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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交心 别让我回到 ...

  •   次日下午,咬着卷馍跟错题较劲的陈青峦面前,出现了一位很陌生的同学。

      陈青峦虽不脸盲,但对一点儿交际都没有的人,他是记不住的。
      所以他抽纸巾擦了把嘴,问:“有事吗?”

      那男生体量不高,人中处的小胡子没刮,皮肤黑黢黢的,他呃了会儿,才酿酿跄跄道:“听说你们班的生物答案对了……借一下,下节课还你。”

      陈青峦爽快道:“行。”说着他便去拿周云湾誊抄的标准答案。

      那男生又道:“要你的。”

      闻言陈青峦皱着眉头,准备拿本子纸的手对自己翘起大拇指,“我?什么意思?我们认识吗?”

      男生摇摇头,垂头皱眉踌躇了一会儿,最后用十分不堪的表情,快速吐出:“他们想看你的。”

      陈青峦说:“不至于吧,也难为你了。你跟他们说,我没抄答案……”
      他看着周云湾隽秀出彩的字迹,心想说爱要不要,我还得看呢。
      但面上不能太落人面子,于是他换了个委婉的说法,“兄弟,高三了,学习至上,但找我要有关学习的,那是自甘堕落……”

      陈青峦没说完,但神情很明显:你懂我意思吧?

      这时周云湾从外面返回来,只看了这男生一眼,却突然发问:“来干嘛?”

      这话同时问了两个人。

      男生抬头看了看两个人,一时没开口。

      陈青峦道:“借生物答案。”

      周云湾点点头,应允道:“拿吧。”

      陈青峦拉他过来,小声说:“非要我的,说他们,要不算了吧?”

      周云湾没回答他,反而又问了那男生一句,“你叫什么?”

      陈青峦有点懵,他感觉周云湾有点反常,但也没阻止,只在心里靠了一声。

      男生犹豫了片刻,说:“不重要……真没有,就这份也可以。”

      陈青峦挑了下眉,对他挑拣的行为有些不满。

      周云湾却又打量了两眼这男生,没有追问他原因,而是扭头对陈青峦说:“给他吧,等会儿我跟你说。”

      陈青峦努了努下巴,递了份自打印卷子订正版过去,那上面黑红笔写得密密麻麻甚至于槽乱。
      他道:“这是我的,骗你抱歉,真要就拿走吧。”

      男生最终还是拿走了陈青峦的,走前微鞠躬说了声谢谢。

      待他走远后,陈青峦用膝盖撞了下周云湾,脸朝向另一个方向,撑着下巴,悠悠道:“行了,说吧。”

      说实在他肯定是有些生气的,虽然周云湾并没有做什么逾矩的事情,但也差不多。陈青峦想,或许他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过周云湾喜欢他什么,为什么喜欢他,就只是一头热血地撞上去,刚好有些心动。
      但在陈青峦这,爱情的开始就是,普通的人生里,我看你有些不同。又因为这份不同,我便待你特别,你待我也有特殊的好。
      那有一天这份不同不再独属于某个人,就不对了,就逾矩了。

      陈青峦闷闷地生着气,他想亲近的人确实会传染,他过去就从不是一个会生闷气的人。

      周云湾正要说,就打了预备铃,于是他便说:“算了,回头我再跟你说。”

      陈青峦也就没有把脑袋转过去,而是刻意偏斜向外的方向,维持了一整个晚上。

      他也不知道周云湾是怎么想的,总之是一晚上没停地写东西,有时候是卷子有时候是本子,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偶尔课间想与他说话,也被他借口上厕所等其他事,挡了回去。

      直到放学,陈青峦磨蹭着没收拾东西,等周云湾一切就绪,他抬头微笑道:“我写完这点儿,你先走吧。”

      周云湾盯着他,缓缓道:“好……”

      陈青峦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说,假装找东西没找到,又坐下了。

      周云湾半步半挪,余光始终散在陈青峦座位附近,最终停靠在班级后门框上,轻声道:“那我等你。”

      陈青峦再次站起来,胡乱抓上书包,塞了个必备知识点,扯起外套和书包带攥在一起,甩到肩上,用手拽住。
      他语气很烦躁,“大点声,谁听得见?”

      走了几步,陈青峦才停下来,转回身和周云湾无声对峙。

      最终还是陈青峦先打破沉默:“是不是加了月光buff搁这显摆上了?”

