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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虹商场 天还没亮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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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苏清晏就睁开了眼睛。
窗外还是深沉的蓝灰色,城中村沉睡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呓语中。
她没有赖床,几乎是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滚烫的、名为“希望”的东西。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换上那套唯一的深蓝色职业套装裙。
清晨六点半,她出了门。王桂香的房门紧闭,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早晨的空气清冽,城中村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个早起买菜的阿婆和跑步的老人。
苏清晏走得很快,脚步轻捷,仿佛昨天磨破的脚跟和灌了铅的腿都不存在了。她需要这种“快”,来压住心里那头因为期待而躁动的小兽。
深南大道,公交车几站路就到了。当她看到“天虹商场”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显现时,时间是七点四十分。
商场还没开门。
苏清晏在广场边缘找到一个花坛的水泥边沿,用纸巾擦了擦,坐下。
从帆布包里,她拿出一个用塑料袋小心包好的白面馒头——是昨天剩下的那个。
就着保温杯里昨晚灌好的凉白开,她小口小口地,认真地吃起来。
她吃得很慢,眼睛却一直望着天虹商场那扇缓缓升起的卷闸门。看着穿着统一制服的员工陆续进入,看着灯光一层层亮起,看着这个庞大的商业机器,在晨光中一点点启动。
八点五十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扇光可鉴人的旋转玻璃门走去。
苏清晏找到“采购二部”的门牌,门虚掩着。她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一个平和的女声传来,普通话,略带口音。
苏清晏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整洁有序。靠窗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女人。
王桂香口中的“老娘们儿”、“霉豆腐”,看起来不过四十五六岁。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光滑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脸上化了得体的淡妆,皮肤保养得很好,只有眼角细细的纹路透露出年纪。
她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干练、沉静的职业气息。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看向苏清晏,带着一丝询问,但并不锐利。
“您好,”苏清晏上前两步,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和产品资料,声音尽量平稳,“我是华胜贸易深圳办事处的苏清晏。冒昧来访,想跟您介绍一下我们公司代理的进口电器产品。”
林经理接过名片和资料,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几秒,然后抬眼,重新打量了一下苏清晏。
她的眼神很静,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苏清晏怯生生地加了一句:“听、听说林经理您……也是四川老乡?”
林经理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她放下名片,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脸上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你也是四川人?”她开口,这次,换成了清晰、标准的四川话。
乡音入耳,苏清晏连忙点头,也用四川话回答:“是,我是南充的。”
“南充?”林经理脸上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她居然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饮水机边,拿出纸杯接了杯温水,递到苏清晏面前的茶几上,“坐嘛。莫拘束。我老家是绵阳的,也算半个老乡。”
“谢谢林经理!”苏清晏受宠若惊,双手接过水杯,在客椅上小心地坐下。
林经理坐回座位,重新拿起那份产品彩页,这次看得认真了许多。“华胜贸易……我有点印象,是不是在中山那边?”
“是的,我们总部在中山小榄,菊城百货有旗舰店。”苏清晏立刻接上,语速因为激动而稍快,但努力保持着清晰,“我们主要代理飞利浦、博朗、三洋这些品牌的进口家电。林经理,您看这款飞利浦的三头剃须刀,是今年的最新款,采用了贴面网膜技术,剃得干净又不伤皮肤……”
一旦进入她熟悉的领域,苏清晏就像换了一个人。在菊城百货柜台后半年,每天擦拭、演示、讲解,那些复杂的技术参数、产品优势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她不再是那个怯生生、被物价吓到的女孩,而是一个专业、自信的产品讲解员。
她从剃须刀讲到电动牙刷的声波清洁技术,从电热水壶的真空保温讲到电饭煲的IH电磁加热,如数家珍,条理清晰。甚至还能对比不同型号的差异,针对不同客群做出推荐。
林经理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翻动彩页,目光随着苏清晏的讲解移动。
她听得很专注,手指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你对产品,很专业嘛。”忽然,林经理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流露出明确的赞许,“比很多厂家的业务员强。他们只知道递价格单。”
苏清晏的脸微微发热,心里却像炸开了一小朵烟花。“谢谢林经理!我在小榄旗舰店做了半年,天天跟这些产品打交道。”
“嗯。”林经理点点头,放下彩页,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进入了谈判状态。
刚才那丝乡情带来的柔和迅速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精明的采购经理。
“苏小姐,产品我初步了解了,品质和品牌,天虹是认可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的普通话,带着公事公办的冷静,“如果合作,有几个条件,你必须清楚,并且能代表公司答应。”
“您说。”苏清晏立刻坐直,拿出笔记本和笔。
“第一,结款账期,六十天。这是天虹的规矩,没得商量。”
“第二,专柜由你们厂家自行设计、制作、安装,符合商场统一形象标准。促销员也由你们招聘、培训、管理,但必须接受商场统一培训和日常考核。”
“第三,进场费我可以做主给你们免了,但必须无条件配合商场整体的促销活动,该打折打折,该让利让利。”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林经理目光锐利地看着她,“每个品牌,每个月的销售额,必须达到商场规定的最低标准。连续两个月不达标,清退。保证金不退。”
条件苛刻。但苏清晏的心跳却越来越快,血液冲上头顶。没有当场拒绝!没有冷嘲热讽!她在谈条件!她在真的考虑合作!
