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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他永远也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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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天似有怜悯,后夜开始,雨势渐缓,谢桓早早便让人备马,整装待发。
胡安的腿伤经不起连日颠簸,最后只能留下,由温宜随谢桓先行出发。临行前吴大夫拍着胸脯保证自己会将胡安养的白白胖胖,而胡安靠在屋檐下,眼底压着一层薄薄的担忧,看着温宜颤巍巍爬上马,拉住缰绳,冲自己点点头,随后追着谢桓离开。
林镇距方城数百里,即使快马加鞭也要两天。江淮月接到消息算算时日,今天也该到了。她撑伞候在城门口,隔着蒙蒙雨幕望向远处,似有烟起雾腾。
马踏声近,几道身影破障而出,眨眼已至城下,江淮月挑了挑眉,看见为首的马背上一前一后坐着两人。
谢桓跨步下马,回身探手扶向马背上的人。温宜看着面前递来的手掌,宽大有力,回想这一路连日奔驰,自己眼看着就要掉队,却不知谢桓何时已回转马头,告声得罪,便将自己提到他的马背上。
不能细想,不能细想,温宜闭眼深吸气,可脑海里还能想象自己跟孩子一样被拎起来的画面,顿觉脸上有些挂不住,暗暗咬牙,在谢桓疑惑的眼神中一掌拍在他手上,借力下马,落地时脚还软了一下,她赶紧拉住马鞍,佯装镇定,偷偷安抚慌乱的心跳。
“想必这位就是温姑娘,一路鞍马劳顿,实在是辛苦了。”
温宜闻声看去,一双素白的鞋底沾了泥泞,雨幕中显得晃眼,青衣素裙,荧荧如辉,再看那眉山远黛,秋水明眸,妥妥画中人。
那姑娘嘴角噙着笑意,温柔看来,温宜闻到了雨夜里一抹幽香,或近或远,还待分辨,就听谢桓随口介绍:“江淮月,随我一起来赈灾的。”
温宜眼角微抽,暗叹不解风情,赶忙与那姑娘见礼,再偷眼打量谢桓,心下诧异:赈灾还带着姑娘?
江淮月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悠悠补了一句:“勉强算同门。”眼见温宜迷蒙眨眼,她不由轻笑转身,给他们引路,“我先带姑娘去梳洗……”
“还是先带我去看看病人吧,疫情拖不得。”温宜反应过来,笃定道。
江淮月与谢桓对视一眼,由是点头,眼中多了一丝赞许。
不多会儿几人便到了一处空旷地,泠泠立着几个大棚,不见人影走动,温宜看了眼周围面色肃然的武士,和谢桓的侍卫一样装束。
“暴雨方歇,百姓还待整顿家舍,便陆续有人身感不适。初时只是怕冷怕寒,只当是普通风寒,可是一碗汤药下去,症状不见好转,又是逐渐昏睡不醒,更甚者悄然死去。”江淮月说着,掀开棚帘,一股沉闷药味混着郁气扑面而来。
大棚内并排放着数十张床,床上躺着闭目无声的人,偶有几个亲属在旁垂泪,也不敢放声。温宜见此蹙眉,快步上前,就近探查身旁的人,他的面色青紫,唇角无绀,掀看眼睑,没有血丝,瞳孔却微微散大,温宜拉起他的手,看见指尖泛着青黑。
温宜倏地看向谢桓,眼中情绪飞速闪转,不等对方反应,她已经转过头拉开了患者衣襟,语气沉凝:“我要给他施针。”
他们一行人本就惹人注目,再看温宜这番动作,棚内的气氛骤然紧绷,众人屏气凝神,目光聚集,茫然、恐惧,还带着一丝隐隐的期盼。
素手翻转,寒芒飞掠,在他们紧张的注视下,一枚枚银针快速刺入,那人脸上的青紫肉眼可见开始褪去。最后,温宜掐起他的中指,针尖刺破指尖,随着一颗青黑的血珠冒出,男人的眉皱了皱。
“他!他是好了吗?”一旁的妇人面露惊喜地看着温宜。这一声打破静谧,众人开始喘息,看着温宜就像从天而降的救星,纷纷涌上前来,伸手拽住:“救救我们!救救我的孩子,大夫!大夫……”
温宜被拉的身形摇晃,本就疲软的双腿勉力支撑,谢桓眼角下压,出手隔开拥上的人,上前扶住她:“我先送你去休息。”
温宜反手攥住他臂膀,闭目缓了缓,再抬眼时语气坚定:“我还要给其他人诊脉。”见他面色不虞,温宜不由抿嘴,声音放低:“不动针就好。”谢桓盯了她半晌,缓缓放手。
这边江淮月已经安抚好百姓,维持住秩序,她走到谢桓身边,看着温宜俯身搭脉的瘦弱身板。
“一开始生病的人都安置在府衙后宅,渐渐的人数多了,怀疑是疫气传播,就都移到这偏远的医棚。城里的大夫都看过了,毫无头绪,这才指望药王谷的人来帮忙。现在……”江淮月看向面无表情的谢桓,“像不像,你。”
没头没尾,谢桓却听懂了。
他看着温宜蹲身捻嗅药渣的动作,道:“出去说。”
江淮月留下一人看着秩序,跟上他。
两人就站在门口,视野里能看到大棚里走动的身影。
江淮月道:“刚开始出现症状时我没留意,直到有人开始昏睡,如何都叫不醒,联想之前一直有人说畏寒,我就觉得似曾相识。这才加急叫你过来。”
谢桓持伞立在风口,衣袍被卷的翻飞,雨水打落在剑鞘上,顺着陡势徐徐蜿蜒,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水滩,打碎一弯平静,一如他沉默的脸。
这个角度,谢桓看见温宜又拿起了针,她的眼神,沉敛、专注,也看见她收针后闭目调息了一刻,又转向下个人。
江淮月见他迟迟不吭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就听见他开口问道:“查到什么了?”
