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壬子时

33、第33章 离开北城

　　彼时，她被母亲沈洁衡送上婚车。上车前，母亲拉着她的手眼含泪光，依依不舍地嘱咐，若是受了委屈，随时可以回来，苏家大门永远为她敞开。

　　此刻，院门紧闭，密码锁早已换了新的。

　　那日与今日一样，艳阳高照。

　　苏炎抬头望天，刺眼的日光直射进眼底。

　　门铃按了多次，始终无人应答。

　　直到一辆汽车从路口驶来，缓缓从她面前经过，院门应声大开，车子顺利开了进去。

　　苏炎目光追随着那辆车。

　　车牌她认识。

　　苏宸从驾驶位上下来，余光瞥到站在门边的她，只一眼，便大步进了家门。

　　苏炎深吸一口气，缓步跟上。

　　客厅里，众人都在。

　　母亲靠在沙发上，笑着接过苏宸递来的茶杯，轻抿一小口，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直夸他能干懂事，公司里大小事务都由他打理，最近与江氏集团合作的项目顺利落地。
　　她当即订下高档餐厅，要为他庆祝。

　　苏宸又拿出从商场里买的昂贵护肤品送到母亲面前。

　　母亲欢喜收下。

　　父亲坐在一旁见状，轻哼一声，酸溜溜地打趣母子俩感情好。

　　苏宸立即示意佣人将礼物拿来。

　　一套汝窑天青茶具，釉面藏着细碎冰裂纹，是苏宸特意托人从外地寻来的。

　　父亲眼睛瞬间发亮，别的他从不在乎，唯独对茶具爱不释手。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端详许久，又让人将这一套茶具仔细收进他那宝贵的柜子里。

　　几人有说有笑，全然无视苏炎的存在。

　　苏炎就站在那儿旁观，始终没有出声。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遭到母亲的责骂，骂她不知好歹，骂她不为苏家着想，或者哭着闹着让她去复婚，可现在什么都没发生，一切都很平静，却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就在她打算离开时，食指忽然被一只暖呼呼的小手给紧紧握在手心。

　　苏辞仰着小脸，甜甜地喊她：“姐姐。”

　　八岁的亲弟弟，个头才到她胸口。

　　苏辞紧紧挨着她，亲昵地撒娇：“你好久都没回家了，小火姐姐。”

　　他的嗓音细细软软，苏炎心脏骤然一缩，软了半分。
　　她蹲下身，与小孩平齐，捏了捏那软乎乎的小脸：“乖小辞，有没有想姐姐啊？”

　　苏辞：“想啊，小辞想姐姐想得都睡不着。”
　　他连忙松开苏炎的手，从左边裤兜掏出一颗糖，送到她面前。

　　苏炎望着那肉嘟嘟的手心，眉眼顿时舒展开来。
　　她拆开糖纸将糖喂进嘴里。

　　橙子味的糖果，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谢谢小辞。”苏炎轻揉了揉他的头顶。

　　苏辞嘻嘻一笑，从右边裤兜里又摸出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牵起她的手便要带她上楼。

　　沈洁衡察觉到动静，出声：“过来，小辞。”她对着苏辞招了招手。

　　苏辞撅了撅嘴：“不要，我要和小火姐姐玩。”

　　沈洁衡当即沉下脸。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苏辞身子一僵，瘪下嘴角，抱着苏炎的手臂缩到她身后。

　　苏炎丝毫不惧，只将苏辞护在身后。

　　气氛僵持。

　　苏宸反应过来，开口打着圆场：“哟，瞧我这记性。方才光顾着和爸妈聊天，倒是忘记炎炎还在这儿。”
　　他温和地朝苏炎笑了笑，示意佣人请她过来落座。

　　苏炎却没动，依旧站在原地。

　　她视线掠过苏宸望向沈洁衡，语气冷淡：“若是没别的事，我先走了。”说完，便要转身。

　　“等等！”

　　沈洁衡出声：“什么时候和顾梵离的婚？”

　　她就这样不加丝毫掩饰的问了出来，语气直白生硬，开口便是质问。

　　苏炎心无波澜，轻声说：“正月初八，离婚证我带来了，您要看看吗？”

　　没等沈洁衡发怒，父亲苏正国先坐不住了。
　　他摔了手里的茶杯，激动地站起来，朝她怒吼：“谁教你这么没规矩的，离婚还有理了，给我过来！”

　　苏正国轻易不会动怒，一旦发火，比沈洁衡还要可怕。

　　小的时候，苏炎每次考试只要不是满分，苏正国都会罚她，有时遇到他心情不好时，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将气撒到她身上，罚她跪在书房，有时他忘记了，她就要跪上一整夜。

　　她并不傻，会趁着深夜悄悄溜回自己房中。

　　有一次，她刚打开书房门就被苏宸撞见。

　　那时候的苏宸待她，和如今判若两人。他会替她打掩护，将她安全送回房中，并且在父亲面前替她求情。

　　通常第二天醒来，父亲便也没再说什么，倒是母亲会在餐桌上不停数落她，罚她写五百字检讨书，还让她在所有人面前大声朗读出来，让她保证下一次考试一定会拿满分，要是做不到，下一次的惩罚会比这次的更重。

