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壬子时

34、第34章 她的目的地

　　高铁中途停了几站，苏炎没下车。

　　她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树影从眼前掠过，有意睁大双眼想要看清那路边风景，却什么也记不住，留不下。

　　这趟高铁的终点是江城。
　　之前买车票时，她一心只顾着买下距离北城最近一班的高铁票。

　　对于这座陌生的城市，苏炎没什么太多的触动。

　　她跟随着人流出了站。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华灯璀璨。耳边嘈杂声响此起彼伏，她站在原地闭上双眼，感受愈发明显。

　　恍惚间，左肩“砰”地一声响，身体往一旁栽去，她伸手扶住树干，堪堪稳住身形。

　　“有病啊，挡在路中央。”撞到她的那人不耐烦地怒喝一声，擦过她匆忙往前赶路。

　　苏炎回头。

　　临街都是商铺，行人来来往往，脸上大多写满了疲惫与愁容，一眼找不出方才呵斥她的那人。

　　她并不在意，随意找了附近的酒店住一晚，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江城是高铁的终点，却不是她的目的地。

　　苏炎随身背着包，沿着江河一路南下，辗转江城、临城、澜城，几座大的临水城市，想寻一处了结此生，却总寻不到令她满意的地点。

　　她从出生起就被刻上敷衍的代名词，总不至于连找个地方死去也这样潦草吧。

　　午后的绿皮火车缓慢行驶在轨道上，金灿灿的阳光洋洋洒洒落在桌面。

　　苏炎手肘撑着下颌，百无聊赖地欣赏着窗外风景。

　　火车上的风景倒是比高铁上更好，也看得更清楚，胡思乱想间，完全没注意身旁座位上的人换了几人，直到手臂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

　　她回过神来。

　　身旁座位上的人变了，不是刚上车时抱着孩子的妇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男孩。

　　男孩垂着头，手里紧紧攥着车票，怯懦地偷瞄她一眼。

　　苏炎浑不在意，继续沉浸在方才的情绪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洪亮的吆喝由远及近。
　　穿着浅蓝工服的售货员推着满满一车货品挤过来。

　　苏炎目光淡淡扫过堆叠的桶装泡面，没什么兴致，却依旧叫住了售货员，买下一桶泡面，拆开、接热水，然后坐回位子上等待，整个过程犹如必须走的流程一般，激不起半分情绪波动。

　　两分钟后，她揭开盖子拿着叉子正要喂进嘴里。

　　“咕噜”，一道奇怪的声音猝然传进她的耳里。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肚子“咕噜噜”声。

　　声响不大，苏炎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余光触碰到男孩灼灼盯着的视线，当即放下叉子，从售货员那儿再买下一盒泡面，送给小男孩。

　　小孩眼睛立时瞪大，满脸写着震惊。

　　苏炎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将泡面往他身前送了送：“给你的。”

　　小男孩盯着她手里的泡面，咽了咽口水，随即接过泡面，转身就跑去接热水。

　　这节车厢里的人不多。
　　小孩坐在她对面，双手老实捧着泡面碗埋头嗦着泡面，吃得那叫一个香。

　　苏炎顿时食欲也上来，连着多吃了几口。

　　男孩三两下吃完一桶，眼神直勾勾盯着她剩下的半碗泡面。

　　苏炎刻意无视，从包里搜刮出最后一根火腿肠给他。

　　小男孩欢喜吃下，却始终不出声。

　　苏炎心底生出一丝怪异。

　　这小孩看着比苏辞大不了多少，年龄估计也差不多，只是身形偏瘦弱，连胖小辞一半都比不上。
　　她仔细观察过，他和周围大人都不认识，确定他是一个人，没有父母同伴陪同。

　　昨晚没睡好，苏炎想着想着不禁困意上涌，缓缓闭上了双眼。

　　一路睡了两个小时，等她迷迷糊糊醒来时，火车很快就要到终点站了。

　　持续保持同一个姿势，身体僵硬发麻，她正准备起身活动两下，胳膊传来一道凉意，还伴随着浅浅均匀的呼噜声。

　　这小孩心倒是大，竟然靠着她睡得这么香。

　　兴许是他模样长得乖巧，苏炎并不反感，静静坐着没动。

　　暮色逐渐降临，火车也缓缓驶入终点站。

　　小男孩霎时惊醒，愣了一瞬，反应过来，随手擦掉嘴角快要流下的口水，露出胆怯的神色。

　　苏炎笑笑，没说什么，背着包下了火车。

　　这座小城名叫云城，地处最南边。

　　城市不算大，道路设施也比不上那些大城市，但胜在环境好，还背靠大山，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路上行人三三两两，悠闲散着步。

