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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把手给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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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宜和师兄胡安游医至林镇时,恰逢洪水肆虐。
洪浪翻滚,房屋坍塌,黄浊之间,皆是哀嚎。温宜看见远处残垣上半身趴伏的师兄,双腿坠拉着,浸在水里反复拉扯。
看着他紧阖的双眼,却仍死死攀住砖石,温宜暗咬牙根,埋首贴紧了身下半倾的大树,突然加重的力道让怀里啜泣的孩子意识到什么,抖得更厉害了。温宜眼中闪过懊恼,却不敢有丝毫放松,只将下颌抵上孩子额头:“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吱嘎一声,身下的树干突地一晃,未及温宜惊呼出声,怀里的孩子已经一头撞来,脱口喊叫:“阿娘!石头好怕!你在哪?阿娘!”
指尖下意识扣住树干,温宜唇间蠕动,凝注雨幕,无声撑住被冲刷的眼睑,想着至少抓住这截浮木。
“把手给我!”一声沉喝穿透暮色。
温宜刹时回头,竟不知何时,已有人游到了树下。蓦地对上那双漆黑深眸,心头起伏不明,只把孩子托了出去,“先带他走!”那人看她一眼,当即将身上的麻绳甩过来,自己则抱上孩子循着剩余的绳子退回去。
这边温宜迅速用麻绳把自己紧紧绑在树干上,来不及打结,大树就发出最后的哀鸣,猛然扎入浑浊的洪流,也将温宜抛进了水里。本能屏气,温宜在黄汤里翻了半圈,湿重感加身,幸好绳子多绕了几圈,才没被甩开。可这也没好到哪去,一边是来势汹汹的洪涛,一边是倾轧的断枝,她只能咬牙攥紧麻绳,抱住断木,暗暗祈祷不被冲走。
“温宜!”远处传来焦急的呼喊,温宜恍惚睁眼,还在分辨声音虚实,转头却发现逼近的一堵断墙,瞳孔骤缩,脑中一闪而过母亲凝视的双眼。
“嗯——”两声闷哼重叠,有人从身后箍住了她,两人一并撞在墙上,所幸断木被墙别住,冲势顿停,可也不是长久之计,这堵墙不知泡了多久,迟早要被冲塌。温宜偏头,被雨水模糊的视野里,只能瞧见一截绷紧的下颌和侧颈暴起的青筋。
不多犹豫,男人快速解开温宜腰间的麻绳,反手和自己绑住,“拉住了。”沉稳的声音让温宜下意识听从,攥住了对方递来的另一根绳子,只见他伸手向上示意,绳子那端开始发力。
温宜被紧紧箍在怀里,耳廓失温贴在一方湿润厚重的胸膛上,咕咕的水流声里,藏着微弱的心跳。随着绳索一寸一寸往上拉,两人终于被拉到了屋顶,有人群围上来,在喊大人。
等腰间的麻绳被解开,温宜的意识还未回笼,在瓦上滑了一下,身旁男人就势扶住,靠近的一瞬间,她闻到了熟悉的味道,眼睫轻动,等她抬眼看去,男人已经走开。
扶桑花……
温宜静静站在那里,看着对方走远,她来不及道谢,也不曾知道他刚才撞到哪里。这时师兄一瘸一拐地跑了过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师妹,你没事吧?伤到哪没?”
