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野火》威大大

8、家长会（一） 十一月

　　十一月中旬，学校召开了高二上学期第一次家长会。

　　消息公布的那天，沈迟整个人都不好了。

　　家长会。

　　她最害怕的东西。

　　从小学开始，每次家长会，她都是那个没有家长来的人。别的同学父母坐在教室里，她只能一个人站在走廊上，假装不在乎。

　　姥姥倒是想来，但姥姥腿脚不好，从城郊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来学校，太折腾了。而且姥姥耳朵背，老师说什么她都听不清，来了也没用。

　　“沈迟，你家长谁来啊？”林栀问。

　　沈迟笑了笑：“我姥姥可能会来。”

　　她没有说姥姥大概率不会来。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一个连家长会都凑不齐家长的人。

　　放学后，沈迟在走廊上给姥姥打电话。

　　“姥姥，学校要开家长会，您能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姥姥叹了口气：“小迟，姥姥的腿这几天又疼了，走不了远路……”

　　“没事，姥姥，我跟老师说您来不了就行。”沈迟赶紧说，“您在家好好休息，别乱走动。”

　　挂了电话，沈迟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觉得它看起来好孤单。

　　“沈迟？”

　　她抬起头，林叙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还没走？”

　　“竞赛培训刚结束。”林叙走过来，“你刚才在打电话？家长会的事？”

　　沈迟点点头，没说话。

　　“我妈妈以前也不来参加我的家长会。”林叙忽然说。

　　沈迟看向他。

　　林叙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她在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去世了，癌症。我爸一个人带我和妹妹，他工作忙，经常出差，家长会都是我一个人去的。”

　　沈迟愣住了。

　　“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林叙看着她，眼神很温和，“所有人都有人陪着，就你没有。”

　　沈迟的眼眶红了。

　　“没事的。”林叙笑了笑，“家长会那天我陪你去吧，反正我也是一个人。”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

　　家长会那天是周六，沈迟本来要打工，特意请了半天假。

　　她穿上了自己最好的一件衣服——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她把头发放下来，用发卡别在耳后，露出那对酒窝。

　　林叙在校门口等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本书。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一起走进教室，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家长，大部分是妈妈，穿着得体，化着淡妆，彼此寒暄着。沈迟低着头，不敢看那些家长的目光。

　　林叙坐在她旁边，翻开书，安静地看着。

　　他没有问沈迟为什么没有家长来，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就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沈迟觉得，这样就够了。

　　家长会开始，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讲这学期的学习情况、考试成绩、班级活动。

　　“这次月考，我们班整体成绩不错，年级前十我们占了三个。特别要表扬的是陈屿白同学，总分年级第一。”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沈迟下意识地往后看了一眼。

　　陈屿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在睡觉。

　　他旁边的位置空着。

　　他也没有家长来。

　　沈迟收回视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也不是心疼。

　　是一种“原来你也是一个人”的共鸣。

　　家长会结束后，家长们陆陆续续离开。沈迟站起来，准备跟林叙一起走。

　　“沈迟。”

　　她转过头，老周站在她身后。

　　“你姥姥今天没来？”

　　沈迟低下头：“她腿脚不好，来不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知道了。你一个人打工照顾姥姥，辛苦了。但学习也不能落下，有什么困难跟老师说。”

　　沈迟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教室的时候，沈迟在走廊上看见了陈屿白。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笔，仰头看着天空。

　　夕阳照在他脸上，那颗泪痣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沈迟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你也没有家长来？”他问。

　　沈迟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屿白把笔收进口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了。

　　经过沈迟身边的时候，他丢下一句话。

　　“我也是。”

　　沈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这一次，她不觉得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