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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师妹 午时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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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刚过,回春堂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苏黛衣。
她今天没穿白衣,换了一身浅蓝色的衣裙,腰间还是挂着那柄银丝缠柄且带着铃铛的长剑。她的头发用一根玉簪挽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苏黛衣的佩剑的铃铛每次都会在有风时,簌簌作响。听的很清楚,毕竟那串铃铛是鸣夏送的。
鸣夏正在诊桌前给一个老太太把脉,看见她进门,手顿了顿,又继续把脉。
“木先生,这位姑娘找您。”老太太回头看了苏黛衣一眼,又转回来,压低声音,“长得真俊。”
鸣夏没接话,开了方子,把老太太送出门。
苏黛衣站在诊桌前,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病?”鸣夏问。
“看人。”苏黛衣说。
“看谁?”
“看你。”
鸣夏叹了口气:“苏姑娘,我很忙。”
“我知道。”苏黛衣在条凳上坐下,“你忙你的,我坐着等。”
鸣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看了七八个病人。有头疼脑热的,有跌打损伤的,有咳嗽不止的。他给每个人把脉、开方、抓药,偶尔还要扎几针。苏黛衣就坐在条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等最后一个病人走了,鸣夏放下笔,揉了揉手腕。
“苏姑娘,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干嘛对我这么生疏,天天苏姑娘的叫。我好歹算你半个师妹呢”
鸣夏无语,只是郑重地看着她,“是不是有啥发现?”
苏黛衣站起身,走到诊桌前,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枚玉佩。
鸣夏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枚玉佩他认识。是他的。小时候挂在腰间的那枚,上面刻着一只凤凰,背面有一个“鸣”字。灭门那夜,他把它丢了,丢在玄机阁的废墟里。
“钟伯让我带给你的。”苏黛衣说,“他说,你走得急,忘了拿。”
鸣夏拿起那枚玉佩,手指轻轻摩挲着背面的那个“鸣”字。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朝廷的人又来了。这次不是搜查,是盯梢。”苏黛衣压低声音,“兵备道在玄机阁外面安了暗桩,日夜轮班。钟伯出不了门,让我替他传话。”
“要不是陆师哥,我恐怕也难出。”
“你是说路时安?”,“嗯,你也知道,他可是皇子,而他的哥哥就是太子陆骁衍,那个大坏蛋。”
“你又没见过皇太子,你怎么知道他是坏人。”
苏黛衣理直气壮地说:“陆师哥是什么人,他看人很准的,他从未说过他的他的太子哥哥,当年就算是师傅问,他也不说,可见太子不是能讨论的好人。”说吧,苏黛衣将诊桌上的糖块吃掉。
鸣夏感叹于小师妹的直觉,但还是告诉她要眼见为实,当然有时候眼睛也会骗自己。
鸣夏把玉佩收进袖中:“钟伯还好吗?”
“还好。就是惦记你。”苏黛衣顿了顿,“师兄,你到底在查什么?”
鸣夏没有回答。
“师父的死?季师叔的蛊毒?还是别的什么?”
“小黛衣。”鸣夏打断她,“我说过,现在不能告诉你。”
“那什么时候能告诉我?”
“该告诉你的时候。”
苏黛衣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嘴硬。”
鸣夏没有说话。
“行,我不问了。”苏黛衣站起身,“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需要帮忙的时候,别一个人扛着。我虽然不如你,但也不是废物。”
鸣夏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是个小丫头,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师兄”,动不动就哭鼻子。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眉眼凌厉、腰悬长剑的青年女子。
“好。”他说。
苏黛衣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
“师兄,那枚玉佩,你背面刻的‘鸣’字,是我小时候刻的。你还记得吗?”
鸣夏愣了一下,翻过玉佩,凑近看。那个“鸣”字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一,确实像是小孩子刻的。
“你什么时候刻的?”他问。
“你十五岁生日那天。”苏黛衣笑了笑,“你说要当天下第一的剑客,我说要当天下第二的剑客。然后我就在玉佩背面刻个字,说刻了就不许反悔。”
鸣夏想起来了。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大话。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左手的虎口多了一道剑纹——栖凰剑认主留下的。
“我没反悔。”他轻声说。
苏黛衣看着他,眼眶微红,但没有哭。
“我知道。”她说。
她转身走出回春堂,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鸣夏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傍晚时分,李梦槐从后堂出来,看见鸣夏还坐在诊桌前发呆。
“想什么呢?”
鸣夏把玉佩收进袖中:“没什么。”
李梦槐没有追问。她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师叔睡了。”她说,“他说谢谢你。”
“不用谢,收诊金的。”
“他问诊金多少。”
“五文。”
李梦槐忍不住笑了:“你治一个要死的人,只收五文?”
“穷人不收钱,富人不收少。”鸣夏也笑了笑,“你师叔是穷人,五文够了。”
李梦槐低下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鸣夏。”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想找的人,报了想报的仇,之后呢?你打算做什么?”
鸣夏沉默了很久。
“继续当大夫。”他说。
“一辈子?”
“一辈子。”
李梦槐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边,线条凌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
他也想像年轻时候的自己一样,说出向父亲一样的大英雄,可是经历让他一次一次的想放弃。他看着虎口的剑纹,又看了看李梦槐的脸,心里有股莫名复杂感。
“那我呢?”她问。
鸣夏转头看向她。
“你这么自由,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梦槐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
夜里,鸣夏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月亮很圆,是满月。
满月的夜晚,他体内那缕碧血剑煞气会特别活跃,在他经脉里游走,像一条不安分的蛇。他的左手指尖在微微发颤,不是冷的,是煞气在作祟。
他从袖中摸出那枚玉佩,放在掌心。
月光照在玉佩上,照出背面那个歪歪扭扭的“鸣”字。
“爹,”他轻声说,“你到底在下一盘什么棋?”
没有回答。
风吹过院子,当归叶子沙沙作响。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运起止水心法。内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像一条安静的小溪。煞气被压制下去,指尖不再发颤。
“鸣夏。”
他睁开眼,看见李梦槐站在月亮门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我给你熬了姜汤。”她走过来,把碗递给他,“你脸色不太好。”
鸣夏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很辣,辣得他眼眶发酸。
“谢谢。”他说。
李梦槐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看着天上的月亮。
“十五年前的今天,”李梦槐忽然说,“我拿到了寒霁剑。”
鸣夏转头看她。
“那天也是满月。”她抬起右手,袖子滑落,露出那段玉色的手臂,“剑气炸裂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要死了。后来娘亲告诉我,我在玄冰窟里待了三天三夜,她守在洞口,三天三夜没合眼。”
“疼吗?”鸣夏问。
“疼。”李梦槐摸了摸手腕内侧那道银白色的旧疤,“但现在不疼了。只是每个月圆之夜,它会提醒我——我还活着。”
鸣夏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的侧脸,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清冷如玉,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梦槐。”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留在这里。”
李梦槐转头看着他,月光照进她的眼睛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两颗星星。
“不客气。”她说。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凉了,李梦槐打了个寒噤。
“进去吧。”鸣夏站起身,“明天还要早起。”
李梦槐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屋里。
身后,月光洒满院子,当归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