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壬子时

28、第28章 “你什么时

　　腊月二十八，顾氏集团。

　　顾梵一一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偌大的会议室里，无一人敢站起来平息他方才的怒火。

　　静默片刻，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顾梵垂眸看了一眼，拿起手机走向门外接听。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转头与身旁人交头接耳。

　　研发部门经理擦了擦汗，抖着嗓子讨好地问：“刘助，今年春节咱们公司真的不放假吗？我都已经计划好带着老婆孩子去国外玩了，机票都买好了。”

　　刘助理面露难色，深深叹息一声。事关顾总的家事，他也不好过多解释，正要开口敷衍几句，就见顾梵快步从门口进来。

　　刹那间，众人立刻闭嘴，目光齐刷刷地紧盯着男人走上台。

　　顾梵收起手机，看向刘助理，语气不同于方才的严酷：“把资料补齐，明天开始，放假一周。”
　　只一句，他迅速说完，转身迈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静默两秒，反应过来后一片欢呼。

　　顾梵独自进了地库，兴致勃勃地驱车回半山澜庭。

　　方才的电话是苏炎打来的，说想去海城。
　　他方才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

　　这些天以来，他都睡在公司，没有回过家。

　　自从他把狗送回老宅那日起，两人已经快半个月没见了。

　　等红灯时，他看了眼窗外的天。

　　阴沉了几日的天，久违地放晴了。

　　暖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放在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绿灯一亮，他立马掉转车头返回商场买了一套珠宝首饰。

　　车子稳稳停在半山澜庭院子。
　　顾梵提着礼物进门。

　　客厅里，女人闭着双眼躺在沙发上。

　　他把礼物放在一旁，本想叫醒她，却见她皱着眉，眼下青黑一片，唇色略微泛白，突出的锁骨处银白项链细细闪闪，薄被一角斜斜搭在腰间，另一角拖曳在地，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手指纤细腕骨隆起，睡得并不踏实。

　　顾梵打开地暖，将薄被往上盖住她的肩膀，起身进了厨房。

　　一个小时后。

　　苏炎睁眼就撞进男人低垂的眼眸，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她缓了两秒便要撑着沙发边沿起身，却被他一把按住：“还早，再睡一会儿。”

　　顾梵垂着眼望着她，微微扬起嘴角，指尖摩挲着她的腕骨，抬手帮她拨开额前遮挡的碎发。

　　苏炎后脑勺被迫枕在他的大腿上，从下到上的角度，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上下滚动的喉结，以及清晰的下颌线。

　　她不敢再往上看，心底陡然生出一丝怯懦，侧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缓缓闭上了眼。

　　等她彻底醒来时，天已完全暗下来。

　　客厅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

　　朦胧灯光下，身后男人紧贴着她的背，左手从后往前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热气喷洒在耳后，有点痒。

　　苏炎指尖蜷了蜷，却吵醒了他。

　　顾梵没及时睁眼，勾了勾唇角，手指始终扣着手腕没松，拇指在她掌心轻柔摩挲了两遍，缱绻又暧昧。

　　“饿不饿？起来吃点东西。”
　　他说着，将苏炎拉坐起身。

　　苏炎没说话，任由他带着她来到餐桌边坐下。

　　桌上一盘红烧鲈鱼、清炒时蔬，配上一盅干贝冬瓜汤，难得简单家常的菜式。

　　苏炎抬眸看他，抿了抿唇，没问出口。

　　顾梵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沉默，自顾道：“食材有限，简单做了一些，一直温着，快尝尝。”

　　果然是他做的。

　　苏炎有些讶异，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

　　温润鲜美的汤品滑进喉间，舌尖泛起一抹甘甜。

　　她不由得多喝了几口，旁边的碗里突然多出一双筷子。

　　筷子一头夹着一块鱼肉放进她的碗里。

　　顾梵嗓音低沉柔和：“别光喝汤。”

　　苏炎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却不小心撞进那双温和的眼睛里。

　　他的眼睛好似有魔力，苏炎不知不觉被吸引，耳尖通红一片。

　　她垂下眸，拿起筷子同样夹了一块鱼肉放进他的碗里，小声说了一句：“你也吃。”

　　顾梵眉眼带笑，轻“嗯”一声，大口吃下鱼肉。

　　进餐期间，两人话并不多，但大多时候都是顾梵说，苏炎安静听着，时不时点头回应一句。

　　静谧的夜晚，二楼卧室灯火通明。

　　两人默契的谁都没提那日的不欢而散。

　　苏炎站在阳台上，冷风吹来，她却只觉凉快，被他从身后抱着感受不到冷意。

　　结束后，苏炎双手撑着阳台栏杆缓了很久，久到那炙热的气息再次紊乱。

　　苏炎难耐地扭动了下身体，转身将他推开，进了浴室。
　　等她出来时，顾梵已经在楼下洗完了澡躺上了床。

　　苏炎轻轻叹息一声，从另一侧上了床，躺到他身旁。

　　顾梵熄了灯，从后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紧闭上眼。

　　苏炎眨了眨有些泛酸的眼眸，侧身躺着没动。

　　不知过了多久。

　　身后人呼吸变得匀称，她起身下了床，悄然下楼来到沙发前，拉开桌下的抽屉取出一个瓶身上印着“避孕药”三个字的瓶子，从中倒出一片安眠药，毫不犹豫地咽下。

　　三点水不在，她的失眠又加重了一些，这些天不得不靠安眠药勉强硬抗维持。

　　她去过一次老宅，如愿进了院子，可顾爷爷不在，三点水也不在，只有刘妈。

　　刘妈态度异常冷硬，只一遍一遍复述着老爷子让她生孩子的话，只要她一天怀不上，就一天别想再见狗。

　　苏炎心灰意冷，她没打算再去求顾梵。

　　她其实想了很多，以目前糟糕的状况她是无法照顾好狗狗们的，与其让它们饥一顿饱一顿，跟着她挨饿，不如让它们好好生活不去打扰。

　　苏炎起身，往二楼走去，来到床边重新躺下。

　　男人突然出声：“去哪儿了？”

