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溺而遇》夜长昼

54、是一对 “我们本来

　　第二天早读下课，一楼的两个女生结伴来还陈青峦的生物答案。
　　陈青峦微笑着接下，在对面说了“谢谢”后，应道：“没事。”
　　他想了想，问：“昨天你们班来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

　　其中一个女生说：“你说邹杰啊，你们认识？”

　　陈青峦把手放到头顶，装作思考的样子，几秒后，笑道：“以前好像说过话，但我记性不太好，把他名字忘了，昨天都没好意思跟他多说话。”

　　闻言，另一个女生立马解释道：“他那人很内向的，要是没说好话估计不是故意的。”

　　也就是说，至少邹杰的露面，是他自愿的。

　　陈青峦也便不在邹杰身上过多纠结，于是他接道：“没事，挺好的……我这记这么乱，你们真看得懂？”
　　说着，他换上质疑的眼神，审视自己的卷面。

　　先说话的女生暗推了另一个女生一把，说：“我不行，她还夸你字好看呢。”

　　陈青峦听了有点想笑，他字虽不丑，但这张卷子他完全是在“画”，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秉持着尊重的态度，陈青峦看了离自己更近的这个女生一眼，记住她的样貌。
　　脑子一转，便对上了名字。

　　这姑娘长得白，面中细看有些雀斑，又是双眼皮，而头发是天生的泛黄。

　　应当是楼下三班的英语课代表杨盈，他们班同学之前有次起哄管她叫小洋（杨）妞，后面虽然没有再当她面叫过，但这外号却格外深入人心。

　　对上号后，陈青峦立马错开了眼神，和杨盈的朋友继续说：“真谢了啊，给我留面子。”

　　“不过，要是还有不清楚的，来拿我同桌的。”陈青峦骄傲地秀出周云湾的那份，用食指弹了弹。

　　杨盈像是察觉到了这细微的疏远，拉着她朋友的胳膊，莞尔道：“不用啦，我们班今天上午也要对答案了……对了，谢谢你的答案。”

　　陈青峦向她看了一眼，笑着说：“不谢。”接着很快把视线移向手里的纸张，安慰性地抚摸了两下。

　　杨盈轻声道：“我们走了。”

　　陈青峦抬起头，冲她们笑着点了点下巴。

　　待人走后，陈青峦趴在桌子上庆幸周云湾被叫走了，不然在场的三个人都要如坐针毡地承受他的目光。

　　——周云湾最近醋劲儿挺大。

　　这么想着，陈青峦口腔里莫名分泌了些津液，而手指也不自觉开始扒拉下唇。
　　除了柔软的触感外，无别的异样。

　　陈青峦快速动了下喉结，一副春风拂面的样子，又假动作伸了伸胳膊。

　　他想，不怪周云湾爱生气。

　　任谁想到气息密布、口齿交融的亲近，也要生出馋虫来。

　　比方他今天吃不到，势必要大闹一场。

　　……很快，陈青峦换上了一张严肃脸，僵硬地背过手，掐自己的后脖肉。

　　甚至周云湾回来后，他仅仅是点点下巴示意，然后就立马投入学习中。

　　周云湾当然感觉奇怪，下课铃一响便钻到陈青峦的臂怀中，话还没问出口。

　　胳膊上的触感就明晃晃地帮助二人戳破了这层窗户纸。

　　陈青峦顶着个爆红的脑袋，眯眼磨了两下牙，之后在周云湾震惊的眼神中，快速低头亲了一下，亲完便大力把周云湾拔到旁边。而他自己佝着背，缩在座位里，把外套口揪到头顶，上挡住整张脸，下捂住尊严。

　　之后的六分钟，陈青峦时不时地听见周云湾漏出的轻笑声。

　　路过的人来问，周云湾便冒着张大红脸，手不安分地一下下抓着头发，笑着解释道：“刚打了一架。”

