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北岸》周邺

1、第 1 章 罗南口

　　八月，港城。
　　苏念拖着行李箱走出罗关口的时候，热风扑面而来。潮湿、黏腻，像一块浸透了的毛巾捂在脸上，甩都甩不掉。她的白色T恤领口已经湿了一圈，刘海贴在额头上，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声声叹息。
　　她站在出站口，眯着眼看头顶刺目的阳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阿念，到了吗？”
　　“到了。”苏念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刚出站。”
　　“房子找好了吗？中介靠不靠谱？要不要妈给你打点钱——”
　　“不用。”苏念打断她，“都安排好了。”
　　她没说实话。网上联系的那个中介，昨天下午突然失联了。微信不回，电话关机，朋友圈清空——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她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是不是遇到了骗子。三百块的定金已经转过去了，那几乎是她一周的饭钱。
　　但她不能让妈妈知道。
　　“那就好那就好。”妈妈在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港城遍地黄金，你好好做，以后接妈过去养老。”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黄金没那么好捡”，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最后只挤出一个音节：“嗯。”
　　“你早点睡，别等我电话了。”
　　“好。”
　　挂了电话，苏念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冷冰冰的四位数余额。
　　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又拨了一遍中介的号码。
　　“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苏念把手机塞回口袋，蹲下来，把行李箱的拉链重新拉了一遍。其实没坏，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不那么慌。
　　蹲在地上的时候，她摸到包里最里层那个小拉链袋。里面除了身份证和妈妈给的红包，还有一样东西。
　　她把它拿出来。
　　深灰色的卡片，哑光质地，边缘有细微的磨损——是被反复摩挲过的痕迹。正面印着一个名字：沈岚。下方一行小字：沈氏资本副总裁。
　　背面是空白的。但她自己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用铅笔，字迹已经有点模糊：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她身边。”
　　日期是两年前。
　　两年前，沈岚来内地做大学讲座。苏念坐在最后一排，远远地看着台上那个女人——黑色西装，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说话时语速很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讲的是金融，苏念听不懂，但她记住了那张脸。冷得像冰山，但眼睛里有一团火。
　　讲座结束后，苏念挤到前面。沈岚正在收东西，苏念把准备好的简历递过去，声音有点抖：“沈……沈老师，这是我的作品集，能不能请您……”
　　沈岚看了她一眼。只有一秒。然后接过简历，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希望对你有帮助。”
　　说完就走了。
　　苏念攥着那张名片，站在空荡荡的礼堂里，心跳快得像擂鼓。沈岚没看她的简历，甚至没问她叫什么。但那句“希望对你有帮助”，她记了两年。
　　她把名片夹在日记本里，每晚拿出来看一遍。后来她决定来港城读研，一半是因为港城的设计学院确实好，另一半她不想承认，但心里清楚是因为沈岚在这里。
　　“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她身边。”她在名片背面写下这句话，苏念站起来，把名片放回包里，拖着行李箱走到路边。
　　“靓女，打车吗？”一辆红色的士停在她面前，司机探出头来，用粤语喊了一嗓子。
　　“我……”苏念的粤语还很生硬，磕磕绊绊地说，“去……旺角街市。多少钱？”
　　“打表啦，上车。”
　　苏念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至少车是真实的，司机是真实的，这座城市不是她的一场梦。
　　出租车汇入车流。苏念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从罗关口的老旧楼宇慢慢变成旺角街市的霓虹灯海。招牌从楼顶伸出来，一层叠一层，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遮住了半边天空。繁体字，她大部分都认得。
　　她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同乡女生的对话框。来之前，她在同乡群里加了这个人。对方说她也在港城，做文员，可以合租。她们聊了半个月，对方给她发过房子的照片，发过街景，发过语音——声音听起来很热情。
　　“你什么时候到？我去接你。”
　　苏念回复：“今天下午。”
　　对方说：“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苏念又发了一条：“我到港城了，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她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你好？”
　　已读。不回复。
　　苏念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慢慢收紧。她终于懂了——又被放鸽子了。
