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周邺

2、第 2 章 半云山

　　凌晨一点，半云山。
　　沈岚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她把杯子放在厨房的台面上，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维港的夜景铺在脚下，像一幅不会熄灭的画。那些灯火密密麻麻，分不清哪里是哪里。
　　她倒了一杯温水，站在窗前。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公寓很大。三室两厅，开放式厨房，落地窗正对维港。装修是她亲自盯的，灰色调，极简风，每一件家具都来自她喜欢的品牌。　 衣柜里挂满了她的西装、衬衫、大衣，整整齐齐，按颜色排列。
　　沈岚放下水杯，走进玄关，弯腰把高跟鞋脱掉。
　　她的脚后跟贴着两块创可贴，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贴的。创可贴下面是被磨破的皮肤、老茧、还没消退的淤青。她看着那些伤口，面无表情。
　　十几年了。从她进投行第一天开始，她就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在中环大道上奔走。
　　沈岚赤着脚走进卧室，躺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被子是鹅绒的，枕头是乳胶的，床垫是德国进口的——什么都对，但什么都不对。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平整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屏幕。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十七分。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她翻了一遍通讯录，从A翻到Z，没有找到任何一个她想在这个时间点打扰的人。
　　不是没有人可以找。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在这个时间点还醒着。
　　沈岚把手机扔在床上，坐起来。她赤着脚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一点。邮件列表密密麻麻，红色的未读标记像一个个等待被消灭的目标。她一封一封地点开，看完，归档。机械的、重复的动作，但至少——这让她觉得自己在做有用的事。
　　窗外的天色从黑色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
　　她听见楼下有鸟叫了。天快亮了。
　　沈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旺角街市，一家茶餐厅门口，一个女孩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只旧行李箱，怀里护着一个画筒，浑身湿透。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个画面。
　　她没见过那个女孩。不，她见过。昨天傍晚，车堵在旺角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瞥了一眼。女孩蹲着的样子，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蜷缩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变小。
　　沈岚睁开眼，把那个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
　　她继续看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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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助理阿成打来电话。
　　“沈总，您昨天让我查的那把——”
　　“什么伞？”沈岚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昨天傍晚，旺角街市，您让司机放下的那把。我查到了，那家宾馆的监控拍到有人拿走了。是个年轻女孩，拖着行李箱，应该是住客。”
　　沈岚沉默了两秒。她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让司机放那把伞。当时只是觉得——那个女孩蹲在那里，雨那么大，看起来……不是可怜。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还有别的吗？”
　　“那女孩还落了一份简历在旁边的麦当劳。我让人拿到了，需要发给您吗？”
　　沈岚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发过来。”
　　挂了电话，手机震动。一张照片。
　　简历上写着：苏念，二十四岁，内地某设计学院毕业。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笑得拘谨而认真，牙齿很白，眼睛弯弯的，像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信。
　　沈岚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照片放大，看她的名字。苏念。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张脸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是昨天傍晚。是更早。更早之前。
　　她想不起来了。
　　沈岚把简历收进抽屉，没有碎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起来。也许是因为昨晚失眠。也许是因为那个女孩蹲在雨里的样子，让她想起很多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一个人拖着行李箱，站在一座陌生的城市里，不知道今晚睡哪里。那时候她也蹲在路边，抱着膝盖，觉得全世界都把她忘了。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顺手。
　　只是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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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岚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维港的晨光铺在海面上，金色的，刺眼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创可贴歪歪扭扭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蹲下来，把翘起的边角按平。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什么。
　　然后她走进浴室，洗澡，换衣服。黑色西装，白色衬衫，头发挽在脑后，化了一个淡妆。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精神、干练、无懈可击。
　　沈岚对着镜子看了两秒，拎起包，出门。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稳，每一步都疼。
　　她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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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高峰的中环大道，车流缓慢。
　　沈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她的目光扫过街边的早餐店、便利店、匆忙赶路的人群。没有看到那个女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
　　“沈总，今天上午的会推迟到十点。”阿成回头汇报。
　　“嗯。”
　　“下午两点，周律师来公司谈合作的事。”
　　沈岚点头，目光还在窗外。
　　车经过一家茶餐厅。玻璃窗后面，一个女孩正在吃面，低着头，看不清脸。沈岚的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不是她。
　　沈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打开相册，翻到阿成发来的那张简历照片。
　　苏念。
　　她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放进包里。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是顺手。一把伞，一张简历，一个名字。只是顺手。
　　但她知道，她在等什么。等阿成查到那个女孩的电话，等一个理由，等一个“顺便”的机会。
　　沈岚从来不等人。但这一次，她觉得等等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