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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救治!寒霁往事   鸣夏赶 ...

  •   鸣夏赶回回春堂时,天已经大亮了。
      季临渊的病情比昨夜更重,十指指甲盖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胸腔里的琴声越来越急,像有人在他体内疯狂拨弦。
      李梦槐守了一夜,右臂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蓝光。她看见鸣夏进门,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让开位置。
      “母蛊取回来了。”鸣夏把琉璃瓶放在床头,“准备施针。”
      李梦槐拔出寒霁剑,剑尖抵住季临渊后心。冰蓝剑气缓缓渗入,季临渊浑身结起白霜,十指指甲缝里,一股股黑血混着虫尸被逼出。
      “你确定要这么做?”李梦槐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内力……”
      “还撑得住。”鸣夏头也不回,“你师叔等不了。”
      鸣夏七十二根金针轮番刺入,针针精准。他额上汗珠滚落,砸在地上竟蒸腾起热气——这是内力催动到极致的表现。
      “你师叔中的蛊,叫响骨蛊。”他一边施针,一边说,“这种蛊虫喜欢寄居在琴弦里,以琴音为食。弹琴的人越用力,蛊虫越活跃,繁殖得越快。”
      “那为什么师叔的骨头会响?”
      “因为蛊虫在啃他的骨头。”鸣夏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它们啃骨头的声音,就是琴声。不同的骨头,音高不同。指骨是‘宫’,腕骨是‘商’,臂骨是‘角’……”
      李梦槐的脸色白得像纸。
      “那……那师叔的十指……”
      “已经废了。”鸣夏没有看她,“就算把蛊虫都逼出来,他的手指也弹不了琴了。骨头被啃过的地方,会留下空洞,再也承受不住按弦的力道。”
      李梦槐的眼眶红了。
      最后一根虫尸落地时,季临渊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
      那声音撞在四面墙上,震碎了窗纸。李梦槐收剑踉跄后退,扶着桌子才站稳。她右臂隐隐作痛——寒气反噬了。
      季临渊十指垂在身侧,软绵绵像抽去骨头的蛇。他看着自己的手,忽然咧嘴笑了。
      “我二十岁那年,《广陵散》弹到第七段总卡壳。师父罚我在寒潭边练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手冻坏了,可那一段,再没错过。”
      他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却亮得惊人。
      “梦槐丫头,替我给掌门带句话——十三具尸骨,我会一个一个挖出来,亲自辨认。用这双废手,用牙咬,用头拱,也要把他们带回谷中。”
      李梦槐重重点头,喉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鸣夏收拾金针的手顿了顿,忽然问:“季长老,那晚在城隍庙,你弟弟弹的最后一曲,是什么?”
      季临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梦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才低声说:“《广陵散》的结尾——聂政刺侠累后,剖腹毁容的那一段。”
      鸣夏没再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亮的天色。晨雾里,城隍庙的方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李梦槐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那意味着什么?”她轻声问。
      鸣夏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看着虎口那道越来越深的剑纹。剑纹的末端,正在缓缓延伸,朝着他手腕内侧的方向。
      那里,是他母亲当年亲手给他系上的那根烧焦红绳。
      临近申时,鸣夏来到青凌云旁边。
      “凌云,这几天谢谢你,这你拿去,先给你掌门用上,每天施针两次”鸣夏把母蛊拿给青凌云。
      青凌云抱拳感谢,“以后有用的到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
      “那就重新认识一下吧,鸣夏—你要是不习惯的话,也可以叫我凤宸”鸣夏向青凌云伸手。
      两人握手“原来你就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神瞳,琥珀色的眼睛,一股子桀骜张扬,锋芒毕露的气质的鸣凤宸。”
      “都过去了,现在我就是木先生,我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利了”鸣夏应道。
      当年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藏锋于拙,青凌云明白他一定有自己原因,但只是变得更强了
      “那很期待你拿着栖凰剑的你了,到时候我一定要和你打一架。”
      “很期待跟你下次见面,老爷子的病治好了,或者有什么问题来者找我。也可以给我飞鸽传书。”转头说“别忘了将母蛊还我。”
      “一定!”青凌云一人一剑,便离开了回春堂,慢慢的消失在三人的视野中。
      “饭好了,都过来吃饭”老酒鬼喊大家伙“你怎么不留他吃完饭再走。”
      “这么油的菜,你让我师叔怎么下的去口”李梦槐看着桌上的菜。
      “咳咳…不许胡闹,梦槐。人家好不容易做了一桌子菜”
      “哎呀,看我这记性,季老刚从病床上下来,我的错”
      鸣夏看着他们几个在那嬉笑打闹,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很开心。
      “你别给我吃光了”
      “你这孩子”,“她就这样,一直没大没小,一直欺负我这个老人。”
      “呵,你这个酒鬼,哪次不是你先惹事。”
      李梦槐给鸣夏夹了一个鸡腿,“你看着为啥不吃,难道你吃过了?”