“可以!林经理,这些条件我们都可以接受!”苏清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她几乎要站起来,“专柜图纸我们可以一周内出,促销员我亲自来带!销售目标,我们一定努力完成!”
林经理看着她眼中燃烧的、近乎虔诚的斗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似乎有一丝复杂的、属于过来人的感慨。但她的表情依旧平静。
她拿出两份标准合同文本,正想说话。
电话座机铃声响了。
林经理对苏清晏抱歉地笑了笑,说:“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很快。”
苏清晏连忙点头,表示理解。她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需要一点时间来平复自己快要蹦出胸口的心跳。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签好的合同回到办事处,王桂香目瞪口呆的样子;看到陈永年接到电话时,脸上露出的赞许笑容;看到那间小小的办事处,第一次迎来属于它的货品……
林经理拿起了话筒。
“喂,哪位?”她的声音依旧平稳职业。
但下一秒,苏清晏看到,林经理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平静,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她的眉头猛地拧紧,声音陡然拔高,变回了急促的四川话:“撞了?!……你说清楚!哪个撞了?!……在哪里撞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几秒钟内被骤然抽空,又灌满了冰冷的铅。林经理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开始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浮现。
她不再发问,只是听着,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成一种骇人的青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微微颤抖。
金丝眼镜后,那双总是平静、锐利、充满掌控感的眼睛,此刻瞳孔放大,里面翻滚着苏清晏看不懂的、巨大的惊惶、恐惧,甚至还有……绝望。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令人窒息。
苏清晏僵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笔和本子,刚才汹涌澎湃的喜悦和热血,瞬间冻结成冰。
突然,林经理像是耗尽了所有支撑的力气,肩膀垮塌下去,另一只手猛地撑住了桌面,才没有倒下。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见了,或者说,无法处理了。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呆若木鸡的苏清晏。
那眼神,不再是采购经理看业务员的眼神,甚至不是一个冷静的成年人看陌生人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赤红的血丝,无边无际的慌乱,以及一种被巨大噩耗摧毁了神智后的、野兽般的暴躁与迁怒。
“出、出去……”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她,从牙缝里挤出来。
苏清晏没反应过来,或者说,身体无法执行指令。
“出去!!!”林经理骤然爆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咆哮,完全失去了仪态,她甚至挥舞了一下手臂,像是要驱赶什么令人憎恶的东西,“我现在没兴趣!没兴趣谈任何事!请你出去!马上离开我的办公室!马上!!!”
最后那声“马上”,破了音,带着哭腔和彻底的歇斯底里。
苏清晏被这声咆哮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惊恐淹没了一切。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茶几上的资料,纸张散落一地,她也顾不上了,胡乱拢起一些,抱在怀里,文件袋都忘了拿,转身就逃。
高跟鞋敲打在地砖上,发出慌乱踉跄的脆响。她拉开门,冲出去,又“砰”地一声反手带上,仿佛身后是择人而噬的深渊。
直到跑出天虹商场,冲进明晃晃的、车水马龙的阳光下,她才敢停下来,扶着路边冰冷的路灯杆,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生疼。
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
她做错了什么?
苏清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事处的。
她重重地扑倒在席梦思床垫上,脸埋进枕头,这一次,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极度的紧张、希望的狂喜、然后是猝不及防的惊吓和彻底的绝望,一天之内情绪如此剧烈的颠簸,耗尽了所有心力。
疲倦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拖入无梦的、沉重的昏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一个世纪。
门被推开了,灯光流泻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食物的香气、酒气,和王桂香那永远带着三分醉意、七分玩世不恭的声音。
“哟,今天又栽了?这么早就挺尸?”
