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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为他处理血 ...

  •   方桌边,萧让旻幽暗凤眸微垂,注视手中粗糙线条的《避火图》册子,薄薄几片,同宫廷藏书馆中精品截然不同。

      他好整以暇翻看,里边的图画姿势寥寥无几,枯燥又乏味,应当只是为了应付百姓教导他们男女生子之事。

      他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

      轻蔑?嘲讽?愤怒?鄙夷?

      亦或者都有。

      他扔掉劣质图册,生着冻疮的手掌抵在冰凉的方桌上,颔首撩起一声笑。

      笑什么?

      自然是笑他自己。

      身为帝王,人世间最尊贵的身份,弱冠之年的他却未碰过一个女人!

      身为帝王,他让暗卫假扮自己,才有了出宫的机会。

      天意弄人,他中途遇险,成了最底层的流民,被挑选的流民。

      萧让旻懒洋洋移动手指,又薄又短的指甲划过方桌,印下尖锐却不明显却带着浓恨的划痕。

      凭什么呢?

      他做错了什么?

      他自出生便被封为太子,父皇后宫仅有母后一人,父母恩爱,待他宽和纵容,及至十三龄,那场严氏政变彻底碾碎一切。

      这些东西为何偏生压在他身上?

      世人皆骂因果报应,可萧家老祖们做的孽,为何不落在老祖身上,偏要他来偿还?

      萧让旻指尖用力,划痕愈重,他阖眸闭眼,不想再反复咀嚼这七年来日日夜夜缠着他的梦魇。

      他捞起《避火图》,眸底葳蕤恨意燎原。

      他压住一切情绪,将目光投掷在粗劣的图画上,忍不住反胃与干呕。

      萧让旻撕碎手中薄册,猩红眼神冷漠,里边纵横着暴戾与不甘。

      他不是流民。

      他是帝王。

      帝王不该与粗鄙贫贱的平民女子有纠葛。

      他扫掉桌上白瓷底子的茶壶茶杯,碎瓷片噼里啪啦溅了一地。

      他摘下耳套与毡帽,狠狠摔在地上,与碎瓷片混杂在一起。

      双耳兀然一冷,他满身恨意暴虐戛然而止,双眸褪下血色。

      他平静了。

      平静地看着一地狼藉,看着耳套毡帽,感受难捱的冰冷。

      须臾,他蹲下身,在一地碎瓷中拾起耳套与毡帽,拍掉上边锋利的小碎片。

      “没出息。”萧让旻低骂。

      帝王的身体,怎能贪恋这点廉价的温暖?

      碎瓷片划破手指,薄如蝉翼的苍白手指渗出鲜红血液,是疼的。

      萧让旻面无表情,似乎是想到好玩的事,拿起一片更大的碎瓷片,朝着手心划去,血滴子哒哒往平整的地上砸。

      近乎自毁的疼痛叫他生出快感。

      他将目光落向撕裂的《避火图》,一股强烈的念头生出。

      “若是天下人都知道,尊贵的帝王同一个贫贱女子行鱼水之欢……”

      坠落的念头一旦生出,深渊便有了可见的形状。

      -

      “我没有同意你领流民回家。”

      裴家镖局铺面的柜台前,麻油灯内火苗跳燃,映在拨算盘的青衣女子脸上,她边打算盘,边同寻她的裴双月说话。

      裴双月硬着脸不答,僵硬转移话头指责:“阿姐,你晌午没有回家用饭。”

      裴姜衣停了算盘,抬眼觑裴双月一眼,随后往账本上写字。

      裴双月敏锐察觉到阿姐在气她,可她已经领了夫君,全都记在了主簿册子上,是改不了的。

      她凑近催促:“回家,阿姐。”

      裴姜衣撂下笔,素白脸庞五官浅淡如烟雨山水,美中带着潮湿的病气,如今板着脸,风情柔而不媚:“他家世清白吗?”

      “父母双亡。”

      “他从前可有家室?”

      “穷,娶不起妻。”

      “他可愿留下?”

      “嗯。”

      裴姜衣三问,裴双月三答,只是裴双月边答边不自觉眨眼皮,身为阿姐,裴姜衣轻而易举看清她所有假话。

      “阿姐放心便是,他打不过我。”

      “……”

      裴姜衣眼底忧愁,打算抓紧回去,同那流民打个交道,瞧瞧对方什么底细,会不会将她这个武痴妹子算计害了命。

      若是个窝囊废……倒是能叫人省心。

      可她的小妹又岂是窝囊废可配的?

      她起身去拿衣钩上的旧大氅:“走吧。”

      裴双月看着她,看向那件大氅,绸布料子狐毛领子,是裴家富有时阿姐最寻常的一件冬衣,如今却是阿姐最贵最暖和的一件。

      出了铺面,裴双月撑开大伞,护住纤瘦病弱的阿姐,同她顶着风雪回家。

      进了院子,裴双月去解拴在房门处的麻绳,解完麻绳,旁边的阿姐表情古怪极了。

      “你将人绑里边了?”

      “没绑,他疼。”

      裴双月少见这般细皮嫩肉的男人,不知道该怎么对他,重了怕他死,轻了怕他跑,难办。

      她推开门,屋内灯光壮了些,寒风灌进屋,吹得油灯左右扑闪。

      裴姜衣不好意思往屋内看,便往后退了一步。

      她轻声:“我将饭盛上,你待会儿将人带去堂屋。”

      回身时,阿姐停住脚步劝她:“不要动武。”

      裴双月听话点头,踏进房间。

      她身上裹着一层的寒气,走近坐在凳子上的萧让旻:“夫君,我回来了。学会没有?”