江淮月收回视线,眉眼下沉,似是沉吟,最后摇头:“什么都没有。”见谢桓看来,她说:“从食水到屋舍,能查的都查过了,什么都没有。”
谢桓神色微敛,眼中拘着一点冷意,还真是像啊,二十年前,不也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查不到么?
棚内依旧沉闷,棚外,雨还在下,噼啪噼啪落在帐上,打在伞上,也击在心间。这一刻两人落入各自的沉默,视线再次回到棚内,静静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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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更沉了些,棚内燃起星星点点。温宜收回手,给最后一个患者诊完脉,心下已有了成算,收起诊巾和一直守在门口的谢桓二人出了医棚。
他们安置在府衙内。
刚坐下,温宜便道:“不是疫气。”她对着两人,声音不大但笃定,“是毒。”
“确定?”谢桓与江淮月相视一眼,抬眸看向温宜。
“舌色紫绛而润,非热毒之象;脉象沉迟无力,更非温病应有。最关键的——”温宜迎着谢桓的目光,字字清晰,“患者初时畏寒怕冷,体温逐渐下降,直至僵硬,但意识仍存,血液青黑,是为寒毒征象。”她突然停住,没再继续,因为余下的,谢桓已经明白。毕竟同为寒毒受害者,他比谁都清楚。
夜风从窗缝中穿过,晃动微弱的烛光,颤颤巍巍,仿佛下一息就要湮灭。谢桓眸色沉在茶碗里,幽忽不明,忽而嗤笑,惊得温宜悄然攥紧了手。
霜降。他娘胎里带出的毒,也是寒毒。中毒之人体温下降如节气,嗜睡、乏力,呼吸不自觉变浅,直到皮肤出现霜纹,体僵而神迟,最后如蛰虫,“无疾而终”。
江淮月见他冷嘲,暗自叹息,转而问温宜:“我观方才那人已经开始出现体僵症状,你施针时却不见霜纹?”
温宜松了松手,沉吟:“所以我想,是不是变种。”
“变种?”
“嗯,具体的我还要再查。”说到这,温宜唇间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需要什么,我让人去准备。”谢桓面上已恢复自然,语气沉稳。
温宜快速瞧他一眼,又转开,朝着江淮月道,“等会儿我写个方子,劳烦姑娘帮我准备。”
“客气,叫我淮月便好。”江淮月弯着唇笑道。
“姑娘好好休息,方子我等会叫人来拿。”
温宜将两人送出房门,也不着急休息,她将随身布包摘下,坐到案前,脑中细细回顾,提笔写下几味草药。等待墨迹干去的功夫,她却靠在椅背,眼中神色逐渐飘远。白日里她已给所有人都看过,除了几个病情较重的,其他人都还有意识,可问起发病前都接触了什么,答案都不一样。不问吃食,是因为还有许多家属在旁,她也给他们看了,没有不妥。可不是吃食,又是什么会让这么多人同时中毒?
还有谢桓,瞧他年岁,想来就是二十年前的那个孩子。脑袋抵在椅背上,温宜看着房梁上扭曲的木纹,想起赶路时自己就坐在他身前,靠得那样近,咫尺呼吸间,对方伸手就能掐住自己的脖子。
可惜……嘴角溢出一丝凉薄笑意,温宜闭上眼。
他永远也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只是一刻,温宜已重新坐起身,眼中清明,她将布包拖到身前,手搭住包口又顿住,落在桌上的络子鲜艳又刺眼。
霜降出现了,春分,还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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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江淮月跟着谢桓走进房内,合上门扉,回头他已经站在方城舆图前,视线落在一角。
“你怎么看?”
“二十四节气,霜降。”谢桓伸手伏在心口,感受着心脏跳动,却觉骨血冰冷。二十年了……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空白的那一片,没有山川描绘,只有两个字——海原,眸光渐冷。
江淮月走上前,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向那处:“你怀疑是海原。”这是陈诉句。
“当年我父亲战胜胡族返回京师,却遭遇伏击,虽击退敌军,可三千将士死伤惨重,我父亲也深中奇毒。而我母亲……”他停住,眼睑沉敛,神色暗藏,“谢家恨了二十年,也该清算了!”
“嘭!”大掌重重落在案屏上,木架摇摇欲坠。
窗外雷声乍响,迟滞的雨又开始下了,像是蛰伏的兽狠狠砸下,张开利爪势要撕破这凡间的宁静,震荡人心。
温宜站在窗前,明灭的电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脸,眸光浮动。冷风穿过她,胡乱翻动着桌上的医案,案边的布包被掀开一角,青瓷瓶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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