温宜拦住他前后翻看的手,摇头,“我没事,倒是师兄你的腿……”她看向胡安右腿,裤管上刺眼的一片红。
胡安盯着她看了几眼,舒了口气,卸力坐在了屋脊上,脸上刚扯起笑,就被一阵钻心的痛阻断,“嘶……”
温宜拧眉,立时蹲下,卷起他的裤腿,小腿泡得发白,膝盖处一圈红肿,其中还有个血洞在汩汩流血,之前她便看到药箱被洪水冲向师兄,现在看分明是撞到箱角了!倏地抬头,就看师兄慌忙躲开视线,温宜眉心拧得更深了,明明掀裤腿的时候都在发抖,这人……
忍下怒意,温宜在身上翻找,可惜药都被水冲走了,还有药箱!温宜猛然想起什么,立刻探头往下看,一只木箱孤零零漂在水里,打着转靠在屋檐下。没办法了,温宜无奈咬唇,只能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给师兄做个简单包扎。
她并没发现,身后有个林镇大夫关注着他们,对方捏了捏手里哒哒滴水的药布,默默缩回手。
不敢多看师妹“凌厉”的动作,胡安偏头打量四周,视线最后落在师妹的救命恩人身上,对方身边围着府兵和年青壮士,调派起来得心应手,沉稳有度,俨然一片主心骨,胡安不觉问出口:“那人是谁?”
“官府的吧。”旁边的大夫本来还在看温宜包扎,听胡安问起,走到他身旁坐下,拧着衣角转头看那男人,嘴里道,“不过真得谢谢他,不然老家伙我今天就要变水鬼了,想想都不好。”
“有什么不好?”温宜使力扎了个结,抬眼看来,“总好过缺胳膊短腿。”她的语气凉凉的,和眼神一个温度。
大夫一哽,拧衣摆的手僵住,不好瞪她,只得转向胡安,看他讪讪笑着,目光落在那血窟窿一样的膝盖,嘴角抽了抽。
懒得看两人的眉眼官司,温宜直起身,视线也向另一边投去,那人站在屋角,视线锁在下方,一纵身跃了下去。
跃了下去?!温宜刷地站起,下一刻就看见有一只手扣住屋檐,矫捷的黑影利落翻起,水花飞掠,和雨珠四溅相撞,在大夫“嚯”的一声里,稳稳站定。
温宜眨了眨眼,收回迈出的脚,却见那人径直往这边走来。
“你是大夫?”高大身影笼住了她,昏暗的天色下,周遭有一瞬安静,温宜仰头,瞧不清对方神情。
“我是!”大夫兴冲冲凑过来。
那人侧头看他一眼,视线又落回温宜,伸出了手。
胡安摇晃着站起身来,温宜扶了一把,低头看去——是个布包,包口敞着,露出一块药枕和几角瓷瓶,包带上挂着个红绳络子,浸饱了水摇晃着,和自己衣扣上的一样。
温宜神色一紧,伸手接过,“谢谢。”
动作间衣袖不经意盖住了包口,也甩了几滴水珠出来撞入面前人湿贴的衣襟,男人垂眸,看着她将湿漉漉的布包抱进怀里。
撇在一旁的大夫满脸感激,拱手又插入:“还得多谢公子救命之恩,不知公子高姓大名,是何方人士?大恩大德,小人铭记在心,日后定是……”
男人拦住对方下拜的动作,神色平淡:“分内之事。”
转头便问温宜:“姑娘可是来自药王谷?”
温宜一怔,和胡安相视一眼,有些意外。
“是的,我叫温宜,这是我师兄,胡安。公子是?”
谢桓神色微松,拱手道:“在下谢桓,奉命赈灾,前日方城发了疫情急报,得知到药王谷的人在这一带行医,贸然相邀,还请二位随我一同前往。”
“方城?疫……”胡安还未说完,旁边的大夫已经急了,“瘟疫!这么大的事,要去,必须要去!”说着就要下屋,在屋顶四下打转,却无处落脚。温宜嘴角抽动,无言瞥他,剃头挑子一头热,他急什么?
“时疫虽急,洪水在前,我们需将林镇百姓处置妥当再行出发。”谢桓出声拦住大夫。
“啊,对!对对,你说的对。”大夫一脸恍然大悟,总算安生坐回去了。谢桓对几人一颔首也走回指令处。
余光里瞧见对方重新开始指挥救灾,温宜这才打开包口检查,耳边那大夫还在叽里咕噜,她已经找出一个青瓷瓶,木塞泡了水,仔细看里面的药丸完好,提起的心放了下来,将药瓶塞进怀里,随后就拆了师兄腿上的布条,掏出药粉给伤口洒上,“所幸湿了也能用,师兄将就点,别嫌弃。”
胡安看她利索的动作,苦笑:“不敢嫌弃,就是师妹手劲再轻些就好了。”
温宜挑眼看他,未说话,手下动作却轻了不少。之前师兄分明是知晓老树承受不了三人的重量才松的手,落水那一刻,她连呼吸都忘了……
眼瞧着师妹的脸色越来越沉,胡安心头战战,正要解释,那大夫又凑了上来,眼里亮闪闪的:“刚才说——你们两是药王谷的人,是吧?”
