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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坦白 可还是颠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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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窗外不熟悉的大路,陈青峦在心里这么称呼非乡道的回家路径。
大路的地面平坦,几乎没有颠簸。轿车可以挡风,几乎感受不到猛风携带着尘露灌进耳朵眼里的刺痛。
可还是颠簸,也还是痛。
吹不坏发型,能保留体面。坏的是看不见熟悉的庄稼地,不能随便对着别人家门口的小狗嘬嘬。
陈青峦时常在想,留守的孩子总是和父母有一层隔膜,是他再怎么成长也消磨不掉的。
一开始是陌生的喊不出口的爸爸妈妈,接着是家长会爷爷奶奶就不用来了,然后是“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进了村,一路听自己爸妈不断降窗跟旁人寒暄,陈青峦闲得发慌。
这次车子停得太久,发动机都停了,陈青峦等不及,给他爸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先往回走了。
汽车内的皮革味实在不好闻,熏得陈青峦脑子发涨,好在乡下的空气清新,能给他的肺刷新刷新。
没走两步,陈青峦就瞧见三个熟悉的身影。
在一个卖炸串的摊子前,正在买单的女生穿着牛仔喇叭裤配收腰外套,脚下还踩着低跟黑皮鞋。
因为没看见脸,陈青峦打算绕开。
那女生身后跟着两个男孩,还在游戏里火拼,声音夹杂着激情。
那些声音使得陈青峦停下,他还在努力判断是不是他想的那几人。
女生似有感应,突然抬头看向他,惊喜地喊了声:“哎,小山哥!”
“小娜?”陈青峦听见这个称呼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好久没见了,叫我名字就好。”
打游戏的两个听见“小山哥”也不打了,大喊一声“卧槽,小山哥”就冲上来了,一个研究他的衣服裤子鞋,一个研究他的眼睛鼻子嘴。
“我说你俩够了。”陈青峦边说边把步子挪离闹市,“感觉好多年没见你们了?”
小娜把买的炸串往陈青峦眼前递:“吃一个。”
陈青峦想了想,怕拂了好意,就接过来,说:“谢了。”
等他接过,小娜才把剩下的拿给自家弟弟,交代道:“你们别吃我翅根哈。”
两个男孩忙点头,大宇凑过来跟陈青峦说:“小山哥,我们也好久不见你了。”
二宇咬了口肉肠,口齿不清:“小山哥你是不知道,你刚去城里没多久,俺爸就走了,那俺妈肯定得改嫁嘛……不儿里燃……烫烫烫……”
小娜笑着接上了:“所以俺几个就在俺叔那儿,头一开始过年回来,后面去俺外婆家也过过,有时候去章叔家……就不太能见得着了。”
“这样啊,你们几个读书呢?”陈青峦不太想探究上一辈,只关心他们。
因为他们都知道,在老家这个地方,文化程度低,一个女人养三个孩子和两个老人太困难了。
小娜揽过大宇的脖子,捏着他的脸调侃:“他俩搁老家上!这个憨蛋,俺妈叫他去城里都不去。”
大宇扯着脖子,叫了声“姐”讨饶。
没等陈青峦脑子里的事情想清,二宇就探出个嘴边沾酱的头过来,“小山哥,我家今年有两个喜事,暑假办,你来不来?”
陈青峦:“什么喜事?”
说实话,他觉得不太妙。
“俺妈跟章叔儿生了个小男孩,办百日宴,这个别来了。还有我姐……”
小娜抢过来:“我暑假订婚……”
她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和俺初中同学,隔壁吕庄的,人还不错。”
“我……”陈青峦下意识想担起“兄长”的身份,话到口头却打飘,“不是,你才多大?以后还能遇到更好的,至少……比我好是不是?”
小娜却是俏皮一笑:“我十八啦~我那是看大家都管你喊哥,我跟着的,真把我当妹了?”