苏清晏没动,也没力气动。
接着,是塑料袋放在折叠桌上的窸窣声,易拉罐被撬开的“嗤”声。
王桂香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股混合着酒楼菜肴和啤酒的气息靠近。
“喂,瓜娃子,死了没?没死起来吃饭。”她用脚尖踢了踢床垫。
苏清晏终于缓缓地,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客厅的光勾勒出王桂香叼着烟、手里提着几个一次性饭盒的轮廓。
“桂香姐……”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把自己在天虹的遭遇,语无伦次地、破碎地讲了一遍。
王桂香一直听着,斜倚在门框上,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
听到最后,她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我还以为多大个事。”她吐出一口烟,语气轻飘飘的,带着惯有的、洞悉一切般的轻蔑,
“那个老女人,更年期综合征发作了呗。这个年纪的老阿姨,家里屁大点事就能搞得神经兮兮。老公出轨了?儿子考砸了?爹妈被车撞了?谁知道呢。”
她走进来,把几个饭盒“啪”地放在苏清晏枕边的小凳上,“算你倒霉,正好撞枪口上。别搭理这种神经病。”
饭菜的香气浓郁地飘散出来,是酒楼菜的味道,有红烧肉的酱香,有清蒸鱼的鲜气,还有绿油油的炒青菜。苏清晏的胃,在沉睡中被这香气强行唤醒,发出响亮而空洞的鸣叫。极度的饥饿感瞬间攥住了她。
“看啥子看,吃啊。”王桂香已经坐回了客厅的折叠桌旁,就着那盏昏暗的灯泡,给自己开了一罐新的啤酒,又点燃一支摩尔烟,细长的烟身夹在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间。
“今天跟几个朋友吃饭,剩了好多,都是好菜,还有专门给你的米饭,便宜你了。我饱了,我喝酒,你吃饭。”
她以一种慵懒的、近乎颐指气使的姿态命令道,仿佛施舍,又仿佛这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苏清晏慢慢地,撑着坐起来。伸手,拿过一盒米饭,一盒红烧肉。
然后,她开始吃。
起初是小口的,斯文的。但很快,速度越来越快。
她用勺子把浓油赤酱的肉块和汤汁浇在饭上,大口地扒进嘴里。
肉的丰腴,油脂的香醇,米饭的甘甜,混合成一种最原始、最粗暴的慰藉,通过食道,填入那空虚冰冷的胃,也暂时填满了心里那块巨大的、嘶嘶漏风的破洞。
她吃光了红烧肉,吃光了清蒸鱼,吃光了炒青菜,把那盒米饭也吃得一粒不剩。吃得额头冒汗,吃得嘴角沾着油光。
王桂香就在对面,慢悠悠地喝着啤酒,抽着烟,隔着袅袅的青色烟雾,看着她狼吞虎咽。
她的眼神有点飘,不知在想什么。
等到苏清晏终于放下空饭盒,她才悠悠开口:
“瓜娃子,姐今天再教你一课。”她弹了弹烟灰,
“在深圳,除了你自己,没得任何东西是可靠的。机会?说来就来,说没就没。人?好的时候跟你笑,转头就能让你滚。今天那个老女人,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灌下一口酒,继续以那种“人生导师”般的口吻说道:
“所以啊,莫要把啥子希望都当个宝。抓住了,是你运气;飞走了,才是常态。今天有酒,今天就喝醉;今天有饭,今天就吃饱。想那么多明天做啥子?明天……”
她嗤笑一声,“明天天晓得是啥子鬼样子哦。就像我,昨天还以为能钓个金龟婿,结果今天只能跟你这个瓜娃子啃剩菜嘛。”
苏清晏默默地听着,伸出手,拿起了桌上另一罐没开的啤酒。
“咔哒”一声,她不太熟练,但坚定地,撬开了拉环。
泡沫涌出,她没理会,仰起头,对着罐口,狠狠地灌下了一大口。
冰凉,苦涩,刺激。
但这一次,她没有呛到。
她放下酒罐,看向王桂香,被食物和酒精染上血色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默,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沉淀,重新凝实。
王桂香看着她,挑了挑眉,然后,咧开红唇,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就对了嘛。”她举起自己的酒罐,隔空,对着苏清晏示意了一下。
没有碰杯的响声。
只有窗外,深圳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和室内,两个在失败阴影下、就着残羹冷炙和廉价啤酒,沉默对饮的年轻女孩。
夜色,还很长。