　　不是第一次。来港城之前，她已经被人放过很多次鸽子。工作、房子、签证——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你不属于这里，你不被欢迎，你的存在是别人的麻烦。
　　苏念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靓女，旺角街市到了。”司机把车停在一条拥挤的街道边，“边条街？”
　　苏念看着窗外密密麻麻的招牌，茫然地说：“就这里吧。”
　　付了车费，她拖着行李箱站在旺角街市的街头。霓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空气里混着鱼蛋的腥气、烧烤的油烟味、汽车尾气的刺鼻——这些味道搅在一起，竟然让她觉得“终于到了”。
　　她在街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地图，搜索附近的青旅。
　　“有是有，但你大陆来的？要交三个月押金。”
　　苏念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想起了妈妈说的“港城遍地黄金”。黄金在哪里？她看不见。她只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和一张张冷漠的脸。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一家茶餐厅，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食咩？”老板娘用粤语问，手里的笔悬在点菜单上。
　　苏念没听懂，张了张嘴。
　　“嗯。”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一下子模糊了她的眼睛。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眼泪掉进了汤里。
　　不是难过。是委屈。
　　她想起那张名片，想起名片背面那行字。“总有一天，我要站在她身边。”她连站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没有。她连今晚住哪里都不知道。
　　苏念擦了擦眼睛，大口大口地吃面。面有点咸，鱼蛋很弹，汤底是虾味的。她一口一口地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
　　付了钱，她拖着行李箱继续走。天色暗下来了，旺角街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把整条街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她终于在一家小巷子里找到了一家宾馆。门口贴着“今日有房”，灯箱上的字歪歪扭扭，看起来开了很多年。
　　“多少钱一晚？”她用普通话问。
　　前台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发黄的汗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行李箱上停了一下——那只箱子边角磨损，轮子上还粘着泥土。
　　“三百。”
　　“能不能便宜点？”
　　“二百八，不能再少了。”
　　苏念犹豫了几秒，还是付了钱。
　　房间在三楼，没有电梯。她拖着行李箱爬上去，走廊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壁纸。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一张单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扇窗户。窗户对面是一堵墙，什么都看不见。床单是白色的，但仔细看，上面有洗不掉的灰色印记。
　　苏念把行李箱靠在墙角，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床垫很硬，弹簧硌着她的骨头。
　　手机亮了。
　　妈妈发来一条语音：“阿念，到住的地方了吗？拍张照给妈看看。”
　　苏念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到最大。窗外只有那堵灰白色的墙，墙角长着青苔。她犹豫了一下，把镜头凑近墙面，只拍砖缝里的青苔，不让那堵墙显得那么近。
　　“房子很好，能看到海。妈，你放心。”
　　按下发送键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扔在床上。
　　她坐在床边，打开行李箱。最上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外套，那是妈妈在车站塞进她手里的。“港城冷气开得大，穿上。”妈妈当时说。
　　她把外套拿出来，披在肩上。外套上有妈妈用的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皂香。
　　然后她又拿出了那张名片。
　　深灰色的卡片，哑光质地，边缘磨损。沈岚。沈氏资本副总裁。
　　苏念看着那两个字——沈岚。她在心里念了一遍。沈岚。这个名字她念了两年，在日记本上写过无数遍，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她把名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沈岚，我来了。来港城，一半为梦想，一半为你。你不知道我是谁，你连我的脸都没看清。但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身边。
　　苏念把名片放回包里最里层的拉链袋，和身份证放在一起。她关了灯，躺在硬邦邦的床上，把脸埋进那件灰色外套里。
　　窗外，旺角街市的霓虹灯还在亮着。红的光、蓝的光、黄的光，透过薄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淡红色的光斑。
　　苏念翻了个身，脸朝着那堵墙。她想起两年前，沈岚站在讲台上，冷得像一座冰山。她坐在最后一排，想：这个人好远。
　　命运比她想得更近，也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