大宇:“小山哥你是不知道,家里的高考上了还不如不上,不属于义务教育,又要交钱又考不上什么。我姐她自己上完初中就不上了,还想叫我俩上……”
二宇摆摆手:“不可能地,上是上不了一个!不过姐夫人真挺好的,回头小山哥你可以见见。”
陈青峦长叹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转而笑着调侃道:“你仨来闹我心的啊?”
他用下巴逐个指:“这个,要英年早婚!这个、这个,要辍学!不然我也跟一个?”
小娜立马“啧”一声,拿出长姐的架势,“快呸呸呸,现在改过来,你管我叫姐。姐叫你好好上,听见没有?”
陈青峦“呵”的笑一声,认下了,“姐,弟弟们没长大呢。你等等,等几年再结婚,弟弟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好不好?”
小娜嘟囔:“我不要你的大红包……”
“姐。”大宇漫不经意喊了声,“俺俩中考完进厂,自己去报个中专,你听小山哥的吧。”
小宇也道:“是啊姐,我们还想跟你多待几年呢。”
“好嘛~我回头跟他说。”小娜突然指着不远处一个废弃的老屋旁,“哎,那是芍药吗?”
“是,今年是个暖春。”
……
阳光从破屋的碎瓦间照入,又从门缝中透出来,洒在粉底黄蕊的芍药上,熠熠生辉。
他们加了联系方式,闲唠了一会儿后,陈青峦才回家。
比陈青峦更早到家的是奶奶,她见到自家孙子就招呼:“快,来,你先给你爷爷打点儿纸。”
“好。”陈青峦捋了把袖子,露出小臂,腿一跨,坐在小凳子上,接过百元纸币便开始操作。
敲击着印上纸印后,他把虎口对着黄纸面,伸开手掌,肌肉记忆般不停转动。
“请假回来的?”奶奶问,“恁爸恁妈现在搁哪儿呢?”
“嗯,请了三天。”陈青峦手下没停,“他们在……”他用闲置的手指向了一个方向,“那头,跟人家聊天。”
“噢,咋请这么久,明天不管回去上课?”
“三天就是三天……”陈青峦顿了一下,“也不能说不管吧。”
他咕哝道:“那哪有上赶着回去上课的。”
李奶奶“稀”地嫌弃一声,“俺那都是想上上不了的,恁爸要能上就比你强。”
陈青峦嬉皮笑脸:“你呢?”
李奶奶呸道:“我这么大年纪了,你跟我比?”
陈青峦:“那不是,我说你为年轻时候。”
李奶奶:“那肯定比你强!要是我,打比方说哪题不会,不给它弄明白,我就问老师问同学使劲研究,不给它弄懂我都不得睡觉。”
陈青峦啪啪鼓掌,欠打地说:“俺老师就喜欢你这样的学生!俺奶,要不明个你去?”
求打得打,陈青峦缩着肩膀躲不掉,突然就有了一个更加冲动大胆的想法。
陈青峦:“奶你先别打,我跟你讲点事儿,你别生气。”
李奶奶听了把眼一瞪,然后装作不在乎地收回,“你说吧。”
“你先说你不生气。”
“哼。”
“那我不说了。”
李奶奶闻言,又把眼奋力一瞪:“我不生气,管讲了吧。”
到这,陈青峦手里的活刚好干完,他捞起小板凳坐到奶奶旁边。
“奶,我有一个好消息,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李奶奶:“我看都不是好消息。”
陈青峦先是皱眉道:“啧。”手却不老实地晃起奶奶的肩膀,“奶奶奶”的连喊。
李奶奶被晃烦了,妥协道:“我听好消息,你说吧。”
陈青峦这才噙着笑坐回小凳子上,手舞足蹈道:“好消息就是:奶,你孙子高考有救了,人家周云湾将会切身处地地帮助我。”
李奶奶翻他一眼,“人家凭啥啊?人家不高考?”
陈青峦连忙拿手背拍了两下手掌,用恍然大悟的姿态解释道:“您看,这坏消息不就来了。”
李奶奶闭上了眼睛:“……”
陈青峦:“奶你说话呀~”
李奶奶面如死灰地推开他,嘴里不停念道:“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要听……”
陈青峦偏凑到她耳边:“俺俩谈恋爱了。”
这下老人家也不念了,不敢置信地问了句:“谁俩?谈什么?”