      “谢谢喽,看你们真热闹,不吃饭有意思。”鸣夏把鸡腿送进嘴里。
      “你是来看戏的,真是讨打。”
      “哈哈哈,好了木先生,谢谢你帮我治好这个病。”季临渊道谢,“你这个医术比宫里的御医还厉害。”
      气氛一下尬住了,季老意识到说错话了,便解释道:“没有别的意思,夸一下木先生的医术。”
      眼看不对劲,老酒鬼放下了筷子说了一句“那个谁,梦槐姑娘,能告诉我你的寒霁剑是怎么来的吗?”
      鸣夏也看向李梦槐,他也想知道与青冥,栖凰齐名的剑的来历,且为什么会出现在李梦槐的手里。正好也能看看是不是像老酒鬼那天猜的一样。
      可李梦槐却说一次偶然的机会碰到了这把剑的主人,因为快不行了,见到了她便把此剑交予她。并告诉她要好好利用这把剑,去为无辜之人伸张正义,让流离失所的人感到温暖,使无所依的人找到赖以生存的本领。
      其余两人听完都默默不说话,像是在分辨真假一样,为鸣夏拍手叫好。
      “李姑娘的解释可谓是滴水不漏,找不出破绽。”
      李梦槐白了鸣夏一眼,“我可说的都是真的,进听竹谷这些年,我可没拿过这把剑,师叔可以证明。”
      “木先生,梦槐在谷中时我却未曾见过她拿着这把剑。”
      “我希望季老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出现在工部,与朝廷是什么关系?”鸣夏不想藏着,直接问了出来。
      季临渊正欲出口时,鸣夏却出口制止,看了看天,又拍了一下季老的肩膀“天已经暗了,不妨想一想,明天再说。”
      李梦槐回到屋内,她知道她当时说的是假话,取寒霁剑的场景一幕幕出现在自己眼前。
      玄冰窟·十五年
      那年的雪比任何一年都大。
      八岁的李梦槐裹着不合身的棉袄,跟在娘亲身后,深一脚浅一脚踩进寒剑山庄后山的积雪里。风从山口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她的脸,她缩着脖子,把冻红的手往袖子里藏。
      “娘,我们去哪?”
      娘亲没有回头。她的背影笔直如剑,在风雪里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踩出的脚印深得像是钉进地里。
      “去见你未来的剑。”
      李梦槐不懂。她见过寒剑山庄其他人的剑,黑的、白的、银的,挂在墙上、插在架子上、别在腰间,都是死物。怎么会有“未来的剑”?
      雪越下越大,天色暗得像傍晚。她们走到后山绝壁前,娘亲拨开一丛被雪压弯的枯藤,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的形状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透出幽蓝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着她。
      李梦槐往后退了一步,被娘亲按住了肩膀。
      “进去。”
      她抬头看娘亲的脸。娘亲的表情她从来都看不懂——不是生气,不是心疼,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把她往悬崖边推,又像是把自己往悬崖边推。
      “记住,”娘亲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手指冰凉,声音却意外地轻,“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放手。”
      李梦槐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洞里走,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亲还站在洞口,风雪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像一尊被雪埋了半截的石像。
      “娘,你不进来吗?”