　　等人再问他们没事吧，周云湾就又笑出声，补充道：“没事，他打赢了。”

　　这样非常的时刻，喜悦随着心跳的澎湃，轰轰烈烈地渲染了他们的整个世界。
　　而旁人不懂，以为一个打赢却害臊了，一个打输但气笑了。

　　只有主人公铭记着这个再难遗忘的瞬间，变成亲爱的小秘密。

　　-
　　转眼又要到了周云湾十七岁的生日，而他向陈青峦申请了提前过，就他们两个。

　　陈青峦疑惑道：“为什么？”

　　周云湾解释说：“我家里要来人，很多人。因为我妈快回来了，又赶上我的生日，所以可能要去外面办，但我一向不喜欢太过……总之我不打算喊其他同龄人，又怕只喊你会有些怪，干脆还是你单独给我过的好。”

　　陈青峦想了想，算了算时间，怕两个人独处擦出什么火花来，他们两个未成年——不太好哦。
　　所以他摇了摇脑袋，拒绝了，笑着提议自己打算在生日当天去敲门送礼物。
　　“你就当我是呃‘圣诞老人’？我送上礼物就走，你那天能保证几点在家？”

　　周云湾虽有些失望，但也同意了：“我和妈妈说中午办，这样四点之后，我一定在家里，等你。”

　　陈青峦高兴地说：“好。”

　　但他没想到，周云湾开门时，客厅里乌泱泱的全是人。

　　陈青峦的视线不自觉斜向周云湾身侧，坐在白色布艺沙发上的陌生女人，她留着打理得当的尾翘短发，旁边有个懒散地靠着她肩膀的周云婷。

　　内搭是高领针织毛衣，外着短款毛呢大衣，下身是同样浅色系的裤子。

　　和周云湾的日常穿搭是如出一辙，不难猜出她的身份——妈妈。

　　而她此时也正往陈青峦这里望过来，面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脸小小的，皮肤很白。

　　陈青峦连忙收回了视线，低下头试图把自己缩到周云湾身体的遮蔽之下，然后把礼物袋往周云湾手里一塞，快速说了句“生日快乐”，就打算离开。

　　岳妈妈开口了。

　　“是青峦小朋友吗？”

　　在问他。

　　周云湾一手挡住人，一边回头喊了句，“妈。”

　　岳妈妈眉开眼笑地应道：“我知道的。”然后起身就要走到门这边来。

　　陈青峦更紧张了，甚至放弃了关门，转身就想跑。可步子抬了半截，又觉得自己就这么跑了算怎么个事儿。
　　于是他又转了回来，还被周云湾抓了个严实。

　　屋里其他人也七七八八地问着寒暄起来，听得陈青峦头都大了。但看见岳妈妈正对着他走过来时，他的脑子瞬间空滞了，将眼神又是一错，才看见后面的周姐姐还在抬手向他打招呼。
　　陈青峦微微点头作回应。

　　“久闻不如一见。”岳妈妈站到了周云湾旁边，还把自己儿子往后挤了挤，“我不常在家，可惜现在才见到你。”

　　陈青峦紧张地攥手，头更是囫囵地点，嘴里磕磕巴巴地说着，“阿…阿姨好。”

　　岳妈妈轻嗯着点了点下巴，又把手搭在陈青峦肩上，说：“我都知道。”
　　她上下看了看陈青峦，怎么看怎么觉得不错，想夸夸想安慰又怕说太多。

　　周云湾从后面又冒了头，“妈，可以了。”

　　岳妈妈这才想起来又打量了打量自己儿子，突然道：“般配。”

　　周云湾没听清，“什么？”

　　陈青峦听得却十分清楚，脸红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岳妈妈笑了笑，仰头冲陈青峦说：“这次太匆忙，等你们高考完，咱俩好好聊聊。”

　　陈青峦偷偷往下蹲，嘴角一直压抑不住地乱动，他缓缓地应道：“好，谢谢阿姨。”