陈青峦摆好了立正挨打的姿势,小声道:“我俩……谈恋爱。”
李奶奶哎呦一声,泄了气儿,陈青峦忙把她扶到沙发上坐着,嘴里念经似的安慰道:“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有我弟呢有我弟……”
听到“弟”,李奶奶伸直了上半身,拽着陈青峦的胳膊,把他脑袋捞下来,拧他耳朵呵斥:“你有弟,人家没有!你良心叫狗吃了你干这种事情?!”
陈青峦也不躲,耳朵被拧得通红发紫,他也只是蹲下来减轻疼痛。他倒吸了一口凉气,犟着一股劲儿,认真道:“可是他有姐啊。”
李奶奶见他这副样子什么还能不晓得,松下手,瘪着嘴生闷气,看他痛得不行就立马补一句:“活该!”
陈青峦不停点着头应:“活该活该。”
过了一会儿,李奶奶问:“大人知道不?”
陈青峦:“他姐知道,现在你知道。”
李奶奶:“先别跟你爸妈讲,以后讲了别说我知道……你俩结婚的时候……”
陈青峦忙制止道:“等等等……远着呢。”
李奶奶反而较真了起来,“什么远不远,去去去!你得长久打算,人家周……那样的家庭,你得准备多少彩礼,而且!你这个情况,恁爹妈不可能给你的,你可知道?”
陈青峦双手抱住脑袋,展示着刚才怎么喊都喊不停亲奶“远瞻”话语的绝望。
又被亲奶推了一把,“我刚讲话你可听着?”
陈青峦揉着耳朵,无奈道:“听着了,但是我俩结不了婚啊?”
李奶奶猛吸一口气,嘴里“你我“的含糊不清,手里已经拿上扫帚了,没等陈青峦辩解,就扇到他腿上了一下。
她嘴里指责:“你还想不负责任?当负心汉?!”
陈青峦举起双手问苍天,无奈苦笑着解释:“不合法啊!奶,我的天。”
李奶奶闻言讪讪把扫帚放在一边,咕哝道:“奶忘了。”
“反正不管多困难,你都要对得起自己的心,活就得活出个样子来。要不然你就趁早跟他断了,要不以后就不能不负责……”
“你咋不吭声?”
“嗯?”
“别崩这么紧!”李奶奶拍了下陈青峦的后背,“喘气。”
陈青峦本能猛吸了一大口空气,又叹出,他顺势侧过身体抱住身边的奶奶,“那您得好好看着我。”声音闷在衣服里。
他希望奶奶长命百岁,活到老得不能再老了,再安详地死去。
李奶奶慈爱地一下下抚摸着他后脖的发尾,“我不抽烟不喝酒,能活。”
“我望着你以后,能给你小姑送老。”
“以后咱俩去见她,看她要不要我的臭钱,不要就是不原谅你。”
“讨打!”
陈青峦挨了打也不松手,抬起头看向奶奶浑浊的双眼。
奶奶问:“咋了?”
心里的话脱口而出,“如果小姑是我,是男的,喜欢男的,你也会支持她,攒彩礼娶……”
李奶奶下意识推开了他的胳膊,嘴里嗫嚅道:“别想那些个有的没的了。”然后起身去忙活家务。
陈青峦知道了,答案是不会。
在那个年份,是女的要结婚去夫家生孩子,是男的要和女的结婚生孩子。何况是曾经“一家之主”的爷爷,他真正实施过暴力,疼爱不假,恨不得打死也不假。
甚至父亲常挂在嘴边的“打死了扔河里”,会不会真的曾在他们老家这个贫穷的村落里发生过,他不知道。
陈青峦跟在奶奶旁,抢她手里的活,抢到第三轮时,李奶奶重重坐到沙发里,问:“他俩可是不回来了?”
陈青峦看了眼时间点:“快了。”
“……”
“我不挣钱,不管事,说得也不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