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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他伞骨抵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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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黑未黑的巷子窜出一个蓬头垢面的瘦削人影,踏踏踩雪的咯吱声急促,张家半敞的木门里响起慌张尖叫。
“别让他跑了!”
裴双月明眸微眯,一息之间翻转手腕,油纸伞与药包尽数塞入萧让旻大掌,脚尖踩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墙上前。
干净利索落地,堵在巷子口,瞬息间截断单薄男人外冲前进的路。
也是在这一刻,裴双月看清了男人的模样,年纪约莫十八九岁,眉眼染着意气,同她在山坳里见过的野狼崽子相似。
他浑身上下脏兮兮,唯独一张脸被擦洗干净,与这窄小的巷子不大相融。
不得不承认,嫣然的眼光很不错。
裴双月看他时,对方也在看她。
杨挺警惕攥拳,鹰隼似的双眸往裴双月身上打转,明眸皓齿发如绸,双腿沉稳,轻功无声,以他目前的虚弱身体,怕是无法硬碰硬。
他身后响起凌乱脚步声,张家三口着急忙慌追出来,张大婶扯嗓子:“双月!快拦他!”
杨挺回头看向追来的三人,朝裴双月抱拳:“还请姑娘放我一马,来日定会报以金银万两!”
裴双月抱臂挡住巷子,没作答,杨挺听到身后人即将追上,眼神一狠,往她身侧钻去。
他弯腰的瞬间,裴双月伸出胳膊,一把抓住他枯草似的长发。
“啊——毒妇!我不会放过你!”
张嫣然小跑过来,站定在裴双月面前,杏眸晶亮:“谢谢双月姐!”
“毒妇——”
“好吵。”张嫣然嫌弃地望杨挺,小声问裴双月,“可以点他哑穴吗?”
裴双月点下巴,指尖落在杨挺伤痕累累的锁骨处。
张家夫妻都是做活的力气人,二人一左一右擒住杨挺,将人拖回家,张嫣然则站在原地同裴双月道了谢,俏脸含羞说起少女心事。
“双月姐,你说我挑的夫君俊吗?”张嫣然期待地问。
裴双月笔直站在巷子口,目光落向被拖至张家大门处的杨挺,瞬息之间,移向家门口撑伞的青年。
他一身柔和,满面笑意,同周边冷白的雪融为一体。
“俊。”
张嫣然娇笑:“我挑的时候专门看过呢,他后肩有一处红胎记,准是出身不凡!”
裴双月不懂红胎记与出身有什么关系,懵懂迷茫:“什么?”
“上次你去晋州府走镖嘛,有个话本子上写高官家的公子与乡间农女的缠绵之爱,那农女是侯府千金,身上有处胎记!还有猎户与千金,猎户身上也有胎记,是侯府被偷换的小公子,可见沦落的贵人们身上都有胎记……”
张嫣然如数家珍,裴双月头昏眼胀。
怎么都是侯府?
侯府的公子小姐生一个丢一个么?
终于等她数完七八本,才住了嘴,裴双月以为能回家时,张嫣然檀口微张,高亮的嗓音在她耳边炸开。
“双月姐,姐夫身上肯定有胎记!”
“……”
裴双月还未回答,张嫣然便用十分笃定的口吻同她说:“姐夫有侯府公子之姿,双月姐,你捡到宝了,一定要好好对姐夫。”
“……多谢。”
张嫣然夸完萧让旻,又将话绕到自己与杨挺身上,矜持浅笑:“双月姐,我要回家照顾夫君了,明日再见。”
裴双月与张嫣然一同往巷子深处走,先送张嫣然到家门口,她才走向萧让旻。
她将钥匙插入锁孔,摘下冰冷的大锁,挂到门里边,等萧让旻撑伞进门后,将大门虚掩上。
她转过身,油纸伞削尖的伞骨顶端正对她的喉咙。
裴双月秾丽脸庞平静,高束的发丝随风舞动,双目落在终于肯露出真面目的男人身上。
她清楚,以他虚弱的身体,伤不了她一分一毫。
她皱起眉,疑惑问他:“为何不趁我熟睡再动手?”
是想讨打吗?
后半句她没有问出,她打心底觉得不太好,至于为什么不好,她说不出所以然。
萧让旻握住伞柄,往前走一步,伞骨尖端距离裴双月的喉咙只有一寸距离。
冷冽俊美的脸庞呷着浅笑,周身毫无戾气,仿若玩乐一般。
他语调轻松:“娘子莫要玩笑,我身子弱,手劲小,风做的孽罢了。”
说着,他勾唇握紧伞柄,又将伞骨顶端往裴双月喉咙扎去。
裴双月脚下使力,厚短棉靴踩住厚白的雪,猛地向后滑动一步。
她后退,他前进,直至裴双月退至墙壁,再一次被伞骨抵住喉咙。
白茫茫院落中,伞骨为界,一笑一冷。
“呼——”
更重的北风卷雪袭来,伞骨随着风声与清雅笑声,被收了回去。
萧让旻佯装苦恼:“冬日风大,娘子可会怪我?”