      萧让旻险些咬碎后槽牙,他轻缓抬起眼睑瞧她,右手托住左掌,眼尾绯红,佯装出苦痛的扭曲神态。

      “娘子,我疼。”

      裴双月望过去:“!!!”

      萧让旻承认,这是他这一整日乃至往后数日,见到她情绪波动如此大的一次。

      瞧那瞳仁,瞪得比石狮子的眼珠还圆,当中混着他看不清的担忧。

      似乎是个良善人?、

      呵,当亡。

      裴双月迅速撕裂衣裳,裹住萧让旻流血不止的手心,冷白脸蛋微垂,神态专注,仿佛在面对一件多么严肃的事。

      萧让旻好整以暇:“娘子,我可会死?”

      “差一点。”裴双月看他泛白的隽容,困倦疲乏的丹凤眼,忍不住问,“夫君困么?”

      萧让旻姿态慵懒,右手撑着额角:“尚可。”

      他这些年从未睡过一个好觉,困与不困早已分不清。

      裴双月沉吟好久,郑重抬头:“夫君,困到这种程度,不出半个时辰就会见阎王,往后得注意。”

      萧让旻撑着额角的右手滑落,眼底掠过几许错愕。

      人死之前会困吗?

      包扎好伤口,裴双月领他到堂屋,堂屋的油灯跃动着,桌上放了一碟萝卜条,一碟炒腊肉。

      裴姜衣朝二人望去,清眸隐晦地往萧让旻身上打量。

      一双丹凤眼内敛垂着,通身闲适气度,单是站在那里,就如同庭中玉树。

      灰色臃肿长棉袄套在他身上,短且阔,一眼瞧出他不属于市井小院。

      “叫阿姐。”裴双月理所当然指使这位新夫君。

      裴姜衣扶额,正欲起身说不用时,那明显落难贵人气度的妹夫开了口。

      “阿姐。”

      裴姜衣僵硬看他,实在不知道该应该是不应,万一应下这声“阿姐”,她可还有命能活?

      “阿姐,夫君在叫你。”裴双月又去提醒阿姐。

      裴姜衣只得应下:“妹夫。”

      随后,裴姜衣叫裴双月去灶房盛粥,顺手烧上一锅热水。

      裴双月出去后,堂屋气氛渐冷,静悄得冻人。

      “双月自幼习武,没读过几天书,也不精通人情世故,若是冒犯,还请见谅。”

      裴姜衣说完这些,见萧让旻神情仍旧温润,心里越发没底。

      “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士?”

      “京城。”

      “公子从前可有妻妾?”

      “并无。”

      “公子日后可是会回京城?”

      “会。”

      裴姜衣同他一问一答,心里有了估量,好声好语同他商量:“公子一看便有容人之量,哪怕龙游浅底,也是好气量。”

      她擅长先礼后兵,夸完后,亮出真实目的。

      “配婚之事算作意外,你与双月尚未有夫妻之实,日后你若离开,双月定不阻拦,只希望你不要计较此事,可好?”

      萧让旻端坐在椅上,仪态气度处处透着好教养,更令对面的裴姜衣忌惮。

      “阿姐多虑,我同双月姑娘喜结连理,往后回京自然是带着她。”

      带着她的尸骨。

      他要将裴双月挫骨扬灰,带入京后,撒满整片皇城,叫天下百姓都知道,玷污帝王到底是什么后果。

      裴姜衣沉吟思忖,小妹领回来一个好男人?

      二人不再开口,又因着妻姐与妹夫的关系,错目避嫌,盯着桌上的咸菜看。

      约莫一刻钟,还是不见裴双月,裴姜衣担忧:“我出去瞧瞧。”

      萧让旻好奇,起身跟在裴姜衣身后。

      推开堂屋门,冷清的雪地上站着一个挺拔高挑的少女,她正捧着一碗粥喝。

      “裴双月!”

      裴姜衣扬声,虚弱娇声尖锐,不至于掀翻房顶,却恨不得将乌黑发髻炸起。

      萧让旻愉悦挑眉梢,因着他眼皮子底下,最霸道粗鄙的裴二姑娘胆战心惊回头,怯生又冷硬的模样,同白日里全然不同。

      将死之人怕她阿姐呢。

      裴双月捧着碗挨了一顿训,这顿晚饭才算正式开始。

      可她不服气,分明是阿姐支开她偷偷问话,她不进屋还有错?

      用完饭,裴双月收拾了碗筷,拉着萧让旻进了灶房,她洗碗刷锅,他在旁边看着。

      “方才我与阿姐说的,娘子全听到了?”

      “嗯。”

      “娘子可有想问的?”

      “没有。”

      “没有?”萧让旻怀疑,“娘子不好奇我在京中是何身份?”

      “我不会和你去京城。”裴双月麻利地用洗碗布擦碗,碗碟碰撞发出清脆响声,“我只要孩子。”

      阿姐大概率一辈子不会离开平安城,她要照顾阿姐,自然不可能离开。

      况且,他白日还试探伤害她,怎会突然转变心意安生与她过日子?

      “等洗过碗,我们回屋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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