞。想起那个女人从车上走下来、站在雨里、把伞塞进她手里的样子。
　　苏念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手掌里。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
　　晚上七点，苏念走出公司。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路边。后座车窗降下来，露出沈岚的脸。
　　“上车。”
　　苏念站在那里，犹豫了几秒。
　　“上车。”沈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
　　苏念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冷冽的，像深秋的森林。沈岚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冷。
　　“住哪里？”
　　苏念报了深水街的地址。
　　沈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深水街？”
　　“嗯。”
　　沈岚没有继续问。车里安静下来。苏念靠着车窗，看着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她听见沈岚在打电话，用粤语说些什么，语速很快，她只听懂了几个词——“安排”“合同”“下周三”。
　　“你粤语怎么样？”沈岚挂了电话，忽然问。
　　“还……还在学。”
　　沈岚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学得会。”
　　苏念不知道她是在说粤语，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车停在深水街的路口。苏念推开车门，沈岚忽然开口：“苏念。”
　　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这两个字从沈岚嘴里说出来，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粤语的尾音，像风吹过树叶。
　　苏念转过身。
　　“那个项目，你做得来。”
　　沈岚说完，车窗升了上去。
　　黑色迈巴赫驶入车流，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光。苏念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是湿的，心跳还是快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那个女人的目光，她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