裴双月觑他一眼,一句话没留,抬步往灶房走。
耽误了许久,阿姐回家没饭吃可怎么办?
灶房里,裴双月坐在小马扎上,蹲在灶膛前烧火,一个灶烧饭一个灶煎煮药包,余光瞥见院中仰头静立的夫君。
他仰头看北方的天空,静悄悄一动不动,同街上半仙卖的山水画一般。
想了想,她走过去,在他冷漠又虚假的笑意注视下,抠出他手里的药包,拎进灶房,又取了一件旧披风,系在他肩上。
系披风时,无意擦过他长了硬挺青茬的下巴。
她看过去时,目光不可避免落向他凸出的喉结。
听婶娘们说荤话,喉结越大越容易让婆娘生娃,不知道是否是真的。
若无其事收敛目光,她转身便钻进炖药的灶房。
她不爱说话,这是萧让旻对她印象最深的评价。
他摸向系好的结,身子是暖的,鼻尖是浓郁的苦药味,身处的院子小而简陋,与他待了二十年充斥着龙涎香的紫禁城大相径庭。
她对他是好的,生死面前也在纵着他,可她出于生子免税的本心。
“呵。”
他喉结滚动,漫不经心涌出轻笑,眼底跃上恨意。
三日,再享受她三日的伺候,他便毒杀了她!
“进来喝药。”
约莫半个时辰,灶房里扯出一声。
萧让旻微抬下巴,嗓音温和应她:“知道了,娘子。”
贫贱之女怎配他唤一句娘子?
她注定要被剥皮抽筋,亡后无坟无碑。
浓郁的苦药汤子味霸道,盈满整间灶房,窜出这间小院。
裴双月端起黑乎乎的汤药碗,塞进萧让旻手中:“等着,我去拿蜜饯。”
她阿姐患有心疾,打小就是个药罐子,家中从不缺蜜饯果脯。
在堂屋的柜子里翻出小半包蜜饯,她塞到他掌心。
苍白带疮的大掌上是蔗糖腌渍的杏干,上边裹着一层白花花的糖霜,单看品相是一般的。
咬起来很甜。
见裴双月盯着他,因吃甜食稍好转了心情:“舍不得我吃?”
裴双月语气很认真问:“夫君喝过药吗?要先喝药再吃蜜饯。”
萧让旻眼前闪过宫廷种种过往,自从被严氏权臣控制了朝堂,宫廷内也渐渐被换成严氏的眼线。
那群人巴不得他死,若是他生了病,太医院不敢治,只敢开滋补却无用处的方子。
他凤眸稍冷,略过裴双月的脖颈。
最多两日,他定会毒杀她。
裴双月不知他为何又以这种眼神看他,等他喝完药,将他领回自己房间。
她点了灯,铁制的小油碟上竖起一根灯芯草,光亮小如黄豆,给昏暗的屋子带来萤萤光亮。
二人脸庞在暖灯下蒙上一层温润。
裴双月掏出在衣裳里放了一整日的《避火图》,递给他:“你学学,等伤好了要用。另外,我去接阿姐回家。”
萧让旻手中被塞入一本劣质粗糙的画册,上边毫不避讳写着绥文避火图三字。
他指尖用力,险些抠破,惊觉脚下束缚,蹙眉垂首,看清正在用麻绳捆他双腿的裴双月。
“娘子担心我会跑?”
“嗯。”
“娘子这般不信任我?”
“嗯。”
萧让旻笑意渐冷:“可是我会不舒服,娘子。”
裴双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看萧让旻,冷硬到看不出表情的脸蛋瑰丽。
“抱歉,弄疼你了。”
“……”
她低下头,好一通摆弄,将麻绳系得松垮些,用力扯了扯,他能退出腿来。
系紧他难受,系松他会跑。
裴双月蹲在原处纠结,头顶响起温和的建议:“娘子将房门锁上如何?”
裴双月恍然,同他道了谢,拎着麻绳出了门。
萧让旻听房门外窸窸窣窣好一阵,眼皮猛跳,待外边没了声音,薄唇碰出轻笑。
既然肯听话,那便给她三日去活罢。
他慵懒调转身姿,指尖触到粗糙的《避火图》,凤眸眯起深意。
流民配婚的政令是严氏派系下的,北厥与均平军突起,大绥内忧外患。有个骄奢淫逸的官员献策,要以流民配婚生子,待战乱停歇,大绥可少几年休养生息。
“愚蠢!”
萧让旻眼中尽是嘲意。
不问流民来处,不管流民身份,凡是流民便抓住送去配婚。若是被北厥与均平军抓住漏洞,放上几个探子细作,整个大绥得露如窟窿。
隔着窗纸,萧让旻平复怒极的情绪,耳边猝不及防响起裴双月清冷的提醒。
她要他学《避火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