　　苏炎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混沌，轻声回应：“楼下，喝水。”

　　男人没再说话。

　　卧室漆黑一片，苏炎渐渐沉睡。

　　她的身旁，顾梵缓缓睁开了双眼，起身走出了卧室。

　　—

　　次日午后，苏炎睡得有些久。
　　她迷迷糊糊醒来，轻揉了揉仍有些犯困的双眼。

　　手机铃声霎时响起。

　　电话那头是顾梵，一如既往温润的嗓音，提醒她去海城的衣服他已经收拾妥当，厨房里有饭菜，让她吃完，半个小时后他就来接她。

　　苏炎挂了电话，看了眼门口已经被收拾好的行李箱，转头进了浴室。

　　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去海城，苏炎心绪却没有任何波动，全程闭着眼睡觉。

　　飞机落地，两人先将行李放到酒店。

　　顾梵找了一家当地餐厅。

　　饭后，他们手牵手在海边漫步。
　　海风徐徐，轻柔拂着脸颊，裹挟着淡淡的海水咸味，舒适又放松。

　　苏炎穿着吊带长裙，潮水漫过脚踝。
　　她有些累，走不动了，站在原地望着海平面上的赤红落日慢慢下沉融进海水里，直至被海面吞噬，只剩下一点橘红霞光逐渐褪去色彩。

　　周遭喧嚣一一散在咸咸的海风里，顾梵抬起手，紧紧搂上她的左肩。苏炎靠上他宽阔的肩膀。

　　从后看，两人像是一对热恋的情侣。可苏炎只是想着上次带三点水来，应该多陪陪它才对，不该将它孤零零拴在岸边，独自下海潜水。

　　“在想什么？”顾梵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羊绒披肩。

　　苏炎摇了摇头：“没什么。”

　　过了两秒，不知她又想到什么，沉沉叹息一声，说：“我今晚想去潜水。”

　　顾梵转头看她一眼，皱眉道：“明天吧，夜潜不安全。”

　　苏炎沉默，静静望着天边最后那一点霞光被黑暗无情吞噬。

　　室内，落地窗前映出两道影子。

　　一窗之隔，岸边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涌来，洇湿了她的全身，湿漉漉的，粘腻不适。

　　顾梵抱起她进了浴室，拨开她黏在脸颊边的湿发，仰头的瞬间，下颌一滴水珠落在莹润的锁骨上。

　　他眼神暗了暗，埋首轻轻一吻，舌尖小心翼翼卷起那滴晶莹，肆无忌惮地拆吃，入腹……

　　……

　　潜水最主要的是安全。

　　苏炎潜入海下十米，还想继续往下。

　　顾梵对她做出上浮的手势，逐渐贴近，拉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下潜。

　　银鱼鱼群就在不远处，苏炎往后用力挣开他的手，奋力推水游了过去。

　　阳光刺破海平面，光亮直直射进海里，成群的鱼儿们周身闪烁着银光，像一条流动的星河，苏炎无时无刻不被它们所吸引。

　　她张开双手想要去触摸，光亮顺着手心划过，却留不下半分痕迹。

　　没一会儿，聚集的银鱼似乎感知到了危险，纷纷离散开来，躲进了礁石。

　　苏炎望着那抹反射的亮光逐渐黯淡下来，直至消失不见。

　　她微微一怔，对顾梵比出上浮手势，放掉浮力背心的空气，身体自然上浮。

　　没了光亮，潜水变得毫无意义。

　　她知道，光亮终究不是银鱼自身发出的，只是借着烈日的光罢了，银鱼失去了光亮，只能永远陷在那无比漆黑的海水里，暗无天日，与她别无二致。

　　苏炎浮出水面，顾梵紧随其后。

　　两人上了甲板，卸下装备，简单冲洗了一下，上了岸。

　　没了潜水的乐趣，苏炎回了房间，径直朝着浴室走去。
　　出来时，顾梵裹着浴袍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发呆。
　　听见动静，他转头看来，将手里端着的水杯递给她。

　　“谢谢。”苏炎接过，捧着水杯小口小口喝着。

　　顾梵目光没从她的脸上移开。

　　长长的睫毛很浓密，无助地颤了颤，遮掩不住她内心一丝情绪。

　　“你什么时候学的游泳？”顾梵忽然出声。

　　苏炎有些怔然，没有抬头，只是眨巴着大眼盯着水杯里泛起的一丝波纹，如实说：“没学过，自然而然就会了，动作不规范，倒是小时候胆子大又调皮，经常瞒着家人偷偷下河。”

　　顾梵听她这样说，不禁皱起眉头，见她一直低着头，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两人都心照不宣，心知肚明。

　　沉默一息。

　　顾梵再次开口：“张哮天也会游泳吗？”

　　苏炎毫无察觉，轻摇了摇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指尖紧紧捏着杯子，手心沁出了一点薄汗。

　　在决定来海城之前，她也有过犹豫。

　　可顾梵曾对她说会陪她来海城，她想，这仅有的对她最后的一点承诺，总得要兑现吧。

　　苏炎深吸一口气，终是开了口：“顾梵，海城结束，我们……离婚吧。”

　　她放下手中杯子，从一旁包里拿出已经签好的离婚协议书，送到他手中，没有丝毫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