　　苏炎也曾反抗过，可到头来受罪的还是自己。

　　在他们眼里，她越是不服管教，越是激怒他们，他们越会变本加厉地罚她，轻则饿上一整天。就算她低头服软，也换不来半句关心。

　　表面上，他们会为了她起争执，会互相指责，吵来吵去，最后却一致将过错归结于她本身的性格，到头来遭殃的还是苏炎。

　　见她站在原地不动，苏正国起身抬手便是一巴掌。

　　苏炎毫无防备，左脸被打得偏向一旁，嘴角被他手上的金戒指划破，鲜血立马渗了出来，舌尖泛起浓重的腥咸。

　　力道极重，痛感明显，她忽然就笑了，似曾相识的画面，上次挨打时她还是所谓的顾太太。

　　不愧是父子，下手倒是狠。

　　苏炎勾起带血的唇角，清纯中带着一丝魅惑，眼神却冰冷。

　　她早就不是从前那个整日黏着苏宸的女孩，也不是那个渴望得到父母关心的女孩。

　　打从记事起，在他们面前，哪怕受了再大的委屈，苏炎都不会掉一滴泪。

　　她的目光直直盯着苏正国，轻声开口：“这就够了？那我可以走了么？”

　　苏正国见她毫不在意的冷淡模样，顿时被气得扬手又要挥下。

　　苏炎没有躲闪，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苏辞张开手臂，挡在她身前，小小人儿，满眼都是倔强，“爸爸坏！不许你打姐姐！”

　　苏正国明显一愣，不情不愿地放下了手，转而看向一旁的沈洁衡。

　　沈洁衡皱了皱眉，当即吩咐：“管家，带小少爷上楼。”

　　苏辞反应迅速，一个闪身躲掉管家伸来的手。
　　他双手攥着苏炎衣角，死活都不松手。

　　沈洁衡又让周围佣人上前去掰开他的手指。

　　苏炎不忍苏辞夹在其中为难，开口劝阻：“小辞乖，姐姐不会有事的，你先跟着管家上楼，待会儿姐姐再上来陪你玩。”

　　苏辞望着她的眼睛仔细打量了一会儿，见她眼里没有任何委屈异常，这才放下心来，慢慢松开了手。
　　“姐姐，我会一直等你的。”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管家上了楼。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经过方才一折腾，苏正国对着她又是一通骂。
　　沈洁衡在旁坐着，始终无动于衷。

　　好一会儿，见苏炎依旧厚着脸皮站在那儿，任苏正国数落，沈洁衡耐心耗尽，“行了行了，你说这么多她听吗？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炎炎你先离开，什么时候认错什么时候再回来。”

　　沈洁衡拍板定论，苏正国终究按捺下来，放苏炎离开。

　　苏炎拖着疲惫的步子走出苏家。

　　她打车回了酒店，进了房间，便躺倒在床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下。

　　第二日是周六，天还没亮，她买了最近一班高铁票，没有告诉任何人，一个人悄无声息离开了北城。

　　高铁呼啸而过，卷起一阵春风，春风穿过城郊别墅的落地窗纱帘，轻轻掀动桌面上的文件。

　　顾梵放下笔，低头看向正叼着飞盘玩具的边牧。

　　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狗狗的哼唧声。

　　通宵一夜，顾梵没空陪它玩飞盘，起身给自己又冲了一杯咖啡，继续埋头工作。

　　边牧见他不理自己，甩了甩脑袋，扔下飞盘，转头跑下楼进了一楼卧室。

　　它跳上床，望着床头柜上摆放着它的画像，立刻叼起画框兴冲冲地跑进主卧，灵活地跳到床头柜上，将画框摆在柜子正中央，随即一跃而下，趴在地上仔细欣赏起来，看着看着困意来袭，却还是努力睁着双眼，不让自己睡过去。

　　忽然，它鼻尖微动，嗅到了什么异样的气味。

　　它顿时清醒过来，抖了抖身子从地上起来，随即匍匐着爬进床底。

　　片刻后，它灵活地从床底钻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张照片。

　　它将照片放到床上，望着照片上的歪了歪脑袋，又抬头看向床头柜上的画框，再次叼起照片跳下床，“噔噔蹬”地钻进书房，蹭了蹭顾梵的裤腿。

　　顾梵不为所动，头也没抬地警告：“别来烦我。”

　　边牧不停，一个劲儿地蹭着他。

　　顾梵被它弄得心烦，转头看去。

　　边牧叼着照片放到地上，前脚掌指了指照片。

　　顾梵顺着它的动作看向那张旧照片。

　　河面清澈见底，波光粼粼。

　　照片里的小女孩半浮在水面，右臂紧贴身体纹丝不动，只单臂划水。

　　刹那间，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

　　那年湍急的河水，快要被河水淹没的他。

　　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小小身影，推着水奋力向他游来的独特姿势，多年来一直藏在他的脑海深处，此时此刻，却与照片上的姿势奇迹般的重合在了一起，分毫不差。

　　顾梵呼吸骤然一紧。

　　他久久凝望着照片里的小女孩，又顺着边牧的目光看向床头柜那幅画像。

　　边牧还在不停咬着他的裤腿，前爪反复扒拉着照片，又抬头望望画像，来来回回，仿佛在告知着他什么。

　　顾梵皱了皱眉，脑海里那些被他遗漏疏忽的过往细节，在这一刻，终于串联成了一条线。

　　窗外春风携来海棠花香，仿若带他回到那晚的海底。

　　银鱼群反射着月光，犹如一条银光绸带，吸引着女人奋不顾身地向着那片光亮游去，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