　　周云湾问：“聊什么？”
　　他突然有点怕高考后他妈会把陈青峦带出门玩，但是没理由不带他，他这么勤快。

　　岳妈妈放下了搭在陈青峦肩上的手，转身对周云湾说：“没什么。你们出去说说话，逛一逛，别玩太晚。”

　　陈青峦腼腆地说：“不……了，谢谢阿姨，我还有事情，这就走。”

　　岳妈妈侧身让了路，把手放在周云湾手臂上，不动声色地推了把，“那让云湾送送你。可惜老周不在，我这刚回来走不开……日后有空一定陪陪阿姨。”

　　周云湾没给陈青峦再答话的机会，拉着他就跑了，让他匆忙告别的声音留在空气里。

　　没离开几步，周云湾便黏了上来，整个人快挂在陈青峦身上，嗓子里哼哼唧唧的。

　　陈青峦推开他的脑袋，失笑道：“你这又是哪出？”

　　周云湾道：“跟我爸学的，他老油条，胡子拉碴，不见我妈不收拾……但有效。”

　　陈青峦想了想这个场景，有些难以直视。

　　然后他又想起自己的父母，是自由恋爱在一起，柴米油盐是有的，但幸好三观基本一致，也还算相爱。
　　挺好。

　　其他的，他不再去想。

　　周云湾又道：“我妈很喜欢你。我说了我家人都会喜欢你的。”

　　陈青峦这才回过神，冷静地看了眼四周的人流，轻轻把周云湾推开，叫他正常点。

　　这个点，正是附近的学习机构放学的时候。又是乐城这个地方，最热闹的不过与孩子相关。

　　陈青峦说：“我妈也很喜欢你，她就是不知道……”

　　周云湾把手往身后背了过去，一是管理自己总想勾肩搭背的小动作，一是装深沉：“我们慢慢来。”

　　陈青峦：“别担心，就算我妈知道了，也就是骂我，赶你。”

　　周云湾摩挲了下礼物袋的提手，说：“那还是骂我好了，还能见到你。”

　　陈青峦瞬间笑了出来，“你当我们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不至于。”

　　周云湾拉陈青峦走到了废弃的公共健身器材那片，连着物业处停车场的后面，拽长自己的袖子把金属面擦了个干净，才请他坐下。

　　“至于。”周云湾小声说。

　　地理隔离久了会形成生殖隔离，真心隔离久了，就会妥协，会发生变化。
　　周云湾这样以为。

　　这一系列动作过快，陈青峦皱眉却没来及阻止，便无奈地坐下了。
　　“下次别这样，我这裤子坐一下比不上你拿袖子来回擦的脏。”

　　周云湾没答他的话，开始低头翻礼物袋。

　　他先是捏出了一张信封，问道：“这是什么？”

　　陈青峦眉头一跳，平静地说：“生日祝福。”然后一副极其顺手的样子，要收了信封去翻别的。

　　周云湾将手腕向上一翻，躲开了，“那我看看。”
　　话落，他便打断顺着这蓝色的信封口粘合处撕开。

　　刚撕了点口，周云湾抬头看向两手捂着脸的陈青峦，他改变了主意，“算了，我怕撕坏了。”

　　周云湾拉下陈青峦的一只手，问：“你送了什么？”

　　陈青峦啧一声，从礼物袋的零食堆里掏出礼物盒，说：“你猜。”

　　若不是他此时耳朵正红，周云湾当真会以为这人是气了自己的装傻充愣讲反讽。

　　周云湾乐了下，把盒子放在手掌上量了量，道：“项链，手链，还是脚链？”

　　陈青峦：“……”
　　“我送你脚链干什么？别闹。”

　　周云湾郑重地嗯了一声，说：“你可以把我关起来，不许我去上学……”