      周云湾勉强地笑了下,垂眼蹙眉道:“抱歉,我没想好怎么说。”

      良久,陈青峦敲了下周云湾额顶,“回家了。”

      有月光buff,确实牛b。
      陈青峦想。
      皮肤白了,人也温顺了,眼睛跟明珠似的……灭火神器。

      当晚,二人又熬夜交了心。

      还是陈青峦先说的。
      “我说我,可能害过人,你信吗?”

      周云湾:“我不知道,但至少,法律上看是没有的。”

      陈青峦道:“你不怕是因为……”他本来想说未成年人,但话在脑子里转了转,觉得不合适,当即决定不再溜弯子。

      “害,反正就是我小时候,七岁多吧……”

      陈青峦在老家出生,陈父陪产后匆匆离开,陈母产后半年也离开了家——他生下来就是个留守儿童,但他知道每年作为“爸妈”的两个人,会带来好吃的好喝的,会给他买新衣服。

      加之与学校里父母在家的孩子比对,不期盼归乡的人才是不寻常。

      而他开始记事的那一年,却没能见面,因为弟弟在外地的降生,据说比预产期早了将近一个月。
      于是陈青韫就养在了父母身边。

      陈青韫五岁那年,陈母想趁暑假得闲空,回娘家看看母亲,要是想带陈青峦,还得拐回家里来一趟,来了家里,又不好意思不陪爷奶,若让爷奶一起去,也没住的地方。
      又念着来日方长,就没了必须带陈青峦出门的理由,只说等长大了有钱了方便了。

      可偏陈青韫生得巧,便去得了。替陈青峦着想的,就觉得好不公平。

      电话里,爷奶当即拒绝,说从没有只带一个孩子走的道理。
      商量起来,来来回回无穷尽。

      陈青峦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按掉了座机。
      他赌气,说自己有伙伴约,不愿意去。

      最后陈母赶回老家,把兄弟俩都带了过去。

      之后是李奶奶偷偷在他耳边念叨,说他爷爷背着他打电话过去跟他爸吵架,讲他偷偷哭,哭成个猫猫脸。

      去的时候,陈青峦挺开心的,没想到成了经年难忘的噩梦。

      他打小就是个受欢迎的孩子王,到了外婆家后,大舅三姨家的孩子都爱围着他转,再后面小舅家也回来了,小舅家有个体弱的小闺女,也喜欢跟着他。

      意外总喜欢在他最得意的时候出现,因为那时候他正被幸福的信息砸得眼花耳聋,无力抵抗。
      这是陈青峦为自己总结出的道理,也是为什么他爱给自己泼冷水的起因。

      那天明明很普通,天边甚至烧着好看的云,路上车水马龙,街摊老板照常吆喝。

      陈青峦牵着陈青韫的小手,其他表兄弟姐妹结伴跟在他身边,这条街离外婆家的直线距离仅仅有五百米。

      摊贩上的小吃香味铺满了整条街巷,陈青峦时常痛恨自己太嘴馋,才会停下来。
      他兜里统共就十块钱,路上还颠掉了三个硬币,是两个一元一个五角。
      其实他吃不惯外婆家的菜,太辣,但又舍不得花完,扣扣搜搜地只买了一份。
      还没来及吃,就被二舅家小他两岁的表弟发现了,管他“乞”要,他只好说等没人了分他一半。

      谁知那日大人们谈话,把小表妹也留给他们了,而这小舅家的小妹妹又乖又安静,就只是一直看着他。

      陈青峦心一软,献宝般给她分了一点尝尝,而小表妹也没有拒绝。

      “她对花生过敏,那里面有很多花生酱,我不知道,都不知道。”
      说到这,陈青峦哭似的笑了两声,“我自己都没吃呢。”

      周云湾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意外坏,不讲逻辑,也不讲道理。”

      陈青峦把手机上抬,在摄像头外瘪了点嘴巴,继续道:“之后我小舅跟我妈吵了好大一架,小表妹是舅舅舅妈试管生的,很不容易,是独生女,是家里的宝贝,我理解。我当时觉得,实在不行,我就给她赔命好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比较好。”

      “有幸的是,虽然小表妹进了急救室,但抢救过来了……”
      陈青峦停了会儿,“但几乎所有人都去了医院,背着早睡的外婆。”
      “而外婆惊醒后就找我们,没找到,自己一个人在家,突发脑梗,走了。”

      话语停止后,空气中安静的只剩下呼吸声,陈青峦不得已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它重现着当年的那股不安。

      而后,耳机里传出周云湾的声音:“不怪你。”

      陈青峦说:“我知道。”
      怪他又能怎么样呢。

      “那天家里的大人们争论不休,各种原因元素我都没往脑子里进,就是我弟和我二舅家的表弟,他们两个一人扯我一条胳膊,抱着哭……我就没哭。”