      “这是你的路。”娘亲的声音被风吹散,只剩几个字落进她耳朵里,“得你自己走。”
      玄冰窟里比外面更冷。
      那不是冬天穿少了衣裳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冷得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变硬、变脆,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
      洞是斜着往下的,地面上结着厚厚的冰,滑得要命。她摔了第一跤,膝盖磕在冰面上,疼得眼眶发酸。第二跤,手掌蹭破了皮,血刚渗出来就冻住了,凝成一小片暗红色的冰碴。
      她数着自己摔了多少跤。到第十三跤的时候,她不数了,因为手已经冻得没有知觉,腿也软得像两根面条。她想坐下来歇一会儿,但洞里太冷了,坐下就起不来了——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把她吓得又往前爬了几步。
      不知道爬了多久。
      洞越来越宽,越来越亮。那幽蓝色的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冰壁上,分成好几个。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影子,忽然觉得不像自己,像别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柄剑。
      玄冰窟的最深处,是一间圆形的冰室,大得能装下寒剑山庄的整个练武场。冰室的中央,有一块从地面长出来的冰柱,柱子顶端裂开一道缝,那柄剑就插在裂缝里。
      它通体透明,像是一整块冰削出来的,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溪水,又像是风。剑格上挂着七枚小小的铃铛,白玉做的,安安静静地垂着,一声不响。月光从冰室顶上的裂缝照进来,落在剑身上,折射出千万道冰蓝的光,把整间冰室照得亮如白昼。
      李梦槐看呆了。
      她忘了冷,忘了疼,忘了摔了多少跤,忘了娘亲在洞口站成石像。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柄剑,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剑格的瞬间,那七枚铃铛突然齐声响起——不是好听的声音,是那种能把人震碎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她脑袋里敲了一记钟。她的耳朵嗡地一下,什么都听不见了。
      然后剑气炸了。
      冰蓝的光从剑身上炸开,像是有千百根针同时刺进她的右臂。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一寸一寸,冰霜爬过的地方,皮肉冻成硬块,血液冻成冰碴,骨头冻成渣。
      她张了张嘴,想喊娘,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想缩手,但右手已经被冻在剑柄上,像是长在一起了。
      好疼。
      不是被刀割的疼,是被火烧的疼——不,比火烧还疼。是被扔进冰窟窿里,又被架在火上烤,冷和热搅在一起,把她的骨头拧成麻花。
      她想松手。
      松手就不疼了。松手就能跑出去,跑回娘亲怀里,让她捂手、让她暖脚、让她把热汤端到嘴边一勺一勺喂。
      “不要放手。”
      不是娘亲的声音。是她自己的。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就在她脑子里响着,一遍又一遍,比她自己的心跳还响。
      她咬住牙。
      牙关咬得太紧,牙龈渗出血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冰面上,凝成一小朵一小朵的红花。
      冰霜已经爬到她的肩膀了。
      右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像是不属于她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自己的手指——不对,那不是她的手。那是一截玉,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骨头,骨头上还缠着一圈一圈的白霜,像是有人用冰丝给她织了一件衣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亲说过,寒剑山庄的初代庄主,得到寒霁剑时,也断了右臂。后来她装了一只铁手,照样练剑,照样杀人,照样把山庄撑了起来。
      “那我呢?”她问过娘亲。
      “你会比她强。”娘亲说。
      她不信。她连提一桶水都嫌重,怎么能比初代庄主强?
      但现在她信了。
      因为她没有松手。
      冰霜停了。
      就在它快要爬到她脖子的那一刻,它停了。然后,一寸一寸,退了回去。
      从肩膀退到手肘,从手肘退到手腕,从手腕退到指尖。退得很慢,像是不情愿,像是还在犹豫。
      但终究是退了。
      冰霜退尽的那一刻,她的右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不是松开——是剑柄从她手里滑出去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是她的手。骨头是白的,血管是蓝的,筋脉是银的。手腕内侧有一道疤,三寸长,银白色的,像是有人用月光在她手上画了一道。
      她摸了摸那道疤。不疼。
      那柄剑安安静静地插在冰柱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七枚铃铛又沉默了,一声不响。
      她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重新握住了剑柄。
      这一次,它没有反抗。
      剑柄是凉的,凉得恰到好处,像是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西瓜。她把剑从冰柱里拔出来,剑身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叹了口气,又像是笑了一下。
      剑向有灵一般,突然脱离了手不受控制,想自己袭来,划过了脖颈,留下了一道剑痕,却不明显。
      七枚铃铛依次响起,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远,像是在跟谁告别。
      她握着剑,转身往洞外走。
      走了几步,她低头看了看剑身。剑身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冰蓝的光,是暖的,像灯,像火,像娘亲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时手里那盏油灯。
      她忽然不冷了。
      洞口的光越来越亮。她听见风声、雪声,还有娘亲的脚步声——她在洞口来回走,靴子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李梦槐走出洞口时,天已经亮了。
      雪停了。
      娘亲站在洞口,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青,嘴唇发紫,眼睛里全是血丝。她看见李梦槐出来,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梦槐举起手里的剑,给她看。
      “娘,我拿到了。”
      娘亲没看剑。她蹲下来,把李梦槐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疼不疼?”娘亲的声音在发抖。
      “不疼。”她说。
      娘亲的眼泪掉在她肩膀上,滚烫的,把她肩膀上的雪烫出两个小洞。
      “骗人。”娘亲说。
      李梦槐没说话。她把脸埋进娘亲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皂角味。
      好暖和。
      后来她才知道,她在玄冰窟里待了三天三夜。
      后来她才知道,寒霁剑认主的那一刻,剑气炸裂,那道疤永远留在了手腕内侧,银白色的。
      后来她才知道娘亲在洞口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后来她才知道,娘亲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她随时准备冲进去,把她从冰里挖出来,哪怕那意味着寒霁剑永远不会有主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道疤每个月圆之夜都会隐隐作痛。剑身里的霜纹会在皮下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但她从不后悔。
      那是她第一次握住自己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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