　　陈青峦知道，这人又开始走骚套路了，但他的思路也一向清奇。
　　于是他接道：“不可能。不上学这么好的事哪能归你。”

　　周云湾想了想，说是，又说：“那我以后要送你一条。”

　　陈青峦：“……滚。”
　　骚不过。

　　陈青峦拍了拍盒子，说：“让你正经猜。我送的，猜脚链不如猜戒指。”

　　周云湾脸蓦地红了，他把眼神乖乖定在了盒子上，猜道：“戒指没这么大……是手链吧？”

　　陈青峦打开了盒子，喏了一声，说：“是领带。”

　　他注意到周云湾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失望，感慨这人是真想结婚那档子事儿，又决定以后是要送他一个，求婚用。

　　趁周云湾欣赏花纹的时候，陈青峦凑近详细说：“虽然是十七，但成人礼确实在下半年。而且这样式，是我和学美术的审美好的朋友商量来的，淡蓝色很衬你的气质，找了家老裁缝店做的……喜欢吗？”

　　周云湾却道：“哪个朋友？”

　　陈青峦：“……啊？”

　　周云湾立即感觉到了失言，忙改口道：“喜欢。那你的呢？我想和你戴一对。”

　　陈青峦揪起了他一边的腮帮子肉，一边想象他龇牙的凶狠模样，一边松手揉了揉，道：“领带哪有一对的。”

　　周云湾：“有……”

　　被陈青峦扣了下脑壳，告诉他：“只有我们两个是一对的。”

　　周云湾高兴了，攥着领带就往前凑。

　　陈青峦打眼一瞅，就知道他微撅着的嘴是想干什么，于是拿手盖住了，说：“自己家门口，收敛点。我那个朋友叫卢巧，她有喜欢的女生。”

　　周云湾握着他的手，低眉顺眼，“我是不是耽误你事儿了？”

　　陈青峦皱眉：“？”
　　“她是女生，喜欢女生。”

　　周云湾说：“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跟妈妈说你晚上有事……我没有那么小气。”

　　陈青峦：……

　　哦，你没有那么小气。没有因为我说不戴一对领带生气，没有因为不认识我的朋友生气，也没有因为我不给你亲伤心——我看到你下拉嘴角了。

　　陈青峦叹了口气，把手放到了他后脑勺上，和他额头低着额头，“我保证跟你戴一对领带。”

　　周云湾说：“我们本来就是一对。”

　　“是～”陈青峦说，“我们全身上下都是情侣装，情侣衣、情侣鞋。嗯？”

　　周云湾再次凑了上来，而陈青峦下意识侧开了脸。

　　周云湾僵了僵，维持着落空的偏头状态，像被人打了个无声的巴掌。

　　陈青峦忙给他摆正了，纠结了片刻，还是说：“下次好不好？”
　　见周云湾不说话，他急坏了，又加了句解释，“我觉得这里不太好，我们……”

　　“你回去吧。”周云湾沉默着收拾了礼物袋里的东西。

　　他没有阻止让陈青峦帮忙，很快地收拾完了，只是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接触。

　　见陈青峦还不走，周云湾莞尔道：“我家里还有人等我，你也去忙吧。”

　　这话一出，陈青峦心中也酸涩异常。
　　他哪有事情忙，他家里哪有人等他，周云湾明明都应该知道。

　　只一秒，陈青峦又快速收回了这不适的感受，告诉自己：他伤心是正常的。

　　两个人太过不同，陈青峦的朋友太多，身上的不定因素太多，连名分都给不到位。现在连私下的亲密都要躲避，周云湾也不是要亲多狠，只是想极了，想碰一下。而陈青峦把话说得这么让人心动，却还是躲开。

　　不知什么时候，周云湾回过头看着陈青峦在原地发呆。

　　待他回神，周云湾轻声道：“抱歉，我现在的情绪不是很稳定。我冷静冷静就好，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陈青峦对着他张了张嘴，又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