他左看右看,身子还往前倾,逼得温宜连连后退,眉峰皱得老高,险险避过那张贴近的大脸,嘴角扯起委婉的笑:“是呢。”
“那药王……”
“师傅年前已经仙去。”温宜打断他,抬眼看来的目光无甚感情。
“走……走了啊。”大夫讪讪,见两人脸色平静,想来是寿终正寝,转头对着胡安问:“那你俩这是来游历的吗?”
胡安倒是温和,点点头:“还未请教前辈的姓名?”
“前辈啥呀,糟老头子一个,懂点皮毛能看点小毛小病,和你们药王谷比不上……”
瞧着师兄应付自来熟的老头,温宜轻轻吐出口气,压下没由来的燥意,目光不自主又落到那人身上。
谢桓,谢……指尖摩挲,温宜垂下眼睑,开始在水里没发现,上了岸,肌肤贴近时那股沁凉,还有风口下若隐若现的味道。阿娘……师傅……温宜掐住红绳络子,浑浊的水顺着指节往下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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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查完水域,谢桓还要给受难的百姓安排住所,又是一番波折。等回到自己的帐篷,已是口干舌燥,凉透的茶水刚刚倒出,手下侍卫送上了传书,谢桓随手接过,只是扫视几行便倏地站起,茶杯砸落,茶水四溅。信是方城发来的,说疫情有变,出现了人员伤亡,而且数量还在不断增加。另附上一份医案,谢桓越看心中越发下沉,眼中寒芒闪烁。
畏寒、昏睡……攥在纸上的手,指节已泛白,胸腔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下一秒帘帐飞掀,谢桓沉着眉,大步踏出。
“那两人呢?”
此时温宜和胡安也未歇息,他们在给受伤的林镇百姓医治。这里都是在洪水中被重物砸到或撞到的人,多是轻伤,就是药草不够了,用起来束手束脚的。两人点了点药材,想着要不要找官府要点,就见谢桓找了过来。
“两位,这是方城刚刚发来的医案。”省略寒暄,他直接将传书递了过来,一边道,“方城情况严峻,可能等不到林镇收善完毕了。还请二位早些和我一起出发。”
眼前的信纸褶皱粗糙,温宜眉峰微挑,瞧着他脸色凝重,默默接过,细看之下也拧了眉:“这症状……”她逐字默念,复看谢桓神情,这是个谢家人,想必对这症状最熟悉不过了。
“什么时候走?”压下心头思绪,温宜直接问。
“暴雨未停,夜间行路不安全。”谢桓面色沉凝,眸光坚硬,“明天,明天一早就出发。”
“好。”一语应下,温宜不再看他,低头加快包扎动作。
托付了草药短缺的事情,胡安目送谢桓离开,随后拖着伤腿慢慢挪过来,瞧着温宜专注的神色,递去一卷纱布,她抽手接过,手下动作有条不紊,气息平稳,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可是越了解她的人,越明白她的执着。胡安抿唇,师妹的身世他知道的不多,那年入谷时她七岁,半知事的年纪,小小的人,每天除了哭,就是喊娘。师傅说她是和母亲在回家的路上遭遇劫匪,亲人被杀了,而师妹侥幸躲过。
曾经他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一年后,师妹开始频繁的翻阅毒经。他偶然瞥见,讲的是旧朝古毒——二十四节气。因为这个特别的名字,他心下便记住了。此刻想起信里的内容,再看师妹夜色下如玉的侧脸,胡安心中起伏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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