      “现在想想,还是很后悔,家里人都说了不要在外面乱吃东西,尤其小表妹。你说我干嘛非得馋那一口……”

      “再之后,我妈也没回过那边了。”

      大人的世界里,原因很多,绝不是一件事得以促成的,义务承担、金钱纠葛、遗产分割甚至对其婚姻对象或者孩子的一句指责,就能分心。

      但对孩子来说,陈青峦只觉得,是自己太能闯祸了,而回到家里,才是最好的。

      时间久了,也成了他对自己的一种心理暗示。

      周云湾说:“也许有一天,我能让你拥有面对意外的底气,如果没有,那我们俩就在家里。”我陪着你。

      陈青峦垂着头,扣被套上的线条花纹,有点想云朵那只小笨咪,他道:“不用。”
      然后他停了下,又说:“人都会变的。”

      也许以后他能自己走远一些,也许以后他们不再并肩,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各奔东西。
      但他希望,不管怎么样,好欢就要好散,不要歇斯底里,也不要用言语摧毁过去。

      他又开始想这些扫兴的东西。

      陈青峦闭眼叹了口气,而手机里的周云湾也认真思考过了,现在正对着镜头做摸摸头的动作。

      “干嘛?”
      “变就变嘛,总有不变的地方。”

      周云湾放下手,又接着说:“我这死性,十七年没变,到四十还有差不多一半的时间,应该也变不了了。”

      陈青峦问:“那四十岁以后呢?”

      “就有点老了……”周云湾说,他咽下心里想的‘那时候你可以不喜欢我’,改为,“我要转型了。”

      “转型这么晚啊?”陈青峦憋在嗓子里笑了两声,“不过确实没关系,你现在已经很老成了。”

      “嗯。”周云湾重新掏出自己斟酌了半天的话,慢慢理他的过去以及和那个男生的往事。

      “我小时候性格比较孤僻,不爱玩,陪别人胡闹的耐心也有限制,不合群是常态。又因为性格所致,我没有真正长久的朋友,除了,血浓于情的亲姐姐吧。”

      “今天那个男生,没记错的话,他叫邹杰,小学时我们就是一个学校的。记住他,是因为……”

      那天周云湾乖乖背着双肩包在树下等姐姐,从站着等到坐着。
      而他正准备转回学校找周云婷时,突然冲出来一个小男生,比他还要小,剃着时兴的锅盖头,手指紧紧地攥着背带,指甲四周捏得由红渡白,很是突兀。

      周云湾不认识他,也没有向他索要道歉,只是拍了拍被撞痛的肩膀,就打算离开。

      那男生却突然冲他喊:“你是个不合群的坏孩子!”

      周云湾愣了下,回过头认真地反驳他:“我不是。我可以跟别人玩,也可以跟姐姐玩,也可以自……”
      小邹杰转身跑走了,没有与他争辩。

      周云湾记住了他,因为那是第一个说他不合群的人。

      后来周云湾上了初中,邹杰在他隔壁班,那时候他才听说,邹杰的爸妈在他小学时就闹离婚,他父亲和不远处的小区里的一个寡妇好上了,他母亲眉宇间总是阴云密布,对他很凶。那时,他和母亲组成了单亲家庭。

      之后,周云湾和邹杰频频在食堂、厕所、书店或者广场遇见。
      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永远是他们两个孤身一人。

      周云湾蹙眉,并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他确实算得上不合群。

      陈青峦插话:“所以这就是你纵容当时那个,在别人看来是在欺负你的同学的原因?”

      周云湾轻笑,“有点儿吧,他人缘好,我和班上许多同学的交际的开始,都和他沾了点原因……不过,我知道错了。”

      “我觉得你人缘也挺好的啊……反正他人缘肯定没我好。”陈青峦有些烦躁,“算了,不提他,你接着讲这个邹杰。”

      “好。”

      因为频繁的见面,这使得他们产生了第二段对话。
      是一次在校内吃的晚饭,邹杰坐到周云湾斜对面,道:“你天天一个人,不孤单吗?”
      周云湾等了几秒,才回:“我一直这样,又不是每时每秒,不会孤独。”
      邹杰纠正他道:“是孤单。一个人的时候,孤孤单单的。”
      周云湾说:“嗯,也不孤单。”

      邹杰依旧是没有后话,不满地快速扒完饭,先一步离开了。

      再之后,周云湾多次撞见邹杰被霸凌。不是意外,而是霸凌者昭然若揭的心思,从未躲避过人群。
      而邹杰的眼神,永远不会和周围的其他人对上。使唤、赏食以及被其他高大的男生压在身下做反复前挺的动作,这些他全盘接受,沉默的像电视剧演的奴隶,自甘在主子面前低人一等。

      后来,周云湾便询问邹杰是否需要帮助。
      邹杰依旧是那副事事藏匿的表情,平静地反问周云湾能做什么,周云湾还没说,他便嘲弄道:“不会是告老师吧?”