　　广场上成群结队的大妈们跳着广场舞，欢快的节奏配合动感的舞步，为这座小城增添了一些灵动乐趣。

　　天还没完全漆黑，苏炎心情不错，慢悠悠地逛着，并不着急回酒店。

　　她本就没带多少行李，只一个背包。包里装着简单换洗衣物、手机与少量现金，已然足够。

　　路上经过一处夜市，烟火气息浓厚，热火朝天的氛围一下子驱散了她连日以来阴郁的情绪。

　　她买了许多当地小吃，找了一处干净人不多的小摊，正要坐下大快朵颐。

　　抬眸间，不经意的一瞥，一道熟悉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定睛望去。

　　小男孩就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她。

　　目光对视上，很快，小男孩低下了头，移开了眼，可脚步却不曾挪动半分，安静站着。

　　苏炎略微皱了皱眉头，三两步来到小男孩身前。

　　“小孩，你跟着我做什么？”她语气略带不善，出声质问。

　　小男孩紧张地搓着裤缝边缘的线头，眼神飘忽，张了张嘴，却始终不敢发出声音来。

　　见他一副被欺负了的模样，苏炎刚生出一丝硬度的心肠，顿时软了几分，嗓音稍缓和：“你是不是迷路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话音刚落，小男孩立马用力地点点头：“找……真真，真真，找她。”他似是想到什么，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摸出一张字条来。

　　听他说话的口气……

　　苏炎眉头紧蹙，心底有了一些猜想，却不敢下定论。

　　她按捺住翻涌的情绪，仔细读了一遍他给的字条。

　　果然，如她猜想的一样。

　　字条上写着他的姓名、年龄，还有家庭地址，以及病症。

　　这小孩名叫吴所未，刚满九岁，家住云城云归县祥云镇葫芦村3号，自闭症儿童。

　　吴所未茫然地环顾四周，口里不停念叨着：“真真不见了，要找真真。”

　　苏炎一边哄着他一边帮他把纸条收进裤兜里仔细装好，牵着他来到摊位前买了一碗馄饨。

　　馄饨皮薄馅儿大，吴所未情绪还算稳定，安静吃完一整碗馄饨，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吃饱喝足，苏炎终究不忍心将他一个人丢在这儿，方才她查过地图，从城里去到葫芦村要五个小时，今天太晚了，干脆将他先带回酒店住下，明早再说。

　　吴所未很乖，不吵也不闹，攥着她的衣角紧紧跟在身后。

　　回到酒店，苏炎重新换了一间套房，两间卧室，中间隔着客厅，这样一来，吴所未有什么异常情况，她也能及时发现。

　　云城的夜晚格外寂静，苏炎难得睡了一个整觉。
　　第二日清晨，她带着吴所未打了一辆顺风车直奔葫芦村。

　　沿路地势平缓，周围种满了向日葵，金灿灿的一片，风卷着花瓣随风晃动，远远望去，好似披上一层闪亮的星光，明晃晃地吸引着她。

　　她当即做了决定。

　　就是这里了，她的目的地。

　　—

　　同一时间，北城半山澜庭，书房。

　　江羽诺环顾四周，缓缓坐下。
　　不经意间，桌上的照片映入眼帘。

　　她捧着咖啡杯的指尖轻微一颤，转头看向一旁的男人，问：“这张照片里的小女孩是炎炎吗？”

　　顾梵抬眸轻瞥一眼，仔细翻看文件内容：“整理客房找到的，苏炎当初离开得匆忙，一直没有机会还给她。”

　　江羽诺：“是吗？”

　　顾梵：“嗯，照片上苏炎的姿势很特别，和你当初救我的游泳姿势很像。”

　　江羽诺身形一顿，抬手轻抚额发：“难为梵哥记得这样清楚，我都有些忘记了。”

　　顾梵在文件末尾利落签下自己的名字，随即合上文件递给她：“当然，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江羽诺抿唇笑了笑，没再言语。她双手接过合同，起身离开了半山澜庭。

　　偌大的书房里，只剩下顾梵一人。

　　他端着咖啡杯站在窗台边，望着那越来越远的汽车，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

　　傍晚的彩霞铺满天际，赤红如血，蚕食尽天边那最后一丝光亮。
　　朦胧月影悄然显现，灰蒙蒙地将整座城市笼罩其中。

　　随着夕阳落下，顾氏与江氏的这场合作，正式落下帷幕。

　　顾梵仰头喝尽杯里冰冷的咖啡，转身折回书桌前拉开抽屉，从厚厚的书册夹层里取出那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言言。

　　是当年他溺水醒来后，让羽诺写下的名字。

　　他曾一度以为言言是羽诺的小名。

　　可为什么是言言？

　　心底忽然冒出这样一个疑问。

　　顾梵思索着，指腹来回摩挲纸面上的字迹。

　　字迹随着时间的更迭已然模糊不堪，可这一笔一划却早已清晰印在他的脑海。

　　第二个言字比第一个言字更周正，更大一些。第一个言字比起第二个言，更向右上方歪斜。

　　——！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眉头紧蹙，眸光骤然锁紧，双目死死盯着笔画。

　　下一刻，他提笔在空白纸张上迅速写下一字：“諾”。

　　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

　　下意识写出的諾字偏旁言，就是倾斜的！

　　念头在顷刻间冒出来，惊得他掌心沁出一层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