      周云湾沉默了一会儿,说:“反正我会帮助你的。”

      邹杰说:“不需要。”
      转而在霸凌者的呼唤下,换上笑脸奔去。

      但周云湾还是和家里人商量后,以最“无声”的方式帮助了邹杰,让霸凌者转学,学校老师严加教育和看护。

      可邹杰却显得很伤心,他始终保持着低落,甚至冲表达关心的同学发脾气。
      他再见到周云湾时,生气地质问道:“你自己一个人孤单,所以也看不惯我身边有人是吗?”

      周云湾静静地看着他,思考后说:“你高兴的话,可以继续。”

      初中校园里的混混并不少,只要稍加纵容,愿意承担高高在上身份的,想来也有。

      邹杰彻底沉默了,之后他躲了周云湾两个月。

      学期末,邹杰偷偷跟在周云湾身后,在无人时说了句抱歉。
      见周云湾停下了步伐,他便继续说:“真的,对不起。我爸妈感情不好,已经离婚了,他们都不愿意要我。但他们以前明明很相爱的,对我很好。明明……我成绩很好,也很听话。我以为,是因为我朋友少,他们看到我不讨人喜欢,所以才……”
      他说话时全程躬着腰,嗓音也被哭腔噎得断断续续。

      “你想说什么?”周云湾打断了他,询问他的目的。

      邹杰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用写满期冀的眼神往着他:“你能和我做朋友吗?你家境好,学习好,长得高还……”

      周云湾再次打断了他,说:“抱歉。不了,我独来独往惯了。”

      眼泪瞬间从邹杰通红的眼框溢出,他嘴角上下抽搐着,他冲上去拽住周云湾的前领,抖着声音质问:“你把我身边的人都赶走了,为什么还不愿意跟我当朋友?”

      周云湾的眼神很平静,一条腿后撤半步,支住略微后倾的身体,说:“你会有朋友的,但不是我。”

      邹杰惶恐道:“你是不是都知道了?”

      周云湾没说话,他第一次见如此饱满波动的情绪,无措是有的,但他并不能切身体会。

      邹杰松开手,径直下跪,换周云湾揪着他的前领不叫他膝盖沾地。
      他把脸埋在自己举起的臂弯里,抽泣着说:“我知道喜欢男生很恶心,我知道和男生做那种事情很恶心,但是我抵抗不了……”
      泪水被他的衣物很好地吸取,没有再掉出分毫。

      周云湾使劲给他拽了起来,令他鞋底正对地面。
      周云湾斥道:“站好。”

      因为周云湾没接他的话,邹杰的情绪没了宣泄理由,便空出一片理智,他狼狈地试图在胳膊上擦干自己的泪水,不再露出丑态。

      再轻的体重,也有九十来斤。
      周云湾喘过几口累出来的气,才尝试安慰他:“你不恶心,你没有伤害别人。”

      闻言邹杰又抽了两下,看表情是没信,还强撑着笑说:“很抱歉难为你,但最后能不能请你,帮我保守秘密。”

      周云湾轻皱眉头,道:“我会保守,你……希望你能想明白,一个人也可以。”

      但邹杰没有走出害怕一个人的“困境”。
      而周云湾现在,也有些陷了进去。

      讲述时,周云湾避开了邹杰求人时的自述,只说:“他那时候没想开,居然因为坏人的离开而伤心,还把父母感情的破裂归咎于自己,而他执着的朋友,我认为那并不能因为怜悯产生。”

      “索性你们两个对不好的人都是纵容的,只不过他要……更不幸一些。”陈青峦努力斟酌着说辞,“哎,一个家庭养一个孩子,都是命。但还是要多换换思想,说不定哪天就想通了”

      “嗯。”周云湾的语气里沾上了深夜时的困倦,不经意间便心防大开,“陈青峦,我妈总是不在家,我爸经常不在家,上高中后,姐姐也离开了家。一个人在家真的很安静,有你……真的很热闹,很满足……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陈青峦应时地打了个哈欠,闭着眼睛笑着,凑近话筒边,轻念:“我也想。”

      巨大的幸福感融入睡眠,渐渐吞噬他们,而其中一个人的乞求,便留在了心底。

      他说:别让我回到孤单,我会适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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